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情 · 舞屑
第八期《時報周刊》上,夏元瑜兄寫了一篇情文並茂的北平交際舞今昔談,上溯到庚子年以前的往事,在下實在自慚孤陋,說什麼也描摹不出來的。只有把所知北京飯店雞零狗碎的事寫點出來,聊供喜愛跳舞的各位一粲。
東交民巷法國公使館最早有舞池
關於北平最早的跳舞場所,據先師閻蔭桐說,東交民巷的法國公使館最先有舞池(初稱公使館而不稱大使館)。閻師是同文館早期畢業生,該館的畢業生,畢業之後,都被分發到各有邦交的國家當實習領事。大家平素知道有所謂交際舞,可是誰也沒見過。為免出國露怯,所以帶他們到法國公使館見習一番。只見男女互擁,婆娑起舞,雖然覺得舞步曼妙多姿,可是沒有一人敢於大膽下池,跟彼美人兮臨餐起舞。同文館監督袁昶告訴同去學員說,這是北平唯一有交際舞的場所。
有人說太平紅樓是最早有跳舞的,其實真正設有小型舞池開始跳餐舞的是法國公使館!
北平餐廳帶旅館正式設有舞池的,要算北京飯店了。在當時飛閣崇樓,巍峨矗聳,四層樓的大廈,一般人看起來參天接雲,仰之彌高,太偉大了(因為在清代,內城是不准建築高樓,恐怕高建築可以俯瞰內廷)。這塊地方有人說在前明時代是招待外國使臣和通商使節的會同館舊址,最初大家聽了還不十分相信,後來卻獲得了證實。
原因是這樣的:原來北京飯店臨街各層走廊里,珠寶玉器、皮革、古董、手工藝術品,千行八作,各行各業凡是能外銷的產品,都在新紅樓(北平人管早期的北京飯店叫新紅樓,以別於太平紅樓)設個攤位,林林總總擁擠不堪,同時進進出出的人品流龐雜,實在不像話了。當時北京飯店的大股東是中法實業銀行,於是創議把緊靠紅樓的一片土地買過來,加以擴建。施工的時候,在工地上挖出不少明代碎瓷片,其中有一隻完整的瓷器是明成化窯的碧綠龍紋瓷碗,經過考古家的精心鑑定,證實此地實是明代會同館舊址,並且正式列入《順天府志》。
一次空前盛大的舞會
北京飯店新廈落成,經理邵寶元忽發傻勁,異想天開,開了一次空前盛大的慶祝舞會,聽說發了五百份帖子。可是來的嘉賓比帖子要多出好幾倍,一時座交金織,裙屐如雲,花光酒氣,人影衣香;士則燕尾,女則袒肩。這一次舞會,各界名流、璇閨淑女,九城盡出,比起袁、黎兩次公府舞會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當時新建大舞池,是使用拼花地板,具有彈性的翩翩曼舞,似醉疑仙。進餐所用杯叉刀鬯,除了堂皇典麗兼具古雅高華,餐桌上每人有一隻剔金鏤銀的洗手水碗。有若干人士,不知手邊水碗用途,拿起水碗就喝,以致後來傳出有人喝洗手水的笑話。
這次舞宴,每人贈送特殊設計絲製餐巾一條,有些仕女後來遇到乘坐敞篷汽車,郊遊兜風,把餐巾當做頭巾,輕綃霧縠束髻攏鬢,㔩絲煥彩,一時成為風尚。
北平風氣在建築方面比較保守,當年除了「安利甘」、「西什庫」兩所教堂的神壇各有一面五彩玻璃浮雕外,北京飯店在舞池西面欄,石紋墨縷,用刻花的玻璃磚,拼成眾彩煥爛的精細浮雕。既不同於先鑄好鐵框,往裡鑲嵌彩磚的方法,更不像後來把圖案畫在玻璃紙上往上一粘了事,這種全憑靈性塑造出自我多變的意境山水人物,仿佛都在雲霧縹緲間,實在是迥異凡構的傑作。
舞倦興闌燈灺,拿一杯濃咖啡,停眸凝望,顏駿人(惠慶)先生認為有任何傷腦筋的問題,一杯在握,冥想注視,一面融合己意,自然而然一切難題迎刃而解。證之其他幾位外交界前輩,跟顏先生都有同樣的感想。
幾個例外的傳奇人物
北京飯店最初舉行舞會,對於男士服裝,有極為嚴格的規定,必須著整齊的晚禮服,才准進場。唯一例外的除了辜湯生(鴻銘)先生外,還有一位是江宇澄(朝宗),可是他們二位也有一個自我約束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在舞廳里絕不卸去馬褂,以示莊重。至於後來班禪活佛幾位侍從堪布,到北京飯店跳舞,不但黃袍馬褂,所有喇嘛應行佩帶的全份活計(包括荷包、解手刀等)也一件不少。最初大家都覺得他們服裝怪異,動作特別,久而久之,也就安之若素了。
這班喇嘛雖然舞步呆笨,可是出手闊綽,時常從荷包里掏出小金豆子來放賞,所以頗受一般侍者的歡迎。有些交際花草也樂於跟他們周旋共舞。當時交際花草有一句隱語是「拉駱駝沒有」,駱駝就是指那群喇嘛僧而言的,其他就不言而喻了。
數當年人物誰最風流
當年中央公園夕陽漫步、「真光」聽梅蘭芳唱京劇、北京飯店跳交際舞,三者都是高級紳商名門閨秀薈萃的場合。初期在北京飯店風頭最健者有睿王福晉、曹汝霖如夫人瑞卿、顧維鈞原配黃夫人、名票李秉安寵姬侯姑娘,繼之而起者有陳清文夫人朱三小姐,北京大學校花馬珏,崑曲名票俞珊,馮六、趙七兩位的如夫人青蛇、白蛇都在北京飯店有名一時。至於第三代後起之秀有朱六、蔡九、譚四、趙四、白玫瑰、蝴蝶姑娘等人。
隨著時光嬗遞,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一撥比一撥出色,靚妝刻飾,瓊花九色,態度雍容華貴不談,就是言談笑語中規中矩也能恰到好處。比起現代新潮派人物來,似乎是氣氛各殊了。也許筆者老邁,似乎覺得總有一些今不如昔之感。
第二次大戰方興,北京飯店產權從法國人轉移到日本人手裡,那些宋台梁館、珠簾玉戶被日本不懂風雅的市儈,改成不東不西的料理雅座。每過此地,回想當年,內心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