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6.第一堂繪畫課
從廣州回到北京以後,我身體一直不好,姐姐們開學時,爸媽把我留在家裡。北京的秋天很短,中秋一過,就是冬天了。屋裡要生火,出門得穿棉衣裳。儘管冬季寒冷而漫長,可在我早年記憶里,它還是非常迷人。一想起來,便回味無窮。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些陽光明媚、寒風凜冽的日子。
冬天天黑得很早。颳大風的晚上,我們總是早早就被轟上床。我經常天不亮就醒了,小身子貓一樣蜷縮在又厚又暖和的被窩裡,閉上眼,靜聽屋外呼呼的風聲,有時覺得挺遠,有時覺得風就要破門而入。我把自己想成一位冒險的英雄,奇異的景觀便浮現在眼前,想像力也隨著風聲變得越來越大膽、狂放。我常夢見自己在廣袤的大海上漂泊,波浪載著我在咆哮的海水裡起伏奔涌。我從來不感到害怕和絕望,相信希望就在一片新奇的土地上。有的時候,強勁的風呼嘯著捲走院子裡夏日用來遮陽的席棚,只剩下光光的竹架。長短不一的竹竿變成眾多的樂管,狂風吹過,發出的聲音恰似美妙的天國音樂。我便在這奇妙有力的樂音中,任想像的羽翼自由翱翔:神仙披著美麗的長袍乘風飄舞,去參加天國音樂會。我也在裡面,真快樂!
天一亮,大風漸漸停息了。遠處的汽車喇叭聲預示著新的一天的來臨:悲歡離合,幸福憂傷,平凡瑣碎。我常想某人某天會發生什麼事,越想越覺心煩。窗戶紙變成銀白色,過一會兒,染上淺淺的金黃,太陽升起來了。女傭走進寢室,捅開火。咕嘟咕嘟的開水聲提醒我該起床了。屋子裡又暖和又舒適。「你又不上學,還不多睡會兒。」傭人想讓我晚點起,我總是一骨碌爬起來,滿心歡快地跑出去。我心裡明白,今天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還是什麼事也沒有,呆在一個地方,玩同樣的遊戲。但這並不妨礙我自得其樂,也從不使我感到失望或害怕新的一天的到來。
屋裡新貼糊了雪白的牆紙,窗戶紙也是白的,陽光照出精緻秀雅的窗欞。火生得正旺。我把自己關在屋裡,欣賞起窗戶上掛著的那幅精美的水墨畫,上面只有用粗線條繪出的幾縷樹枝。畫家這幾筆要表現些什麼。枝頭的嫩芽,使我感到春暖花開的時節臨近了,夢想著野外生活。一隻小貓慢慢爬上窗台,伸伸懶腰,聳聳肩,又悠閒地走了。那悠然的樣子讓我猜到今兒是個陽光和煦的好天。幾乎每天早晨,我都能看見這隻貓,可從未逗過它。小麻雀老是在屋檐下的太陽地兒里飛來飛去,嘴碰到窗玻璃便旋即飛開。看著它們在空中劃出的優美曲線,我想像自己在春日的河畔,小燕子繞著我飛來飛去,而且,雪白的屋子變成嫩綠色。這種感覺或許是我住過幾個月的廣州,媽的家鄉賦予我的,孤獨的情感和溫暖的天氣常把我帶回到那段日子。
晴天看媽刺繡,是我記憶里的一首小詩。她那好看的手指,在竹繃子上下織來織去,發出細微悅耳的聲音,給人一種時空的和諧。一次,媽問我喜歡繡什麼顏色的鞋,我竟不知為什麼,眼裡忽然盈滿了淚水。
吃過午飯,姐姐們都上學去了。我溜到後花園,在太陽地里轉悠,想找點好玩的。累了,就坐在假山石上,欣賞四周的景致。眺望遠處,紫禁城宮殿輝煌莊嚴的琉璃瓦在陽光下奕奕生輝,黃色的屋頂好像用金子鋪成,綠色的屋頂恰似美麗的翡翠,藍色的屋頂變成了蒼穹,橙紅色的城牆宛如一縷絲帶把它們美妙地綴結在一起。看到這些,心下生出疑問,紫禁城現在讓誰占了。媽和傭人告訴我,皇帝退了位,可並不說天子為什麼被趕走。我只知道,革命黨掌了權,總統和他的人搬進了宮殿。媽說,他們中有些是爸的朋友。所有這一切使美麗的宮殿失去了神秘色彩。
過了一會兒,我又望向遙運的西方,透明的光線把連綿起伏的西山勾勒得清晰可見,好似一堵絳紫色的水晶屏障,松樹和白塔更為這景色披上了幻影。我毫無目的地觀望了48
半天,模糊感到,所有這些大概都是什麼人事先設計好的。天好的時候,每種顏色搭配得是那麼完美和諧,令人神迷心往。這一切深深打動了我,它不同於我離開家鄉時那種對自然樸素的熱愛,在我獨自欣賞美景時,已有了一種思戀什麼的感覺。我思戀家鄉,夢想自己靜靜地坐在家鄉某地的山石上。一股離愁別苦慢慢襲上心頭,好像把石子扔進池塘,平靜的水面濺起水花,圓圓的漣漪越來越大,最後消失了。
我在後花園無目的地溜來溜去,從地上撿起一根炭棍,令我想起姐姐們的墨筆。雪白的牆就在眼前,真想用這炭棍在上面畫點什麼。我現在已經不記得當時畫了多長時間,只記得白牆上畫滿了山水、動物和人。第二天,又去畫另一面牆。打這以後,我天天都去畫,變成習慣了。
越看自己畫的畫,就越想畫,興致頗濃。一天,爸的一位朋友經過花園,停下來看我作畫,呆了好長時間。我有些得意了,因為還沒有人肯停下來看我畫,即使傭人,只是嘴上說喜歡罷了。
「有老師教你嗎?」爸的朋友和善地問。
我告訴他,我只是畫著玩,沒找過老師。「畫得不錯,很有天分,將來能成個大畫家。」
他問我幾歲,排行老幾。我告訴了他,他說:「我去跟你爸說,不讓你學畫太可惜了,走。」
我帶著惶恐和歡喜跟他來到爸的書房。他走了進去,我在門口停下來,擔心爸會不會因我塗抹了白牆而生氣,可我又想聽聽他跟爸說些什麼。
「哈,哈,哈。」我聽見爸在笑。他的朋友招呼我進去。「是你?」爸又驚又喜。「過來給老師行禮,跪下,以後你就是他的學生了。」
我照爸說的羞怯地行了禮。老師跟爸說了什麼,他又大笑起來,說:「怎麼可能,你對我這丫頭著迷了,誰相信她將來比你、我畫得都好。」
「你還不信,有一天你會看到的,那時你可別嫉妒女兒啊。你練了那麼多年書法,不是最近才掌握了「皴法',而她幾天就會了,別忘了,她才六歲。」
「我就這樣了,可她怎能同你這位宮廷畫師相比,她還從未見過名畫。」
「她比我有福,我自打當了宮廷畫師,就再沒時間畫自己想畫的。我倒見過不少名畫,可又有什麼用,只能妨礙我大膽、獨創地作畫。」
我的老師常跟我這麼講,所以直到今天我還清晰記著。爸拿出一瓶洋酒,我後來知道是威士忌,倒滿三小杯,遞我一杯,說:
「敢喝不?敬你老師一杯。」
我興奮極了,想到能讓老師高興,讓爸為我驕傲,就像大人似的一飲而盡。我不知他們說了什麼,只聽見爸在笑,往我手裡塞了幾塊糖。我記不清是怎樣離開書房的。
第二天,老師給我帶來一大盒彩墨和厚厚一捲紙。我看著他在爸的大桌子上作畫。他用了好多筆,山石樹木倏忽間便在紙上顯現出來。他的筆在紙面上戳戳點點,忙個不停,我的眼睛也一刻沒有離開。然後,他教我調色,例如,藍黃調成綠色,紅藍調成紫色,給花瓣上色,先著白粉,再上紅色,就會變成粉紅,等等。他反覆叮囑我,千萬別把黃顏料弄到嘴裡,因為它有毒,其他顏料沒毒。
我的老師王竹林是個中年人,氣質非凡,氣度儒雅,對我特好,每次去看爸,都不忘給我帶來畫具,教我賞畫。我的畫桌上滿是各種漂亮的盒子、瓶、筆洗,各種毛筆、畫軸和宣紙,不知有多少次,姐姐們用艷羨的目光看著我。
爸對我比對姐姐們都好,有客人時,只叫我和大哥陪他一起吃飯,連六媽都不叫。除了五媽、媽和八姐,家裡人對我意外受寵嫉妒死了。記得有一次;爸要帶我去看一位收藏中國畫的朋友,民國前做過大官。碰巧我那天不舒服,媽讓傭人告訴爸,我不去了。正跟媽說事的三媽聽後非常生氣:
「別錯過炫耀女兒的機會,我要是她,爬著也得去。狗還知道跟主子搖尾巴呢,要是不去,她爸該生氣了。」
媽聽了很惱火,沒搭理她。過了一會,媽勇敢地說:「她是病了,她爸也用不著老誇耀女兒,再說,誇誇也沒什麼。」
八姐挖苦道:
「我倒想搖著尾巴跟爸出去,可惜不帶我去。」
過了段時間,我的老師來告訴爸,他很快就要走了,建議我去拜宮廷女畫師繆素筠為師。爸說她太老了,當不好老師,而且她總為當過慈禧太后的老師過於自負。她在宮中贏得了很高的聲望,也許根本不屑於做無名小丫頭的老師。
「我看她不會教個小姑娘。」爸說。
「真不教也沒關係,我的意思是只為讓她去看、去聽。換句話說,讓她見識一下丹青高手,不光看她如何作畫,還要留心她日常生活的一切,言談,舉止,藝術趣味,以及一切跟她畫畫有關的東西。這樣,即使不畫一張畫,她也會成為丹青高手,我敢說,這樣的丹青高手絕不會是平庸之輩。」
爸大笑著說:「你是真想讓你的學生成為一個丹青高手。好吧,照你說的做。」
「我真心希望她將來成為一個真正的丹青高手,而不是只知揮毫作畫的畫匠。」
幾天以後,我的老師說他安排妥了,帶我去見女畫師,她要見了我再決定是否收我為徒。那時,為建立師生關係,學生必須得給老師送禮。
一天,媽給我穿上新棉襖,戴了一頂過年才戴的棉帽。走進客廳時,見爸正和表哥聊天。地上放著一隻大紅箱子,三媽、六媽正翻看著禮品,裡面有衣料,有表哥代爸買的山珍海味。錢裝在大紅信封里。這些都是送給女畫師的。我見三媽揚著眉毛,跟六媽交換了個眼色,看見我走近了,對我說:
「大畫家來啦,別忘給我畫扇面,大畫家可好說話。」
「你錯了,」爸糾正說,「在中國,幾乎所有大畫家都很倨傲,他們絕少以畫取悅於人。」
爸提到一些名字,並同表哥一起談論,然後,半開玩笑地對我說:
「你若想將來當個大畫家,必須記住:決不可畫不想畫的東西,畫什麼都要出乎真心,可不要以畫取悅任何人,哪怕他是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