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3.搬家

凌叔華 《古韻》
自打舅舅買到船票。全家上下可忙開了。媽整天躲在屋裡收拾東西,除了吃飯會客很少見到。女傭人乙貞已有兩三天沒梳頭,總是穿梭似的走出走入,搭喇搭喇的拖鞋聲在街上就能聽見。男傭人阿三滿頭是汗,袖子挽得高高的,不聲不響地打行李,孩子打他幾下都顧不得還手。 廊子底下大包小箱的一個壓一個,堆成了高高低低的小山。大的小的紅木條案、漂亮的太師椅、精緻的椅子、茶几,都用麻布包著,靠在牆邊,長長的一排活像一隻貨船。這倒怪好玩的,為什麼不天天這樣擺。 「誰來坐船?」我表姐婉兒爬到最高處喊著。 「坐船的快來買票!」八姐坐在一隻皮箱上叫道。靜兒領著她的小表妹笑嘻嘻地去打票,隨後跳到行李上,好像那真是一條船。 「我們不坐船,爬山吧。」小青和小翠爬到廊下的行李堆上。 「小十,來坐船呀,你可以買半票。」「坐船有什麼勁,來跟我們爬山吧。」 我坐在門檻上,手裡玩著一個崩了邊角的破瓷盤,正想給我的大花雞餵點水。聽見他們叫,我抬頭望著。 「快來呀,你是我的乘客。」婉兒走過來嗔怪說。靜兒也跳下來叫道:「山上可好玩了,能看見桃花山的寶塔,還有大黃牛呢。」兩邊都使勁拉我,瓷盤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麼打破了?」媽從屋裡跑出來。「都給我到外面玩去,別呆在屋裡鬧,這麼多東西早晚全叫你們打了。」 乙貞跑過來幫腔說:「一群小猴,簡直要拆房子了,外面玩去!」她張開兩臂像在轟一群小雞。 孩子們都跑了出去,跑在最後的婉兒回頭沖乙貞扮了個鬼臉。我彎著腰一塊一塊地拾那些碎片,摔得太碎了,無法再拼成一個盤子。我感到一肚子委屈。媽看著說:「小心劃了手,別撿了,出去玩吧,寶貝。」 「這寶貝的大花雞怎麼辦?」乙貞過來問。「當然不能帶。」媽淡淡地說。 「媽,我要帶大花雞走。」我堅持說,「把它放在小竹籃里,我自己拿著,三媽說可以帶著它上船。」 「你這傻孩子,竹籃子太小,哪盛得下。」 「輪船上不讓帶活物,連狗都得打票。」乙貞總是幫媽說話。 「那也給大花雞買張票。」我懇求道。 「人才不給雞這麼小的東西打票呢,你要是偷偷帶著,查出來可要罰你。」 「什麼······?」我被嚇了一跳。 「他們會把大花雞帶走,把你關起來。」乙貞說完,重重打了個噴嚏,好像蚊子鑽進了鼻孔。 「對了,還有一匣子雞蛋。」媽忽然想起來,沖我說。「趁早拿出來吃了,省得帶著麻煩。」乙貞說。 「不,我還留著孵小雞兒呢。」我用懇切的目光望著媽,我知道媽會向著我,她平時總是站在孩子們一邊。 「好孩子,聽話,大花雞和雞蛋都不能帶,在船上查出來,人家也得給拿走。」媽說。 「我不給他們。」我急得臉紅了。 「不給,哼,連你一起帶走,當豬仔賣了,你可就回不了家了。害怕不?」乙貞說這話可算趁了意。這回我真嚇著了,「當豬仔賣了」夠多可怕,回不了家,就見不到媽、婉兒、小青、小翠和好多好多人,也見不到四婆了。我越想越傷心。 媽似乎看出來了,她對乙貞說:「阿乙,她還小,別逗她。」呆了一會兒,媽又說:「小十,你要是捨不得宰大花雞,把它送給你喜歡的人不就行了。」 「送給四婆。」我即刻答道。還是媽心眼好,這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准知道你要給四婆,這一走可有的想了。」媽笑著說。 媽說的不錯,四婆喜歡我正如我依戀她一樣。四婆上了年紀,滿頭銀髮,一人住在祠堂後面的小房子裡。她並不總是冷冷清清地過日子,有時兒子回來,把一包白花花的洋錢放在她懷裡,讓她高興。她就買了魚肉做許多菜出來,讓我同他們一起吃。飯後她兒子就會背上槍到後山打鳥,我要他帶我去。我喜歡給他背著獵袋。走渴了,他給我摘青青的酸果或野桔子吃,很苦很澀。有一次,他捉了一隻斑鳩給我帶回家來,姐妹們見了都圍著歡叫。 四婆還有個女兒,我叫她意姐,大概在城裡做事,經常回來,有一次帶了個逮耗子的傢伙來,一天就捉了六隻耗子。四婆說這樣下去,不僅耗子要斷子絕種,就連貓也會傷心的。還有一次。她帶回一包天津雪梨和北京蜜棗,說是給四婆治咳嗽的。四婆讓我先嘗一口,真甜,甜到牙根了。 意姐總是誇我,因我常來陪四婆解悶。她送我一個香皂做的洋娃娃,圓圓的像只可愛的小鴨子,又滑溜又香。我把它放倒在床上。小青、小翠站在床前,老忙不迭地用手摸它。八姐看她們太孩子氣,不讓摸。那時八姐對我特好,不到一天就給洋娃娃做了一身新衣服穿上,我高興得流了眼淚。 四婆一家都喜歡我,連乙貞見了都眼紅,她不無嘲諷地對媽說:「真是什麼都看緣份,小十一天到晚圍著個沒牙老太太轉,臭豬頭會遇到朦鼻子菩薩',巧啦。」 我也真的離不開四婆,天天吃過早飯就溜到她家,幫她餵鴨子,餵完趕鴨子下塘,有時還給它們弄點小魚,掏點小蟹。閒下來就幫四婆干點雜活,擇線頭,紉個針什麼的。四婆眼神不好,早就看不見針孔了。她要做菜,我就幫著擇根去葉和剝茭筍皮。她點上火,我就替她拉風箱。不等四婆讓,我就把碗筷擺到桌上。她見我忙來忙去的。就笑著說:「甭看吃的是青菜白飯,你還就愛跟我這呆著。」生人常常認錯,以為我是四婆的孫女。 四婆有時出去「幫忙」,我只好回家吃飯。小翠常學著乙貞的腔調取笑我說:「四婆家的飯香,快去呀。」大家跟著一起笑話我,叫我難堪。 我不願人老笑話我,所以每當四婆要出去幫忙的時候,我就牽著她的衣角央求著帶我一起去,我答應聽話。四婆沒法了,只好把我這小丫頭帶在身邊。一次,我倆手牽手翻過一座小山,鳥兒在樹上唱歌。過小河時,四婆脫下鞋,背我蹚到對岸。那裡有許多頭戴黃草帽的人彎腰在田裡勞作,遠遠望去,好像一片黃色的水仙花。 四婆像他們一樣,彎腰從地里拔起綠苗。我乖乖地站在旁邊。原來,那長著像草一樣嫩綠葉子的綠苗根部,掛著一嘟嚕一嘟嚕的花生,有的大,有的小。剛拔起來時,一般強烈新鮮的泥土香和著花生香,刺得鼻子癢酥酥的。這香味太誘人了。農人們抖去泥土,把花生一串串地扔到籃子裡。不多會兒,籃子滿了,四婆就把花生都倒在一個大籃子裡,回來再往小籃里裝。 太陽落山後,農人們有說有笑地散了。四婆拉著我正要走,一個老婆婆趕過來,把兩捧花生裝進我圍裙上的兜兜里,還問裡邊有沒有兜。四婆笑著說:「夠了,謝謝,再裝她可就成飽肚子懶蟲了。」 四婆還帶我去過一些地方,都很有趣,不過那是在夏天,我記不清了。但我仍時時想見一球球的鮮紅荔枝,快垂到地面,抬頭張嘴即可咬一個下來。還有碧綠的蒲桃和蛋黃色的黃皮果,采的人騎到樹枝上,果子就似雨點一樣落下來。四婆挎著個竹籃子,來回撿拾,孩子們歡叫著拾起掉在地上的果子就吃。回家時,我的小圍裙兜滿了各種水果,只好一步一步踱著回去,活像一頭小水牛。 現在我要去北京了。北京什麼樣?同鄉下一樣有趣嗎?我還不知道四婆怎樣想。她從未提過,只昨天我幫她紉針時,她忽然嘆了口氣說:「小十,你去了北京,就沒人給我紉針了。」 「你一喊,我就來了。」我毫不遲疑地說。「去了北京就不容易來嘍。」 「你喊我一定來。小青說北京就在桃花山那邊,坐上船過河就到。你只要站在山頂大聲叫我,我就能聽見。」 「沒這麼容易,小寶貝。」四婆說完,放下手中的針線,拉了我的手到塘邊去看鴨子。 這天早晨,我依了媽的話,捧了一點心盒雞蛋,叫阿三抱著大花雞,來到四婆家。 進了門,我把盒子往四婆懷裡一放,說:「這都給你。」 阿三把大花雞扔到地上,開玩笑說:「四婆,有這麼多好東西,該請客了吧。」 大花雞在屋前來回打轉,我趕忙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看大花雞吃得挺香,我對四婆說:「它很快就習慣了。你看,這是它下的蛋,你說可以生幾個小雞?」 「一個蛋孵一個小雞,這有…………」四婆掰著手指數起來,「一五,一十,十五,還有倆,能生十七個小雞。」 喔,一群小雞,白的,黑的,像絨做的小狗,在地上滾來滾去,有多可愛呀!看這些小東西,都有小腦袋、小腿,珠子似的眼睛,喝水時小腦袋一仰一俯,然後小心地捧在手裡,夠多好玩。我腦子裡浮現出以前在鄰家看到的小雞,想了一會兒問: 「四婆,小雞生出來什麼色兒?黃的,還是黑的。」「我現在怎麼知道,得等它們孵出來。」 「它們能長得跟大花雞一樣大嗎?」「只要餵得好,准能。」 「你知道嗎,大花雞到我家頭一天,就下了個蛋。我撿給媽看,她說:「好好餵吧,它能下好多好多蛋。'我都知道哪個蛋先下的,四婆,你看,我讓阿三在上面做了記號,這是大哥,這是大姐,二姐,三…………」我帶著濃厚的興趣一個個指著說。 「你媽打算明天什麼時候走?」四婆問。 「媽說一早就走。舅舅早晨坐船來接我們去他家吃飯,晚上坐大輪船到廣州。今晚,二姑讓我們去她家吃飯,阿三、乙貞也去,廚房就不開火了。」我停了一下,接著說:「四婆,我可不願到二姑家吃飯,我們都不想去。她家做飯的傭人特別髒。媽不讓我們講,說二姑會不高興的。 四婆沉吟了一會說:「今晚上我送些菜給你們吃。」 四婆拿起沒做完的針線活,坐在門邊一把竹椅上。我緊倚著四婆,忽然想起昨晚上的談話。我問:「四婆,我以前去過北京嗎?」 「怎麼沒去過。你就是在北京生的,忘了?我頭一回看見你,你只會講北京話,聽不懂我們說啥,這會兒大概把北京話忘了吧。」 「大姐老跟媽講北京話,聽起來特逗,老帶兒音。」「北京話好聽,連皇上都說北京話。」 「婉兒說皇上住在北京。到了北京,得讓爸帶我去看看他。他的家是用金子造的,地都是金的。婉兒還說,一進宮,從地上撿起什麼,那就是金子。她答應把撿的頭一件東西給小翠,我的一定給你。」 四婆笑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欲準備午飯。這時,阿三進來叫我趕緊回去,說媽要我見客。 陽光下,大花雞在小院子裡走來走去,地上一團滾圓的影子跟著動。 阿三停下來,看著大花雞問:「你看它是不是又肥又嫩?它可是每天只吃白米飯。」 「肯定嫩。」四婆說。 「花錢也買不到這樣又肥又嫩的雞,四婆,能有這麼一隻雞,你可真造化。」阿三走出院子時說。 吃過午飯,媽帶孩子們到各親友家辭行。家家以茶相待。回家時天已經黑了。 二姑打發傭人來叫我們吃飯。 圓桌上擺了許多菜。孩子大人坐在一起。二姑和媽幫孩子們盛飯。正要開吃,乙貞說四婆送菜來了。 四婆笑嘻嘻地走進來,打開竹籃蓋,拿出兩個大碗放到桌子上,說:「真不好意思,本來打算多弄幾個菜,可惜來不及了。你們走得那麼急,我今兒早上才知道。鄉下菜沒什麼吃頭,就當盡我一點心意吧。」 媽謝過四婆。四婆走到我身後問:「今天下午沒來,是不是跟你媽出去了?」 我點點頭。二姑高興了,對媽說:「怪不得孩子們都喜歡四婆,她做得一手好菜,魚味好,雞味也香。」 四婆謝過二姑說走了。乙貞站在孩子們後邊,冷笑著說:「這魚倒許花了她幾毛錢,可這雞確是白來的。她真大方,這麼快就把雞送回來了。阿三可如願了,他今兒早上還說,誰那麼傻把雞拿走了。」 四婆難道真的殺了我早上才送去的大花雞?她那麼善良,可能嗎?乙貞咧開嘴,贏了牌九似的笑了。大家都吃得挺香。 我實在憋不住了,問乙貞:「真的四婆殺了我的大花雞嗎?」 「傻乖乖,快吃吧,吃到肚子裡倒真可以帶走了。」乙貞說。 我滿眼含了淚,喉嚨一陣哽咽,吃不下去了。我再也受不了這種嘲弄,筷子掉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大家都吃驚地看著我。乙貞撿起筷子遞給我。我不要。我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悲傷,臉氣得通紅。我仿佛望見我的大花雞滿身是血躺在眼前。然後變成一團黑影消失了,可怕極了。 媽心疼我,拿出手絹,替我擦淚。「小十頂聽話,別哭了,如果不想吃,先跟乙貞回屋去,睡一會兒就好了。」 「不,媽,我要去問四婆。」我堅持說。並想馬上去。媽拉住我:「傻孩子,不許去問四婆。」 二姑笑著說:「別為難四婆。都是乙貞多嘴,害得小十傷心。乙貞,帶她回房去,好讓你家太太吃飯。可憐的妹妹,忙了一天不吃東西,什麼都壓在你肩上。」 「是非都為多開口。」乙貞嘆口氣說了句諺語。「我的小姐,饒了我吧,回屋去給你弄點甜點心。」 我不明白媽為什麼不許我去問四婆。乙貞過來抱我,我掙不脫,心裡就更難受。我把頭伏在乙貞肩上,鳴鳴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