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5.中秋節
六媽過門以後,爸買了一處大宅子,院套院,屋連屋。
前院有爸的客廳,不許孩子在那兒玩,爸除了會客,也不常在那裡。三媽住在二院,我只跟媽去過一次,因為一見三媽,心裡就發慌,我怕聽到她的笑聲。其實,她不是笑別人,是在笑自己。她的使喚丫頭桃花總是向孩子們扮鬼臉,好像很看不起我們。媽和五媽住三院。爸的書房、寢室在後院,六媽住東廂房,說是為照顧爸。我去過幾次,都是爸要我們去的。
爸從早忙到晚,會客,進宮,出席晚宴。對他來說,呆在家裡可不是件易事。每當媽的傭人賴媽看見爸的秘書受爸之託來請我們時,總說:「父親終究是父親,只要有時間,就會想到孩子們。」爸的脾氣非常好,總是那麼和善親切。他常
問我們:「昨天出去玩了嗎?」「有沒有去看戲?愛看什麼戲呀?」
爸的書房沿牆是一排書架,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書。我總想知道是怎麼印出來的。爸每天都在外面忙,根本沒時間看書。他會為此惋惜嗎?我有時真想下決心向爸討些書來看,可一想到六媽那張塗了白粉的慘澹的長臉,像堵牆一樣擋在路上,就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每個套院都有一個小門與院子左側一條狹窄的小路相連,通向後花園。這條小路還通廚房和傭人的房間。午飯後,大人們打盹養神的時候,孩子們便常到花園來玩。我們喜歡花園勝過任何別的地方,在那裡,我們感到舒心愜意,從不覺著孤單煩悶。後花園有很多空心老樹,正好玩捉迷藏。我們用長竹竿打棗時,紅嫩的棗子雨一樣落下來,落在頭上、臉上,使人很開心,最好玩的是棗正掉進嘴裡。我們要是看到棗掉進誰嘴裡,就會笑個沒完沒了。後花園還有一大架葡萄,嫩綠色和紫色的葡萄宛若仙女們的眼睛。抬頭望去,令人心醉,甚至許多年後,當我想起那可口的酸味,都直流口水。假山石下有許多小生靈—一蚱蜢、蛐蛐、甲蟲,還有許多古里古怪叫不上名字的小昆蟲。把手伸進石洞,總能逮住一些奇怪的小蟲。這時我總想像自己是在無垠的大海里搜尋。我們每天都去花園,每次都有新花樣。
孩子們還常找傭人玩。我現在仍記得,當孩子們淘氣、吵鬧的時候,大人就讓他們去找傭人玩。我很乖巧,在大人眼裡好像一隻「縮在角落裡的小貓」,沒人在意,外出時,媽總說:「一隻小麻雀飛走了。」我性情柔弱,也許因為是媽的第四個孩子,家中的第十個女兒,自沒人留心。時間一久,我也習慣了。從傭人跟姐姐們的閒談中得知,我降生的最不是時候。儘管這個家有四五十口人,但當時只有兩人知道媽又生了個女兒,一個是張媽,一個是去請接生婆的老門房王森。孩子生後第三天,接生婆去請家裡人來道喜,他們到這時才知道(接生婆當然是衝著錢去的,因為道喜的人都要往盆里扔錢,錢自然都歸她了)。媽流著淚懇求張媽別說出去,張媽也流著淚反覆說:「好,我不說,不然她們會說又生了一個······」一個什麼?她哽咽得講不下去了。一提起這事,張媽就慨嘆:「老天也是瞎了眼,太不公平,不讓你媽這麼好的人得個兒子,好運全給了那些沒良心的,別人難受,他們才高興呢。」
媽那時雖只有二十三四歲,卻發誓不再生孩子了。一次朋友介紹來一個算命先生,說能準確地預知未來。家裡人對他算的命都很滿意。輪到媽,算命先生說她這輩子沒兒子的命,只能生女兒。她將來要生七個女兒,用不著為命發愁。女兒們都能飛黃騰達,讓媽享福。算完,他又補充說:「按相書上說,這叫七星帶月。」三媽著實樂壞了,因為算命先生說她會生兩個兒子,將來做大官,真可謂吉星高照。看到媽痛苦的樣子,她樂得更歡了,並譏諷說:「要是誰上輩子知道自己是月神,該多來勁。有什麼失禮的地方,請願諒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說完大笑。媽氣得臉都紅了,可她什麼也沒說,只有咽下淚水,露出一絲苦笑。
媽篤信命運,還有一個原因。我一歲時,媽又意外有了五個月的身孕。由於悲傷、勞累,媽在床上躺了近三個月。幸好五媽常來,幫她照看孩子。爸和三媽卻好像什麼也沒看見。媽認定這就是命。「就是英雄好漢也擰不過命。」媽向五媽訴苦的時候,常說這句話,五媽跟媽訴苦的時候,媽也是以此來安慰她。從她們的閒聊中,我開始懂得命運意味著什麼。我現在還記得,有許多次當我看見媽和五媽捂著臉傷心哭泣的時候,我的眼淚也禁不住流了下來。
中秋節那天,哥哥姐姐都跟大人逛廟會或看戲去了,留下小的看家。我倒挺高興,因我是個有用的人了。但他們走了,沒人跟我玩,我一個人呆著,不由感到一種孤獨。在我記憶里,那是個寂寥的中秋。火辣辣的太陽暴曬著空寂的院落,門廊里新漆的柱子,紅得耀眼,晃得人眼睛發疼,菊花的香味又苦又甜,令人生厭。貓在太陽地兒里酣睡,呼嚕打得叫人心煩。我突然問張媽:「貓是不是病了?」
「寶貝,它在曬太陽,哪來的病。到花園玩去吧。」
張媽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她的話把我從鬱悶中解脫出來。
花園的山石背蔭處有個小孩,找著伴兒真叫人高興。她也在招呼我。那是八姐。
她剛看完戲回來,回為她已答應花匠的女兒在這兒等她。她見我一個人怪可憐的,叫我和她一起玩。
花匠的女兒比我們都大,我忘了她的名字。小丫頭都愛跟大孩子一塊兒玩。頭兩天我們在街頭見到一家月餅店,我們就決定玩「開月餅店」。
我們找了塊地兒當月餅店,自己做,誰都可以來買。張媽真好,給我們弄來一大碗面,做了好幾種月餅,足有五十個,大小都有,擺在當桌子使的長木板上。我和八姐到屋裡找了些好看的紙,包起月餅,放在一個個乾淨的盒裡。
我們像店主一樣坐在盒子前,然後去請張媽、吳媽來祝賀新店開張。廚子、老門房、花匠也都請了來。老門房叼著菸袋鍋子,坐在櫃檯前,悠然自在,活像一個老顧客。
為了跟真的一樣,張媽真拿了些月餅來請大家吃。廚子為讓大家中秋快樂,拿來一把大茶壺給大伙兒沏茶。我和八 姐見月餅店辦得這麼紅火,高興得嘴都合不上了。「月餅店」充滿了愉快的笑聲。多好玩,等媽回來一定告訴她,讓她也樂樂。
桃花突然來到花園,一臉死氣,不屑一顧的樣子。她問我們為什麼不請她。
「你是誰?憑什麼要請你?」八姐的話著實叫桃花吃了一驚。
「好啊,張媽、吳媽,你們都在這兒樂,誰也不跟我說。」桃花學著三媽的腔調說。八姐更氣了。
「你管不著,我願請誰就請誰。」八姐像個大人似的笑著說,她才不在乎桃花呢。
「好,」桃花怪笑道。「我看你們能高興到什麼時候。」說完,轉身就走,弄得手上的銀鐲子嘩嘩直響。
「瞧她那樣兒,真叫人噁心。」八姐說。我這時注意到,顧客們都走光了。我感到心悸。因為就在幾天前,桃花狠狠耍了我一次。孩子們都叫她小狐狸精,挨了她的打都不敢哭。前天,我路過三媽的院子時,她笑著招手叫我過去。我不情願地剛走過去,她便在我腳上跺了一下,弄髒了我的新鞋,疼得我直叫喚。我想跑開。她甜笑著拍拍我的頭道歉說:「我真喜歡你,別害怕,這辮子真好看,誰給你梳的?」
我正要告訴她,她猛地揪住我的辮子一拽,我覺得整個頭疼得刺溜一下,差點昏過去。我掙開她的手跑開了。她在後邊大聲叫著:「你這腦袋真比豆腐還軟。」
「我有點怕,她太壞了。」我不禁對八姐說。「我才不怕這小狐狸精呢。」八姐說。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傭走進花園,徑直來到月餅店,說要拿走我們當桌子用的長板,這是他主子(我同父異母哥哥)吩咐的。
八姐猜準是桃花使的壞,死活不讓拿。這時,桃花也來了,得意揚揚地說:「可別做賊呀,這是你哥的木板。」說完對傭人斥罵道:「還愣著幹嗎,沒長耳朵,死了怎麼著?」
傭人是個小伙子,就愛看人吵架。他們沒費力就把月餅店拆了。
我嚇壞了,一聲不敢出,活像一隻剛從水裡救起的小雞。八姐氣得直發抖,嗚咽著說:
「小十,你是木頭呀?怎麼啞了?我不怕她。」
桃花怪笑著拿起一個月餅盒說:「別生氣,我給你爸送去,他肯定高興。」說著猛地把盒子扔在地上。月餅摔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我難受得哭了,八姐也抑制不住氣憤和悲傷,跺著腳大哭起來。她說要去找三媽評理,罰罰桃花。
桃花有十三四歲,看上去像個沒事人似的,走時冷冷地說:「走啊,評理去呀,哈,哈。」那得意的神情跟三媽一樣。
八姐拉著我,緊跟著桃花。「讓三媽打她」,我們又怒又悔,只有用眼淚訴說委曲。
剛到三媽的院子,我們就不由得停住腳步,覺得挺瘮人的。我見桃花走進三媽屋裡,便問八姐:「三媽會罵我們嗎?我怕。」
「別怕,她可能沒在家。」
三媽突然叫起來:「進來呀,我給你們評評理。」
她站在廊下,我們怯怯地走過去。「桃花把我們的月餅扔到地上,還罵我們。」八姐心慌得要命,不知所措地抱怨說。
「不就是幾塊爛月餅,」桃花大聲說,「誰希罕碰你們的寶貝月餅,我家太太還以為我惹了多大的禍,原來只為了些不能吃的破月餅。小丫頭別擔心,將來少不了月餅吃,過個十年十五年的,等你們長大了,要多少就有多少。」①桃花邊說邊笑。八姐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猜想反正不是什麼好話。
「你要去吧,我不要。」八姐擦著眼淚說,我也陪著她掉淚。三媽大笑。
這時,張媽來了,看我們難過的樣子,說:「媽媽回來了,叫你們呢。唉喲,誰把我們小姐弄哭了?」
「是我的不好,別見了誰就罵。」三媽說。
「對不起,三太太,」張媽沒注意三媽也在院子裡,說話也結巴了。「真是越老越糊塗,我只見桃花跟這兒,沒瞧見您。」
「那好吧,」三媽正兒八經地說,「是這麼回事,桃花剛才挖苦了她們幾句,並沒碰她們。她也還是個孩子,有什麼不對的,氣了我打她。小十,來,我給你擦擦眼淚,這麼好看的眼睛,可別哭壞了。你要是早點尋個丈夫,我們也能吃上月餅。」
聽了這話,我明白剛才桃花的意思了,她是成心想明言暗語損我們。八姐跑出去時,三媽怪笑道:「小八,慢點,叫你媽今晚上過來打牌,別為了桃花生我的氣。將來你媽會有許多的月餅,肯定吃不了。」
按當時習俗,女子訂婚時,未婚夫家裡差人往女方家送月餅,有錢人家經常一送就是上千塊月餅。
我再也受不了她的笑聲、侮辱,跟著姐姐跑出去。
睡覺前,媽坐在我們床邊,像往常一樣喝茶,慢聲細語地說:「記住,小十,別再去三媽那兒了,媽會不高興的。你不該惹三媽生氣。」媽不停地抽泣,眼睛都哭腫了。我沒敢吱聲。八姐說:「可桃花太缺德了,老是故意搗亂,那木板明明誰的也不是,她硬說大哥要,還拆了我們的月餅店。我不干。」
媽呆了一會兒,嘆口氣說:「要做高官,須謀顯位。你們女孩子家將來嫁個男人就行了,訂親的時候,多給爸媽要些月餅來,男孩子·····.」
「我看不見得男孩子長大了就都能給家裡露臉,當官的,當賊的,都是男人。」八姐勇敢地說。
我到現在才明白是什麼使得媽傷心落淚,我敬佩八姐,她說出了我的心裡話。我想安慰媽,可不知說什麼。過了一會,我說:「媽,我長大以後不要月餅。」
聽了這話,媽微微笑了笑。為讓媽高興,八姐也說:「我也不要,讓桃花去要吧。」
「她還要不了。」 「為什麼?」
「丫頭只能給人家當妾。」媽又嘆了口氣。「跟爸結婚前,三媽也是丫頭嗎?」八姐問。
「別說了,」媽打斷她,「她是,可別再提了,你們知道,媽也是當丫頭買來的。」
媽兩眼盯著燈出神。我看出媽很難受。我和八姐靜靜躺在床上,一聲不響。媽輕輕從椅子上站起身,說:
「別聊了,快睡吧,小八明兒還要起早上學呢。」媽吹滅燈,關上房門,走了。
夜裡,我醒了,朦朧聽到三媽的笑聲中混雜著媽和五媽柔弱的聲音。真像是一場夢,整個房子在慘白的月光下沉落了。我弄不明白媽幹嗎要去三媽那兒。我真想叫她回來,可又不敢,只是不停地瞎想。過了好久好久,我都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