古韻 · 9.賁先生

凌叔華 《古韻》
一天,爸給我看了一大夾山水畫,說都是他外公畫的。畫夾十五寸見方,有十張山水畫,有潑墨,有寫意。每幅畫上都題有幾行字。 「我外公是個大畫家,昨天他的孫子,也就是我的表弟帶來這夾畫,因為他知道你在跟宮裡畫師學畫,他說願把這夾畫送給你,希望你將來別辜負了他的期望。他確實慷慨,即使出大價錢,也很難找到我外公的畫。你看這些畫有多麼珍貴,好好收藏吧。」 當時,我學畫已有一年,看畫成了一種樂趣、享受,但我還不能很好地欣賞。 「能收藏這樣一位大畫家的畫,你也真是前生造化了,」爸不停地說著,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你看這幅,筆墨老辣,秋天的山水著色瀟灑卓絕,情真意切。可惜上面的字你只能看懂一半,等你讀懂了,就知它妙在何處了。」 我問爸是否見過他,並想知道一些他的經歷,爸說: 「我從沒見過,他八十年前就去世了。你奶奶是他的小女兒,受寵極了。她告訴我,他有一次為賀新春寫了一對長十尺的條幅,家裡沒地方掛,但他說將來有一天,它總有地方掛,這就是他過年許的願。許多年以後,你爺爺做生意發了財,建了一處大房子,掛上了我外公的長條幅。 「我外公年輕時寫字就遠近聞名,三十歲那年通過科舉,可他不願留在京城,他本來可以進翰林院或等候任命做個官。他寧願住在家鄉,為廣州的書院做事。」 我問爸書院是幹什麼的。 爸說書院制始於唐朝。唐明皇不忍看文人學士為謀生而奔波,於是為他們建立了書院,資助他們安於在書院做學問。宋、元兩代皇帝保持了這種建制,並在幾個大城市,建起了更多的書院。再後來,省府和豪門顯貴也開了一些書院。到了清代,皇帝不再資助書院,大多是由有錢人家慷慨捐助,只有少數是由當地政府出錢。這些書院對中國文學所做的事情,比唐、宋、元三朝的更為重要,因為它們能把當地著名的文人召集起來,研究中國古典文學。書院中有書庫,學者們邊讀書邊勘謬補缺,他們也可以寫書,有時還向書院推薦新書或舊書出版,以書院的名義出版了許多有名的集子。 「你看書架那塊兒的書,都是書院出的。我外公是廣州三個著名書院的先生、編輯,為公眾做了許多有益的事情。我想這大概是他不願留在京城的原因之一。」從談話中我聽出來,爸很為他的外公驕傲。「他真是個天才,五十歲時突然決定揮毫作畫。與他同時的大畫家無不驚訝他畫得是那麼好,他的畫更受到許多學者的稱讚。他的畫從沒有兩張雷同的。七十歲時,他囑願後代不要重印他早年寫的書。他把三四十歲時寫的書都挑出來,一把火燒了,他認為那些書只對考科舉有用,算不上好書。 「你太小,還看不懂這些畫,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你的畫師總讓我找個先生教你念書,這對一個畫家很重要。這樣吧,今兒下午我就帶你去見賁先生。」 教五哥的賁先生在我們家住很多年了。那時,學校里不講四書五經,爸就讓五哥在家裡學。賁先生住的院子鄰近花園,有個雅致的月亮門。正對賁先生書房,是一座由太湖石堆起的假山,山腳下長滿了五顏六色的野花。柔嫩飄逸的柳絲和茂密翠綠的竹林遮住了院牆。透過書房的窗子往外望,誰能相信這是在都市。我常常清晨跑到月亮門賞花,也愛聽賁先生讀古詩詞時低沉的聲音,抑揚頓挫,餘韻不絕。他的聲音令我想起北京秋夜的風,那風來自遙遠的蒙古草原,帶著風沙和黃土,吹過綿綿起伏的燕山,吹過氣魄浩大的長城,吹過帝都北平。那聲音強勁有力,有著貝多芬交響曲的悲壯雄渾。 我愛聽賁先生上詩詞課。他先帶著五哥讀,然後一遍遍重複,直到他記住為止,再叫他背誦。他有時講解完詩意,還要問問學生是怎麼想的。讓五哥出去換腦子時,賁先生常拿本閒書吟誦解悶,悠閒自在。 我也很快記住了幾首短詩,但還不能弄懂意思。漸漸地,清早去賁先生院裡,對我已成為一種習慣了。 有天早晨,我像平常一樣,站在月亮門下,忽然天空下起了小雨,淋濕了我的衣服,我並沒在意,仍站在那裡聽賁先生誦詩。突然,賁先生走出書房。 「又是你這小姑娘,到我屋呆會兒,下雨了,知道不?」他對我說。 我臉紅了,不知怎麼回答,只是羞怯地笑笑。 「用不著怕,到屋裡避避雨。可憐的小姑娘,衣服都濕了。你乖得像只小貓,不會打擾你哥讀書。」 我跟著賁先生走進書房。我早就想知道裡面是個什麼樣子,想看看孔子像,我只從遠處看過一次。 書房很大,北牆正中掛著一幅長卷,上面畫著孔子,捲軸上方題寫著「至聖先師孔子」。畫軸前的桌子上,只有一隻青銅香爐和一對花瓶,與祠堂里的擺設大不相同。 沿牆排滿了書架,一扇窗前是賁先生的大書桌,另一扇窗前,是一具小茶几。 賁先生讓我坐在椅子上,拿出幾本小孩看的書給我看,等著雨停。 下午,我跟爸來到賁先生的書房,先拜孔子像,然後向先生行禮。 賁先生扶我起來,高興地說: 「起來,起來,小姑娘,我很願意教你。」 「磕過頭,她就是你的孩子和學生了,當然,別讓她累著。」爸笑著說。 「她那麼瘦弱,不會讓她累著,放心吧,我可不忍讓一個小姑娘受累,」賁先生顯得特別和藹可親。「我先教她讀些詩和短文,自然還有《論語》。她早上才來過,我看今兒就算了吧。」 「有空兒時,我教她寫字。她這歲數,最好先練耳朵。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能背許多詩和《論語》里的篇章,但不懂什麼意思,十二歲以後,才漸漸明白。」爸說。 「你說的很對,有好多孩子因聽得不准,常發錯音,用錯字,心不在焉,糊裡糊塗。你這小姑娘說得挺好,教她肯定不費勁兒。」賁先生說。 「我不指望她學太多,而且也用不著學那麼多,她只要學會在畫上題詩,就足夠了。」 「有你這樣的父親,寫詩還成問題。「可她哥哪寫過一首好詩。」 「俗語說,樹上的果兒有大有小,它們是自然生長,又不是茶杯,你想做多大就多大。」 爸開心地笑著走了,就剩下賁先生和我。 賁先生是典型的北方人,高個子,寬肩膀,膚色黑里透紅,聲音宏亮清晰。他不苟言笑,但談起感興趣的話題,就會把他所思所想的全都傾述出來。開始使我著迷的,是他的聲音。他讀書時,經常是微搖著頭,不讀時,眼睛也總是走馬觀花地盯著書看。書對他有一股奇異的魔力,深深吸引著他。 模仿賁先生吟誦特有意思。我讀時,臉上總帶著天真無邪的笑意。先生也特愛看我讀書的樣子。他教我詩時常說,記住了就到外面放鬆放鬆。我很快就學會了好多短詩。他每次見我把書放在他桌子上,扭過身去背誦時,就說: 「你這小腦瓜跟留聲機似的,記得這麼快。」 他每天早晨,都先用紅筆在他讀到那行或那句的每個字的右上方畫個圓圈,然後沖我讀一兩遍要教的詩,第三遍讓我跟讀,我們再一起讀幾遍。我差不多記住了,就看看他,暗示我會背了。這時,他就會微笑地看著我說: 「猜猜看這首詩什麼意思?」我緊張極了,告訴他我不敢說。 「說吧,孩子,沒關係,把你想的說出來。」我告訴他,我怕他會認為我的想法可笑。 「可笑的想法有時能成好詩,別為可笑的念頭嚇跑。一首詩只要有真情實感,可笑不可笑都沒關係。」 我當時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去跟媽學了。媽說,賁先生是個好老師,他知道我很害羞,不會批評我的想法,他那麼說是為了鼓勵我。過了些年,我快上大學了,又一次見到他,我才開始理解。 我跟他學了將近兩年,他教我的所有詩和散文,都深深地印在腦子裡,出口成誦,每當此時,賁先生那低沉的聲音便仿佛迴響在我的耳畔。每當我看到美景詩興大發時,就不由得記起從他那兒學來的詩句。 他教我讀的大多是唐詩,他說那個時代的詩最適合青少年看,能使人產生新奇的聯想,並能使人以樂觀愉快的精神面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