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韻 · 2.母親的婚姻
直到1890年,廣州還是世界上最富的城市之一。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船隻進出港口。出港的貨船載走大量貨物,諸如茶、絲綢、象牙、瓷器、毛皮、油類、中藥,有時還有玩具、香水之類,運往世界各地銷售。進港的船運來大量洋貨:鍾、表、鐵器、西藥、毛料等,都是日常生活必需品。
進出口貿易每天都在遞增,生意人越來越富有。廣州當時經商的有四大家族:潘、陸、吳、葉,他們幾乎壟斷了廣州所有的大貨船,每家都擁有大量地產。廣東省每年收兩三季水稻(中國南方大多省份只收一季,少數兩季),漁業資源豐富,而且盛產不同種類的水果。廣東濕潤的氣候,還適於發展養蠶。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頭就能靠養蠶謀生。男孩則喜歡在田間果園勞作。許多青年男子喜歡海上冒險—到南洋或「舊金山」淘金。有些人成功了。有些父母以為失去了兒子,可幾年之後,他們突然看到兒子帶回了沉甸甸的金塊和銀子。有些人甚至帶回了金表和鑽戒。這些成功的冒險,使廣州變得更富饒了。他們往往在開始又一次冒險之前,為父母妻兒建造豪華的住宅。
四大家庭聞名廣州一個多世紀,每家在富人住的西門區都有宮殿式的住宅。每家門前都鋪飾著皇家官道,石階兩邊是石獅和雕像,主門廊每側都有一對紅木亮漆的長凳,莊嚴的大門漆成紅色或黑色,門環吊在兩個大青銅獅子頭上。大門打開,迎面是一堵精雕細刻的影壁牆,牆前精美的瓷盆里開滿了美麗的鮮花。
花壇按不同季節種花,春天牡丹、夏日睡蓮、秋時菊花、冬令梅花松枝。在廣州,家家戶戶門前都擺放鮮花。花壇上方,通常懸掛著刻兩個或四個字的匾額。這些字常由知名的書法家題寫。只要看一眼門口的匾額,就能知道這家的地位。一些知名的落魄書生常靠題字為生,據說一個字的最高價足以維持一家半年的生計,因為豪門富戶常為一個字花費二三百銀元。在當時,有錢人大都奢侈,他們以為書法的價錢可以顯示自家的門第。
四大家族常以多種方式擺闊顯富。他們在各種場合,諸如婚禮、喪禮和生日宴會上,顯示自家的財富和榮耀。他們建造豪華的別墅招待高朋貴客;出版書籍獻給皇上或達官顯貴;贊助演員、戲園子、節日演出和龍舟競賽;建造富麗堂皇的寺廟,還為孤兒和老人造房子。冬天,為聚在門前的窮人發放大米。夏天,他們開的藥店免費供藥。許多街角,都有為路人準備的熱茶、涼茶。無論何時,哪裡發生了水災和旱災,政府就會利用他們的錢財,他們也總是慷慨解囊。
我媽朱蘭在四大家族之一的潘家生活了十二年,她到潘家時才四歲。她不記得家裡什麼樣,只記著到處放著祖父留下的書籍,房前有一小片高高的竹林。她相信,她被潘家收養和後來嫁給爸,都是命中注定的。
媽的家在景色秀麗的三水鎮。她祖父是個學者、詩人,應試成了一名舉人。他不肯離開年邁的父母,所以當他的許多朋友到大城市去謀肥差時,他卻在家鄉度過了一生。關於他的生平、著述,可見《廣東省志》,裡面記載的都是著名詩人、學者、藝術家和官員。
他死時,除了幾架子書,沒給兒子留下任何東西。幸運的是,他兒子同一位有錢鄉紳的女兒結了婚。她照料著家和陪嫁來的幾百畝稻田。她僱傭農夫在田裡幹活,並鼓勵丈夫繼續讀書。她為她的公公感到驕傲。在當時,學者屬於最高階層。
她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朱蘭最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一天,一位表兄送來一張請帖,請朱蘭的爸去廣州慶賀他父親的八十大壽。他在信里表示,希望帶孩子一起去。朱蘭的爸打算帶她同去。
他們第二天就動身了。生日慶典過後,朱蘭同父親和幾位親戚跑到碼頭看燈火,那天是洋人的什麼節日。街上擠滿了人。朱蘭的爸晚宴時酒喝多了,顯得煩躁不安,對人群的嘈雜聲感到噁心。到了碼頭,他發現女兒丟了。
在親戚的幫助下,他在人群中尋找著女兒。找了一整夜,沒有。第二天,又去找,還是沒有。第三天,他就病了,被運回家裡。一年之後,死於心臟病。
在人群中丟了父親的朱蘭,被一個壞女人領回家。不久,賣給了潘家。在那個時候,經常買賣小孩子。長相好看的孩子能賣個好價錢。一個姑娘,若被一單身富人買走,真是幸運。沒福氣的長大後則有可能成為女奴或妓女。
朱蘭是幸運的。她被無兒無女的寡婦潘少奶奶買走。潘少奶奶的丈夫是潘家長子,死好幾年了。他生前幫父親經營料理所有的買賣,他的早逝對潘家是個莫大的損失。潘老先生為兒子服喪一年之後發現,這位年輕的寡婦料理生意像他兒子一樣出色。她不僅有男人的頭腦,更有一雙男人的手。這在女人中極為罕見,尤其是在那樣的年代。她讀書寫字比死去的丈夫還要好。她出身名門,父親是個大學者。
潘老夫人許多年以前就死了。潘老先生的第二個妻子有個兒子,才十歲。潘老太太體質瘦弱,一臥床就是兩三天。慶幸的是,潘少奶奶除了生意,還能夠料理家務。她認識同潘家來往的所有人,人們也都很尊敬她。她每天很早就起來,吩咐傭人今天該幹些什麼。晚飯後,她陪公公一起到帳房核對帳目。下午,她常出面代表潘家參加一些社交活動,婚禮、喪禮、生日宴會等。
她病過一次,臥床幾日。醫生說是勞累過度。潘老先生心裡明白,她是因為太孤獨,所以才拚命地干。他打算讓她收養個小姑娘,他知道她喜歡孩子。
潘少奶奶一見朱蘭就喜歡上了,打算收她做養女。對大戶人家來說,收養女可是件大事,得邀來親戚,擺下酒席,當場宣布。潘老太太不太同意,潘老先生只好打圓場說,收養女的事先擱一擱。事實上,也用不著公開宣布,潘少奶奶待朱蘭就像是自己的女兒。
朱蘭對自己的家印象不深,四歲時,還不知父母和家鄉的名字。她只記得父母、哥哥、姐姐和臥房裡的書架,再有就是田莊裡的雞、豬、牛。潘少奶奶當然不會知道這是誰家的孩子,她只是喜歡她。朱蘭一頭秀髮,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月亮般圓圓的臉龐,粉紅的面頰。個子在她那個年齡也算高的,而且體質很好。父母大都認為這才是最理想的孩子。除了這些優點,朱蘭性格活潑、爽快,總能給同她在一起的大人們帶來歡樂。
潘少奶奶每天都要把朱蘭精心打扮一番,然後帶她到私塾先生那裡讀書寫字。下午,她同其他孩子們一起在花園裡玩。有時她還和少奶奶一起出席社交宴會或跟傭人出去買東西。
好日子很快過去了。次年,朱蘭的生母突然找到潘家。她塞給門房幾個錢,就被領進豪華舒適的客廳。潘少奶奶早就等在那裡,她十分理解、同情這位母親,可她實在不願朱蘭走。她對朱蘭的生母講,這兒所有人都特別喜歡朱蘭,留下孩子自然對母親不公平,因為她為尋找孩子歷盡了艱辛,可違心地讓朱蘭離開,同樣不公平。她決定讓朱蘭自己拿主意。
朱蘭被叫進來,她差不多忘了自己的母親。聊了一會兒,爸、哥哥、姐姐又重新回到記憶里,但她弄不明白,母親怎麼來得這麼突然,而且要帶她回家。她在潘家非常快活,不願跟母親一起回去。朱蘭當時長得還不太像母親。所以當問她是否願意回家時,她只是天真地搖了搖頭。
朱蘭留了下來。她母親在以後的幾年裡來看過她幾次。朱蘭的母親和潘少奶奶商定,等朱蘭長大後,由她自己選擇丈夫。
十五歲的朱蘭出落得像一朵春天的花兒,她熱情、善良、聰明、對人和藹可親。潘少奶奶特別喜歡她,雖然她當時還不夠博學。朱蘭很為學識淵博的祖父和出身鄉紳之家的母親感到驕傲。她也非常愛潘少奶奶,為她做了不少事。潘少奶奶常對公公說:「那麼多人都夸朱蘭長得漂亮,可我欣賞她心胸博大,我看憑這一點,她就前途無量。」
朱蘭十六歲時,媒人就快把門檻踏破了。求婚的有富商、朝官、窮文人,還有冒險成功的「暴發戶」。
媒人們把男方誇得天花亂墜,有的甚至賄賂潘家親戚,希望應下這門親事。聽到這些,潘少奶奶可真被惹火了,她讓門房把那些媒人統統打發走。
一天,來了個年輕英俊的「暴發戶」,他是潘老太太的侄子。潘老太太認為這門親事再合適不過,她告訴兒媳,她很為這位侄子感到光彩。她還說,她侄子第一眼就相中了朱蘭。他很有出息,十二歲到了舊金山,靠自己幹活掙錢,剛剛回來。今年都二十五了,可從未相中別的姑娘。他在舊金山開了一家鋪子,婚後,會帶太太一起走。他回來後,有許多說親的要給他找個才貌雙全的姑娘,他都沒答應。他父母都很喜歡他,答應讓他自己找太太。
潘老太太跟潘少奶奶說了這個打算。令她吃驚的是,少奶奶只是支支吾吾地說,已經答應了朱蘭的母親,由朱蘭自己挑丈夫,最好去問朱蘭本人。
當天晚上,少奶奶到朱蘭屋裡講了這件事。朱蘭抽咽著說,她不願嫁給那個要把她帶到遙遠異邦的人,如果那樣,就要和養母永遠分離。再者,她不會嫁給一個認不了幾個字的男人。
這件事很快就在潘家親友中間傳開。潘老太太對少奶奶和朱蘭極為不滿,她對親友們說:「我倒要活著看看朱蘭到底嫁個什麼大官。」
來年春日的一個早晨,潘老先生告訴兒媳,昨天晚上他請了一位貴客今天來家吃晚飯。就是他給潘家題寫的匾額。他可是京城的要員,京考中試後,即被恭親王選用。對潘老先生來說,能招待這樣的上賓當然是莫大的榮幸,更何況這位上賓已經拒絕了城裡許多要人的邀請。他到廣州來,只為給父母掃墓,幾天後即回京城。據說恭親王把他視為左膀右臂,將來肯定官運亨通。他還寫得一手好字,遠近聞名。許多人都想向他求字,以在親朋面前炫耀。
「你知他為什麼單接受我的邀請?」潘老先生不無得意地說。「他聽說我收藏了不少他外曾祖父的書,那老先生可是嘉慶年間的大詩人、大畫家,他還是我媽的表親呢。」
潘老先生在他那間擺滿古玩的書店招待這位貴客。書房裡懸掛著不少稀世罕見的字畫,宋、明兩代的瓷瓶里開滿了蘭花和牡丹。書房裡還有一隻漢代的青銅香爐,只在賞畫時點上。
到晚上,燈籠也打起來。夜來香芳香四溢。貴客身著便服來了。他叫潘老先生「叔叔」,真可謂文質彬彬,風度儒雅。晚宴規模並不大,因為貴客不希望太正規。吃過晚飯,客人表示想向潘少奶奶問候,他說少奶奶的父親做過他的私塾先生。在那個時代,先生同學生的關係就像父子一樣。
潘老先生高興壞了,嘴裡不停地說:「巧遇,巧遇。」
朱蘭進來幫著打、卷掛軸。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絲織上衣,黑緞子褲,皮膚像清晨的蓮花瓣一樣粉嫩鮮艷,大眼睛裡流露出溫柔和親切的神情,一張櫻桃小口微微含笑,更給她增添了迷人的魅力。她那苗條的身影在屋裡飄來飄去。潘老先生向客人介紹她是養女時,她文雅地道了個萬福。
朱蘭開啟畫軸時,手指富有魅力地一開一合,好似雪白的睡蓮。這富於韻律的節奏,使這位著名學者不由想起了一個春夜寫下的一首動情的詩。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她。這個夜晚在他心底又留下一首新詩,把他帶回到二十年前。當時,他正渴望向心愛的人唱一曲最喜歡的歌。他在京城見過無數的迷人歌女和宮苑姝麗,但現在看來,她們只不過是些經過雕飾的假花。
幾天之後,潘老先生的一個表妹帶來了貴客的婚帖。她說她講的都是真的,那學者被朱蘭迷住了,而且是他讓她來向朱蘭求婚。他已同她侄女結了婚,可她侄女得了肺病,不能生小孩,而且有好幾位醫生說她活不了幾年。她是來問潘家是否願意讓朱蘭做他的二太太。也就是說,等他元配夫人死後,朱蘭去填房。
潘老先生和潘少奶奶考慮了兩天,都拿不准主意。他們覺得,錯過這門親事未免可惜,可讓朱蘭去填房,也不妥。潘少奶奶把朱蘭叫到自己屋裡,問她是怎麼想的。朱蘭羞於啟口,只說一切都依養母。潘少奶奶理會出,朱蘭並不反對這親事,可這麼快就得定下來,她有點受不了。
潘家表妹打發丫頭送來口信,她侄女打算第二天和她一起來潘家,但並不準備呆長。她暗示,她們會帶著禮來。走親訪友,這是慣例。潘家即刻給這位表妹和丁太太送去請帖,她們自然接受了。
第二天,丁太太(我父親的元配夫人)同潘家表妹一起來了。潘老太太和潘少奶奶招待很周到。丁太太稱潘老太太「姨媽」,並叫傭人送上禮來,大都是吃的東西。丁太太雖然虛弱,可顯得特別高興。晚飯前,她對潘少奶奶說,希望潘家接受婚帖。她說自己身體不好,照顧不了丈夫,覺著怪對不住他的。醫生勸她多休息,不然活不多久。她說親戚們都夸朱蘭好,她丈夫也喜歡她。倘若朱蘭跟她丈夫結婚,她保證滿足她的所有要求。她會把朱蘭當親妹妹,讓她主管家裡的一切。
潘少奶奶被丁太太的真情和不幸深深打動。她以前聽親戚們說過,丁太太有一副菩薩心腸,而且那麼喜愛朱蘭,看來朱蘭跟他們過日子沒什麼問題。
又過了一天,潘家表妹來告訴潘少奶奶,恭親王拍來電報,催丁先生夫婦儘速離穗返京,他們三天後動身,得趕快定親。她說等朱蘭生了頭一個兒子以後再向親戚們宣布這婚事也沒關係,而且她可以帶朱蘭去拜丁家宗堂。
潘少奶奶同公公商量了一下,覺得不該錯過這機會,於是決定讓朱蘭自己拿主意。
朱蘭對潘少奶奶說,她欣賞丁先生的書法,而且丁太太又那麼善良,她願意跟丁家一起回京城。她想,如果祖父和母親還活著,也會同意的。
動身前兩天,丁太太送來四盒珠寶,十卷絲綢花緞。潘少奶奶收下後,回送丁家一頂禮帽、一雙靴、一件長袍和一套文房四寶。這樣,丁先生就成了潘少奶奶的姑爺。
朱蘭一想到就要離開養母,眼淚就止不住地往外流,她忍受不了離別之苦,哭了三天。潘少奶奶也很難過,可還是想法安慰朱蘭。她把朱蘭打扮成新娘子,送給她四箱衣服,四箱上好的絲綢刺繡,還精選出珍珠、寶石、翡翠耳環、手鐲和裝飾頭髮的簪花(在幾年之後的義和團運動期間,這些珠寶全丟了)。
當時,從廣州到北京通常要花一個月。到北京後,有一天,一個小媳婦帶著個小女孩來見丁太太,說是丁先生的妾,女孩是他女兒,來和他們一起住。丁太太想準是丈夫在外納了妾,得讓她們住下。對這種事,元配夫人要有氣量。丁太太沒什麼辦法,只好讓這娘倆進了家。
朱蘭這時才感到,同一個有三個太太的男人一起生活,一點不浪漫。而且,那小媳婦講,在她之前,還有個二姨太,已經死了,這麼算來,她該是三姨太,朱蘭在她之後,就是四姨太了。
朱蘭太失望了。丁太太也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感到懊悔,她常懷有歉意對朱蘭說:「老天爺會保佑我們,你能生個兒子。」
在朱蘭第一個女兒出世的前一年,丁太太死了。朱蘭想,這也算是老天保佑吧,丁太太一心想著兒子,要是看到她生了女兒,準會傷心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