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7.一件小事

凌叔華 《古韻》
媽正在午睡,詩集滑落到地板上,貓咪不停地打著呼嚕,令人艷羨它的美夢。我當時已能看七言詩,心不在焉地讀過放在媽桌上的詩書,其實都是些民謠,講些浪漫的故事,最適合普通大眾的胃口。 我突然看到六媽的女傭王媽走進院子,進了媽的房間。「四太太,可怎麼辦好喲······」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喘息著說。 媽趕緊起來,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太太和三太太吵起來了,她說她不想活了,讓三太太把她殺了得啦。」 「我有什麼辦法,老爺不是在家嗎?」媽邊說邊穿衣服,穿上鞋。 「老爺可嚇壞了,他讓我叫你趕緊去,勸她們別吵了。」 媽連頭都沒顧上梳,跟著王媽急急趕到前院。我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們。 王媽說:「開始還好好的,我們太太把她新買的衣料送給三太太,還說給她找個裁縫。她們有說有笑,跟老朋友似的,可我剛從廚房回來,就聽到她們吵起來了,沒完沒了的······」 爸正走進院子,看見我們,就停了下來。 「快去吧,出了人命可不是鬧著玩的。六媽最怕丟面子,可三媽總是不依不饒。」 媽沒時間聽爸多說,她走得很快,只是說:「對,嗯。」 王媽沖媽伸伸舌頭,擠擠眼,小聲說:「瞧老爺給你找的好差事,如果跟她說,準會給他好臉子看。」王媽伸出手指,我們知道她是指五媽。 「老爸不願讓她們難堪。」媽靜靜地說。 到了前院,看見六媽正用頭朝三媽胸前撞去,她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有本事你殺了我,殺了我你才開心,殺呀,我不想活啦。活著有什麼用哦,早晚得讓你折磨死。殺呀!殺呀!」 三媽使盡全身的力氣往外推,可還是撞上了。她儘量站穩,免得被六媽撞倒。媽走過去,和傭人們一起把她們分開。三媽狠狠地說:「想死還不容易,沒人攔你。最好當著老爺的面兒去死,他可怕你死了,準會哭著求你。」 六媽不管那一套,越哭越凶:「你殺,你殺,不殺我今兒跟你沒完。」 「別那麼拉拉扯扯的,我又不是男人,」三媽長吐了一口氣,歇斯底里地大笑著說。「你個賤骨頭,還不知謝我,讓那麼多男人騎了又甩了,是我把你帶進這個體面的家。」 「閉上你那張臭嘴!你敢再說,看我不揭了你的底兒。滿嘴長瘡的,說出這些髒事······」六媽悲傷地哭了,好像心都碎了。她又猛地用頭朝三媽撞去,嘴裡念叨著:「我過去是沒法子,干那事是為了填飽肚子,沒什麼可害臊的。我倒為那吃她男人,花她男人,還在床上養個小白臉的害臊。這種女人才是賤骨頭呢······」 「你個臭婊子,說誰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有臉抖摟你那點爛事。」 「我知道說誰呢,我沒工夫瞎扯,這都是你逼出來的。」 「什麼!」三媽的臉越來越紅,脖子紅得像根粗香腸。她打了六媽一耳光,又怕六媽打她,趕緊躲開大聲叫著: 「你個爛嚼舌頭的,是誰跟床上睡過小白臉,進棺材之前你得給我說清楚。是誰每月用我們老爺的錢給那男的寄去?是誰現在還養著個野雜種?」 「幹嗎上那麼大火,我又沒說什麼,我只是罵那些養野漢子的賤貨。這可怪不得我,想叫我死,動手啊,我死而無怨,而且你也除了眼中釘。」 媽用力分開她們,臉紅得像喝醉了酒。她喘息著說:「夠了,夠了,別罵了,傭人們會怎麼看,消消氣,別再鬧了。」 「我死也不會瞑目,我要讓她明白,她是怎樣害了我。」「她老想用死來嚇唬我,我敢打賭……」 媽想把六媽拉開,好好勸勸她。可六媽見媽真不想讓她們再吵下去,就越發變得瘋狂,好在有傭人幫媽,終於把六媽拉開了。 傭人們拉著她倆的胳膊,她們仍想掙脫開,好像犯人和我們在街上見過的瘋子一樣。我倒高興看了這麼一齣好戲,想到傭人們平日對她倆唯命是從,就更覺得有意思。 三媽和六媽又黑又長的頭髮,披散在臉和脖子上,遮住了眼睛,怪嚇人的。粉和胭脂就著眼淚,把臉上弄得紅一塊、白一塊,黑一塊,還有好多指甲抓過的印子。儘管傭人們拼 命拉著,她們還是想衝到對方跟前,我越看越覺得有趣,不由得想起戲裡面的人物。三媽就像謀害親夫被小叔子殺了的潘金蓮。六媽像一個丈夫不在家時虐待婆婆的女人,丈夫回來後,要拿刀把她宰了。婆婆不讓,說寧願叫兒媳把她殺了,最後丈夫殺了一條狗。我越想這兩齣戲,越覺得三媽和六媽像她們。看她們吵架,真好玩。 媽是個好心人,不會看她們的樂子。她顯得很累,可還是呆在那兒不走。三媽和六媽做了那麼多使她生氣、傷心的事,難道她都忘了?媽對她們說: 「給老爺留點面子,別讓人看他笑話,他已經夠煩的了。這些天來他臉色蒼白,可憐可憐他,如果他出了什麼事,你們又有什麼好。」 「四媽,我是同情你,你太老實,想得太簡單了,」三媽大聲說。「有好多事你不知道,我敢說,對我們吵架老爺不會動心的,可他早晚得死在那老巫婆手裡,她一天到晚纏著老爺,不讓他到別的房去。」 「你個醋罈子,酸得都發臭了,也不害臊。你滿嘴跑舌頭,可別誣賴好人。老爺願到我這兒來,我能把他推出去?我倒想知道是哪個老巫婆反鎖了房門,留野男人跟她睡覺?」 六媽幾乎把她知道的全抖落出來了。三媽無言以對,拉著媽的手,傷心地哭了。 三媽邊哭邊小聲咕噥著,媽和傭人們都在勸她。我只斷斷續續地聽三媽說:「好個老巫婆,老妖精······我幫老爺把她弄回來······現在都給忘了。」 「又不是我想來,是老爺花錢請我來的······別老把巫婆掛在嘴邊,不然把我知道的你那些好事全捅出來·····.」 「甭拿那見不得人的事來嚇唬我,我才不怕你那爛舌頭呢。」 「你那些髒事瞞得了別人,可逃不過我的眼睛。」 「住嘴,臭婊子,你敢再說,看我不把你舌頭揪下來,」三媽大聲喝道。「你個賤骨頭,我幫你享了福,倒反過來害我。連瘋狗都不咬主人,你真是連狗都不如。」 「你才不如狗呢,母狗只在鬧春的時候才眼紅。有誰見過一個闊太太,孩子都幾個了,像條鬧春的野狗?」 「滾出去,臭婊子,瞧你那德性,有什麼資格罵我,給你臉就上鼻樑。李媽、王嬸,把這瘋婆子從我院子裡趕出去。」三媽氣得跳著腳大叫,好像丟了什麼金銀財寶。五哥正站在門廊下,沒事兒人似的看他媽吵鬧。三媽突然沖他叫道: 「好兒子,媽盼你快點長大,好給你媽報仇。去把你爸叫來,讓他帶咱娘倆離開這個家,就是上街要飯,也不跟這兒呆著。快去叫啊······走了以後,讓那幫野孩子分房產吧。」 五哥出去了。他是個老實、頭腦簡單的男孩子,爸很寵他,所有在場的人都樂得看好戲,沒人攔著五哥走。 我猜六媽明白三媽這麼做是為讓她丟臉。她臉色一變,抹了一把眼淚,嘶啞著嗓子喊道: 「我死之前你要說清楚,野孩子指誰。即使我死了,也不能讓人虐待我的孩子。」 「哈哈,好吧,我指的就是野孩子。」三媽神秘地笑著。「誰都知道家裡就兩個兒子,一個你的,一個我的,你說誰呢?」 「我不會告訴一個賤女人。你可以去問老爺,讓他來罵我,因為我把你的好事說了出去。」 「你得給我說清楚,誰是野孩子?就是我做了鬼,也會天天咒你。」 「你說死都說了一千遍了,我都聽膩了,如果你想糊弄老爺,就快點。」 「我今兒就死在你面前。」六媽突然用頭朝三媽前胸撞去,好在媽和傭人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她把六媽帶回自己房裡,讓她躺下。她哭得挺傷心。媽在耐心地勸慰她。 我靠近窗戶站著,望著窗外:「三媽走了。」 媽沖我搖搖頭,顯得很不高興。我知道她是不喜歡我看這熱鬧。 我的房間布置得像真正的畫室,家具都是爸挑選的。房子兩側是窗戶,一側窗前是一大架開滿了花的紫藤,微風吹過,香味撲鼻,就好像把花吃到了嘴裡。另一側窗前是紫丁香,白色和淡紫色的丁香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迷人,香氣時苦時甜,令人心醉。這使我想起在戲園子看過的幾齣戲,越回味越覺得馥郁芳香。面對紫藤的窗前,擺放著一條黑漆桌案,光滑透亮,可以反照出美麗的紫藤花。我常在這張桌子上練習書法。一張大紅漆桌案放在面朝丁香樹的窗前,這種紅漆是北平最好的,紅得發亮,看久了,令人目眩,簡直妙不可言。這種紅色也許是由紅、藍和深褐色調製而成,令人感到賞心悅目,柔和怡人,漆黑色或本色家具,再合適不過。即使家具塗上別的色,它的色也能看出來(用這種紅漆是爸的主意,我同意了)。大方凳正與紅漆桌案相配,它比椅子高些,恰好讓我這個小女孩坐在上面畫畫。 我一進屋,驚訝地發現爸正伏在黑漆桌子上悠閒地寫著字。他看見我,便叫我過去看他寫字。我站在他前面。他眼盯著紙面,瀟灑揮毫,而我卻還想著前院六媽和三媽吵架的場面,它總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簡單太有意思了,真令我這小姑娘開了眼。可我鬧不明白她們為什麼吵架,究竟吵什麼。我猜可能跟爸有什麼關係。我多希望爸能告訴我,他是否為她們吵架感到難過。但他看上去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臉色還是平日那般溫和平靜。 抬起頭,爸看我正出神,和藹地對我說: 「我特愛聞這紫藤花香,它總讓我記起許多賞心樂事,帶我回到進京趕考的那段日子。我一見榜上有名,便心花怒放,好像天下人都在看我。我見人就說,逢人便講······」 「可這跟紫藤有什麼關係呀?」我不明白爸的意思。 「我忘了告訴你。趕考時我住的那家小客棧就有一棵大紫藤樹。起床前或離開客棧時,我總感覺那香味會一直跟著我。」 爸的心情非常舒暢愜意,可我還是不明白,也不敢問了。 爸又繼續寫字,我還是心不在焉,只聽爸小聲說:「整個家就這一角能讓人坐下來干點事。」 我知道爸是說他喜歡在這兒,我笑了。 爸寫完兩個條幅,把它們貼在牆上。他走遠一點看了好一陣,然後把它們調換位置,又看了一會兒。我不止一次見他這麼做,可不知為什麼。爸發現我在往窗外看,對他的書法不感興趣,就說: 「書法是最高的造詣,沒有極境,你越寫就越覺得它趣味無窮。人有天賦,方可為,,沉醉其中,才能悟得其境界。也許現在你還不懂,等長大了,你就能體味出來。」 爸說著,點燃一支雪茄。他抽菸的樣子好有魅力。他接著說:「那些新派人物接受西洋的東西時,也會失掉一些東西,他們就不欣賞書法。可你知道,書法是修身養性的佳徑,眼手合一,意到筆隨,整個身體都有一股氣韻。」 爸說完,回書房抽鴉片去了。他讓我叫媽去幫他點菸,可媽說她頭痛,出不了屋。我正要走時,媽對五媽說:「我不能讓她們說我閒話。」 我把這些告訴了爸,他問: 「你媽真病了?如果病了,得找大夫看看。」我有點怕醫生,所以說:「她沒病。」 「那她現在幹嗎呢,是她跟你說不想來幫我嗎?」 我突然意識到我犯了個錯,我太蠢了,什麼都跟爸說了。我擔心媽會罵我,可又不知怎樣回復爸,我的臉變得蒼白。 「總為些小事糾纏不休,我都明白了。你媽是個大好人,她總想著別人,就是不想她自己和我,真有點傻。」 聽到爸說媽「傻」,我感著一股難以忍受的羞愧。我不知如何為媽開脫,只是不喜歡用「傻」字來說媽,因為是我愚蠢地把一切告訴了爸。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爸有點吃驚,忙哄我說: 「別以為我在說你媽的壞話,沒有,如果說了,是爸的不對。好了,現在出去玩兒會兒。我帶你和五哥去法源寺,那兒的丁香花都開了。讓陸風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