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4.一件喜事

凌叔華 《古韻》
一天早晨,媽的女傭張媽給我穿衣服時,說今天得換件新衣裳。 「穿新衣裳,又過年了。」看著媽只讓我新年那天才穿的緞子衣服,我高興極了。 「今兒個新媽過門,得給你爸道喜呀。」過了一會,張媽又說:「先向你媽、三媽和五媽道喜,然後再見新媽。」 昨天我聽四姐跟六姐說,新媽要過門,還要大擺酒宴,慶賀一番。可五媽為什麼哭了一整天?我問了兩次新媽是誰,六姐根本不理我,四姐只說:「明兒你就看見了。」說完就打發我走。我剛轉身,就見她倆摟著肩膀,邊說邊格格地笑。她們談的什麼那麼有趣,我不知道。 天大亮以後,張媽無所謂地跟我說了這件新聞。張媽性情善良,不像其他大人,從不敷衍小孩子。我問她:「新媽是誰,我以前見過嗎?」 「沒有,我也沒見過。」 「媽的相冊里有嗎?」我記得一說沒見過誰,媽總拿出相冊給我看。 「傻孩子,你媽怎會有她的相片,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張媽停了一會兒,自言自語說:「這回倒好,誰也不知道。」 「張媽,怎麼給爸道喜,跟過年一樣嗎?」 張媽邊用攏子給我梳頭,邊慢聲慢氣地說:「差不多。」「五媽昨個兒哭了一天,飯都沒吃。」 「誰告訴你的?」 「我聽四姐跟六姐說的。你知道五媽為啥哭嗎?」「小孩子別打聽那麼多,你媽會生氣的。」 張媽在我的兩條小辮上各系了一朵紅絲帶結,更使我覺得是過年了。她還給我換上新鞋、新襪子。新鞋頭上有大蝴蝶,走路時一顫一顫的,特好玩。我真想穿著它馬上跑出去。 「張媽,我這就去給爸道喜。」 「等會兒,聽我說,」張媽拉住我,「先吃早飯,然後按你媽說的做,別忙忙倒倒的,知道不?做個乖孩子,六歲的大姑娘該懂事了。」 其實我並不太懂,可從她嚴肅的語氣,我猜這一定是件小孩子不懂的大事。為讓張媽高興,我答應說:「我知道。」 「看我真笨,」張媽看著我笑了,「光穿得漂亮了,臉上也得畫畫,要不也太寒磣。」她邊說邊往我臉上擦胭脂塗粉。 「瞧這姑娘多漂亮,」她自言自語道,「瓜子臉,大眼睛,細眉毛挨得這麼近,跟她媽一樣。」 聽她在誇我,我可得意了。化完妝,我爬到椅子上,衝著鏡子左照照右看看。鏡子裡的女孩穿了一身閃光發亮的衣服,含羞地對我笑,真像新年廟會上賣的小人兒。 「好了,今兒開飯早,快去吧。」 我跳下椅子,像只小鳥一樣飛出去了。 兩張桌子旁坐滿了人,大家都穿著新衣服,愉快地交談著。 我先向大人們道了早安,就同孩子們坐到一桌。一切都讓我覺得是在過年。神龕前,兩隻大紅蠟燭突突冒著大火苗,兩柱香散發出的香氣,使人覺得這不是普通的一天。傭人過來倒酒。 「放大爆竹真來勁。」一個孩子興奮地嚷。 「爸說給我們每人十塊錢。」另一個高興的聲音。「小孩子別瞎說。」一位姐姐學著大人的腔調說。「不信你可以問,我可沒撒謊。」六姐說。 此時,三媽端著一大碗炸春捲來到我們桌兒。她幫女兒說:「傻孩子,得管你爸要金元寶,只要他高興,要什麼都行。」 三媽說完,大笑。她的牙齒非常漂亮,笑起來極有魅力。我們都看著她。 「這回你們信了吧。」六姐得意揚揚地說。 「可誰去跟爸說?」一位姐姐說完,有人說讓我去,所有孩子都朝我看來。我的臉熱得跟發燒似的。 「別逗她,」五姐看了我一眼說,「爸不會對我們小氣,肯定出手大方。」 吃過早飯,我們在院子裡玩。台階兩側的蘋果樹,開滿了粉紅色的花,沐浴著金色的陽光。方形花壇里開滿了紅色、白色的大朵牡丹和黃色的鮮花。陽光明媚,空氣中充溢著香甜、苦澀的花粉香味。我特愛嗅聞這香氣。媽靜靜地站在花叢旁。 「今年春天,花開得那麼艷,好像知道家裡有喜事。」姑姑托著水菸袋說。 「是呀,我也在想,花開得正是時候。」媽說。 五媽急匆匆穿過庭院,一陣風似的進了自己的屋子。她穿的衣服非常漂亮,我說不準什麼顏色,也不知是什麼料子。我只覺得,她確像那蘋果花一樣美麗,鮮艷得令人嫉羨。 孩子們仍全都沉醉在歡樂中,到處都能聽到他們的笑鬧聲,他們從前院跑到後院,再跑回來,等著新媽到來。我一個人靜靜地站著。一群雪白的鴿子在蔚藍的天空安詳地飛來飛去,綁在腳上的小竹哨發出悅耳的聲音。 「怎麼你一個人在這?」爸忽然走到廊邊,親切地對我說。 「他們不帶我玩,我也不會。」我羞怯地笑笑。 「一學不就會了。」爸從不跟孩子講深奧的道理。我沖他一笑,算是回答。 爸像平日一樣,穿了件天藍色綢袍子,頭戴一頂黑緞子帽,頂部有個小紅球。他個子很高,寬肩膀,細長臉,面容透露出高貴。他站在一根紅柱子旁,更顯得健壯,奇偉。 「爸,你說新媽什麼時候到?快了吧?我不讓他們玩了,」 四姐過來問。家裡人都把四姐看成是最受爸寵愛的。 「別急,快了。」爸摸著她的頭髮,像摸他的愛犬一樣。 「我想讓你早點給我們錢,」四姐小聲說。「可得說話算數,誰大,就多給誰,要是說了不算,我再也不理你了。」 爸笑著大聲對媽說:「瞧這幫小財迷。」 媽剛想說什麼,噼噼叭叭的鞭炮聲從前門傳來。門房老頭氣喘吁吁跑進院子,謙恭地對爸說:「新夫人駕到。」 姑姑站在爸邊上,她說:「按黃曆,她來的這時辰最吉利。」說完即吩咐傭人趕緊放爆竹,既可迎新人,又能驅鬼避邪。 爆竹聲中,一群孩子和傭人簇擁著一位年輕的陌生女人走進來。她身穿一件耀眼的粉紅衣裳,邁著端莊的纖步。臉長得沒什麼特點,眼睛半睜半閉,嘴唇緊翹著。 六姐湊到五姐耳邊小聲說:「你瞧她那張臉跟馬臉似的,還不如我媽一半好看。」 「怎麼和馬比,」五姐得意地說,「馬臉還好了,整個一張驢臉。」 「對,我也這麼想,要在戲台上,她只配給媽當傭人。」 我笑她們。五姐瞟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們不願讓我聽見。我沒看清新媽長什麼樣,只瞥了一眼就被擠到後面去了。我倒想好好看看那張驢臉。 我試著推開傭人,離新媽近點。客廳里全是人,爸、媽、姑姑,還有三媽和五媽,新媽跪在神龕前,叩拜三次。 拜過祖宗牌位,新媽向爸和姑姑磕頭。他們每人遞給她一個紅包。我想知道裡面是什麼。 隨後,她又向媽、三媽、五媽見禮,她們也都還了禮,並交換了禮物。禮物都用紅紙包著。四姐轉身沖六姐扮了個鬼臉。她大概不願她媽送給新媽禮物,我也一樣,不願讓媽把禮物送給這個難看的女人。 「孩子們給新媽見禮。」姑姑大聲說。 孩子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羞怯地傻笑,就是誰也不動地兒。媽把五姐、六姐拉到前面,三媽也過來把孩子們推到新媽跟前。 好在新媽沒讓我們下跪,我們只向她鞠了一躬,她向我們還了一躬。行過禮,傭人端上一個大紅盤子,裡邊盛滿了小紅包,這是給孩子們的禮物。打開一看,每個包里都是一塊衣料,一個玩具。 「快去給爸爸道喜。」三媽見爸剛離開客廳,大聲說。 一群孩子衝進書房時,五媽正坐在大沙發的扶手上往香爐里插香,低著頭。 「爸。」孩子們嘻嘻哈哈地笑著給爸跪下了。「快起來,起來。」爸從椅子上探起身說。 我們剛起來,傭人也進來了。爸和氣地對他們說:「鞠躬就行了,不用跪。」可他們好像什麼也沒聽見,還是跪下了。 「他們都惦著拿錢呢。」四姐跟五姐小聲說。 媽和三媽也來給爸道喜。真怪,她們也跪下,爸趕緊把她們扶起來。這時,五媽走進書房,跪在爸的面前。 爸把她拉到沙發上。我們覺得有趣極了,開心大笑起來。三媽笑得快喘不上氣了,趕緊坐到一把椅子上。 帳房的陸先生穿了件新綢袍,恭敬地走進書房,微笑著給爸鞠了一躬,算道喜了。 「來的正好,我正想找你給他們分喜錢呢。」爸對他說。 陸先生笑著對孩子們說:「我真不知道你們這些少爺、小姐的要錢幹嘛,吃的穿的都不用你們花錢。」 「就是有用,」四姐得意地說,「我們跟一般人不一樣,想的不光是吃。」 陸先生似乎沒聽明白,只是禮貌地笑笑。爸又對他說:「給他們一人一份喜錢。」 聽著爸悅耳的聲音,孩子們笑著互相使眼色,只有四姐可憐兮兮地對爸說:「爸,你是怎麼答應我的。」 「我差點忘了,」爸笑著對陸先生說,「五個大的每人兩塊,小的一塊,公平了吧。」他看看媽,媽點了點頭。 「我們呢?讓我們空手呆在這兒就公平啦?」三媽大聲說完,突然大笑。「我們當然得比孩子拿的多。」 爸拍拍頭,笑了。 五媽戲謔地說:「你想要多少?今兒說的是金玉良言,明兒就成了敗絮爛泥,廢話連篇。」 媽一直在笑,她這會兒說:「當著孩子的面爭多丟人。」「有什麼可丟人的?你不是不知道,喜錢也是錢,有錢就啥都有了。」 孩子們都以欽佩的目光看著三媽。我們都愛聽她說話。爸跟陸先生講:「給夫人們每人一張一百元的銀票。」 「銀票不過一張紙,有什麼意思,我不想要這玩藝。」五媽嘆了口氣說,「或許是個好兆頭,新娘子,一百,多吉利的數!」 「就為圖個吉利。我拿它可有用,你不想要,給我呀。」三媽說完,過了一會兒就出去了。孩子們也一同走了。五媽拉起媽的手也要走,爸拉住說「不會兒再走,幫我磨墨,有人求字,我今兒個得寫出來,明天一天都不在家。」 「午飯後我要去看戲,現在就該吃飯了,家裡有那麼多人伺候你,今天又娶了新媳婦,幹嗎單挑我磨墨?是不是想讓我減肥呀?」五媽說。 「你比別人磨得好。戲晚上再去看吧。」爸說。 「我聰明的老爺,晚上跟下午可不是一齣戲呀,」五媽叫出聲來,「今兒下午是「遊園驚夢」,李又辰演那小生,他這齣戲演得特棒,良機不可失。」 「他確實是個英俊小生,可戲演得不怎麼樣。」爸笑著說。 「那有什麼,反正我沒看過。」 五媽突然發現我還在屋裡,就過來對我說:「別讓我們的小藝術家錯過了好戲,快去換衣服,寶貝。」 我高興地跳下椅子跟她出去了。 「傻女人。」出門時,我聽見爸嘆息說。 整個下午我們都泡在戲院裡。時間過得真快,到家已是晚上了。五媽一直對我好,吃過晚飯,領我到她房裡。 五媽抽水菸袋,我幫她點火。她洗臉時,我幫著遞毛巾、香皂。她好幾次催我上床,我沒聽。我喜歡和她呆在一起,況且下午在戲院已睡了一小覺,不困。嘈雜的音樂正好讓小孩入睡。 在五媽那張大床上,我躺在她旁邊。我們吃了點水果。我纏著她給我講講下午的那出戲,因為我不明白,一位漂亮小姐只同那個小生見過一面,怎麼沒有他就無法過了呢?怎麼那麼快就病死了?她得的是什麼病?我不停地問。五媽被問煩了,說:「小孩子甭問那麼多,你又弄不明白。」 「大人應該明白。」 「大人,最好也別明白。」她嘆口氣,不說了。「你幹嗎嘆氣呀。」 「你不懂。」五媽合上眼,大顆的淚珠像斷線的珍珠一樣從臉頰上滾下來,她連忙擦去。 「你哭了。你是不是可憐那位小姐,你跟我說過那不是真的。」我天真地說。 「我早忘了。」她想強作歡顏,可眼睛又濕了。 「告訴我,我保證不跟別人說,媽說我是乖孩子。」 五媽似乎為我樸素的同情打動了。她慢聲細語地說:「我真想一死了之。人只有死了,才會忘記一切。」 我聽不懂她的話,卻感到害怕。我靜靜聽了一會兒,又為她而悲傷。 「你不會去死,你不會忘了媽、我,還有爸…………」我說不下去了。 「我不會忘了你媽,她對我太好了,可…………」她用手捂住臉。我看見她的手指在發抖,胸脯起伏。 「是誰害得你這麼難受,告訴我,別哭了。」我用發顫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