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史 · 第31章 休戰期

《尼西亞斯和約》規定的休戰期維持了近七年，但這段時期幾乎算不上和平期。修昔底德寫道：「的確，雅典人和斯巴達人克制了六年十個月不進犯彼此的領地，但他們儘可能地彼此破壞。在曼丁尼亞和埃皮達魯斯，雙方已經短兵相接；而在色雷斯，雙方的敵對一直在繼續。因此，如果有人拒不承認這是戰爭期，那麼他的確是判斷失誤。」 雖然公元前421年和約簽訂後仍然沒有真正的和平期，但這場大戲的主要情節已經暫停。公元前421年到公元前415年發生的事件構成了伯羅奔尼撒戰爭兩幕劇中一段奇特而不相干的插曲。交戰雙方重新組隊；一系列新的動機影響著演員的發揮，而原本戰爭的起因與目的已經消失不見。 第1節　斯巴達與阿爾戈斯的決裂 驅使斯巴達迫切與雅典達成和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斯巴達與阿爾戈斯在公元前451年達成的三十年休戰期快要結束。斯巴達強烈懷疑阿爾戈斯人要在戰爭中碰一碰運氣。在開始一場新的戰爭前，監察官們急於結束眼下的這場戰爭。斯巴達人的懷疑並不是沒有道理。在三十年的休戰期中，阿爾戈斯積聚了新的力量，並且認為斯巴達已經衰微。歷經十年戰爭後，斯巴達或許已經不堪一擊。此外，阿爾戈斯政府正打探所有對斯巴達心存不滿的伯羅奔尼撒城邦，認為自己能夠在他們中找到不少強大的盟友。對於斯巴達犧牲自己的殖民地，將索利安姆和安納克托里安交給雅典一事，科林斯人覺得深受斯巴達冒犯。試圖降服鄰近小國時，曼丁尼亞人遭到斯巴達的阻撓。此外，伊利斯人和斯巴達陷入對邊境城市列普勒昂的爭奪當中。以上各城邦都準備好加入起義，以擺脫斯巴達人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的霸權。據說，安菲波利斯和哈爾基季基半島城邦也有相同的打算。因為在《尼西亞斯和約》中，斯巴達將它們交由雅典處置。 很快，特使開始輾轉於各個城邦之間。最終，阿爾戈斯、伊利斯、曼丁尼亞及哈爾基斯人結成攻守同盟。不久後，它們便與斯巴達交惡。科林斯選擇後退，不願與自己的宗主國開戰，而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小型城邦都不願與它們的拉科尼亞盟友決裂。 公元前421年夏末，普萊斯托萊克斯國王突襲阿卡狄亞，並攻占了多處屬於曼丁尼亞的領地。戰爭因而拉開序幕。然而，冬天來臨後，一切軍事行動都中止了。再沒有什麼大事件發生。 第2節　雅典的政策 戰爭爆發後，雅典被迫做出選擇。然而，讓人懷疑的是，雅典究竟會選擇明智地置身事外，集中精力收復反叛的哈爾基季基半島城鎮，還是趁斯巴達陷入危機時，重新與斯巴達開戰。一方面，就算雅典選擇重新與斯巴達開戰也無可厚非，因為斯巴達人並沒有遵守《尼西亞斯和約》的規定。斯巴達人既沒有歸還安菲波利斯，也沒有迫使自己的維奧蒂亞及科林斯盟友遵守《尼西亞斯和約》條款。另一方面，在尼西亞斯和親斯巴達派的敦促下，再次發起戰爭前，雅典理應先收復失地。此外，雅典急需休整，以恢復損毀的鄉村地區。公元前420年夏季來臨時，阿爾戈斯和斯巴達都派出使者出訪雅典。阿爾戈斯請求雅典向斯巴達開戰，而斯巴達請求雅典繼續與自己維持和平態勢。尼西亞斯及其同黨本應占據上風。如果不是一位年輕政客的策劃，雅典本會早早打發走阿爾戈斯使臣。此次也是這位年輕政客首次登上歷史舞台。 青年時代的亞西比德 亞西比德是克雷尼亞斯(1)的兒子，當時正年輕氣盛。修昔底德寫道：「如果在雅典以外的其他城邦，由於太過年輕，他(2)在政事中一定不會受到重視。」然而，在雅典，亞西比德已經成名，是演講壇上的風雲人物。亞西比德出身名門望族。他的家族起源可以追溯到古老的薩拉米斯國王時期，是雅典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之一。亞西比德外表英俊，機智過人，是雅典城內「紈絝子弟」的偶像。他的風流韻事和惡作劇總是讓他備受矚目。在雅典，任何酗酒鬧事、惡作劇或巧妙戲弄他人的行為都讓人立刻想到是亞西比德所為。他總是沉迷於奇思妙想，因而成為法庭的常客。然而，在其他公民身上必然被重罰和監禁的罪行一旦到了他身上，就只會被從輕處罰。他是被民眾寵壞的孩童。亞西比德的肆意揮霍和傲慢無禮讓自己樹敵無數。然而，他受到民眾的極度歡迎。他完全不會顧及得體穩重，只會逗笑民眾。當亞西比德臂下夾著一隻寵物鵪鶉在公民大會演說時，這場演說看起來一定是一出絕妙的鬧劇。在法庭上，他隨隨便便就奪下並撕毀指控他的友人的控告書。人們嘲笑他，但不起訴他。不過，亞西比德一旦嚴肅起來，便總是投身政事。他認為政治是一項機智而有趣的遊戲，正是他才能的用武之地。作為政客，亞西比德可以稱得上是「迪米斯托克利第二」。在輕佻浮躁的程度上，他遠遠屈居於希波戰爭時這位偉大的政治家之下。然而，在敏捷、機智和說服力等才能上，亞西比德和迪米斯托克利不相上下。像迪米斯托克利一樣，亞西比德也是一位堅定的民主派。的確，首次參與政事時，他的身份是寡頭派和親斯巴達派。此外，他還積極參與斯法克蒂里亞島之戰戰俘處置的討論。然而，一想到要和這樣一位聲名狼藉的同僚共事，令人敬仰的尼西亞斯及其親斯巴達派便驚恐不已。他們因而拒絕了亞西比德的進一步舉動，並告誡斯巴達人不要與亞西比德有任何關係。亞西比德立刻轉變黨派，迅速成為一位熱情的民主派。亞西比德野心勃勃，想要繼承克里昂的衣缽，成為民眾的好友及公眾的喉舌。亞西比德不僅比克里昂更具才能，還比克里昂更不擇手段。不久，亞西比德就擁有了相當的政治權力。原本他還能爬上更高的位置，但他的輕浮和傲慢太過廣為人知。 亞西比德與他的情婦 會議上的亞西比德 第3節　亞西比德的陰謀 公元前420年，亞西比德開始設法破壞斯巴達使團前往雅典的行動，並促成雅典與阿爾戈斯的結盟。他的計劃厚顏無恥且滿懷欺騙。亞西比德秘密拜訪斯巴達使者，並向他們保證：如果斯巴達使團承認自己完全有權力同意雅典提出的任何結盟條件，那麼他們必然還會被迫接受更多的條件；然而，如果他們說自己僅有向監察官們匯報雅典提議的權力，那麼亞西比德將會站在他們一邊，幫助他們重獲皮洛斯，以及任何他們想要獲得的一切。毫無防備的斯巴達使者相信了亞西比德的嚴正聲明。幾天前，斯巴達使團剛剛宣布他們完全擁有簽訂協約的權力。再次在公民大會議事時，他們又宣稱自己完全沒有這項權力。接著，亞西比德站起來，譴責斯巴達使團是無所顧忌的欺騙者。他們反覆無常，他們的友好姿態不應當受到雅典的重視。亞西比德的發言讓頭腦簡單的斯巴達人一頭霧水。幾天後，雅典頒布了一條法令，即雅典與阿爾戈斯、伊利斯和曼丁尼亞締結長達百年的攻守同盟。尼西亞斯雖然強烈反對上述結盟，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與斯巴達真正開戰，以確保休戰期名義上有效。然而，一旦與阿爾戈斯結盟，就意味著雅典與斯巴達人離開戰也不遠了。 第4節　阿吉斯二世在阿爾戈斯 在接下來的兩年中，伯羅奔尼撒半島斷斷續續地爆發了一些零星戰爭。交戰雙方表現差強人意，缺乏有效的指揮和決策。新聯盟擁有眾多優勢。曼丁尼亞幾乎堵截了從斯巴達通往科林斯和其他城鎮的所有路線，而這些城鎮仍對舊主斯巴達忠心耿耿；伊利斯和阿爾戈斯威脅著斯巴達兩翼。然而，斯巴達人只要力圖北上，就必然會成功。新聯盟內永遠無法達成共同的作戰計劃。伊利斯人希望攻擊列普勒昂，將戰火引入麥西尼亞。阿爾戈斯人一心一意想要征服近鄰埃皮達魯斯和夫利阿斯。曼丁尼亞人只想拓展自己在阿卡狄亞中部的權力。然而，沒有共同目的並沒有給該聯盟帶來迫在眉睫的災難，因為指揮斯巴達軍隊行動的斯阿吉斯二世難以勝任自己的職位。經過多次猶豫不決的行動後，阿吉斯二世終於在公元前418年成功將事態激化。當阿吉斯二世帶領著拉科尼亞軍隊和他的阿卡狄亞同盟的軍隊潛行穿過曼丁尼亞，出現在通往阿爾戈斯平原三條通道最南端的入口時，第二縱隊從科林斯和夫利阿斯通過中部通道趕來。接著，一支大軍從北方跟進。這支軍隊主要由維奧蒂亞人和邁加拉人組成，由尼米亞率領。他們從主幹道趕來。雖然得到了伊利斯和曼丁尼亞的強力支援，但阿爾戈斯人仍然缺乏戰術並且數量不足。然而，阿爾戈斯軍隊仍然全力作戰。如果不是阿爾戈斯軍隊的兩位首領與阿吉斯二世講和，那麼阿爾戈斯軍隊必然損失慘重。阿吉斯二世雖然占有優勢，但還是同意與阿爾戈斯談判。條件是阿爾戈斯軍隊願意放下武器，通過仲裁解決與斯巴達的爭端。阿吉斯二世因此解散了大軍，准許阿爾戈斯人逃離。幾天後，拉凱斯率領一支強大的雅典大軍抵達阿爾戈斯。稍加勸說後，阿爾戈斯的民主派便背棄了與阿吉斯二世的協議。理由是這項協議並未獲得阿爾戈斯盟友的同意。因此，戰火再起。阿吉斯二世頭腦簡單，導致斯巴達人喪失了自己所有的作戰成果。 第5節　雅典人的遠征 就在伯羅奔尼撒人忙於上述軍事行動時，雅典陷入兩難的境地。雅典並沒有全心全意投入與阿爾戈斯的結盟，也沒有採取再次征服哈爾基季基半島反叛城市這一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措施。雅典在自己的境內冒犯了斯巴達，儘管並未對斯巴達造成實質損害。到當時為止，《尼西亞斯和約》還在生效。雅典艦隊保持克制，不去劫掠拉科尼亞。不過，雅典不斷派出小股兵力支援阿爾戈斯人，以維護雅典在伯羅奔尼撒半島其他地區的利益。在上述軍事行動中，亞西比德首次嘗試擔任軍事指揮，並因在帕特雷的阿哈伊亞人城市建立了雅典派系而得到些許信任。與此同時，哈爾基季基半島仍然戰事不斷。自從雅典的主要精力開始轉向南方後，安菲波利斯和奧林索斯再沒有受到大軍攻擊。因此，攻占司奇歐涅後，雅典並沒有收復失地。不少小型城鎮也加入了反叛隊伍。最終，雅典人承認在該地力不從心，便與反叛的附屬城邦每十天續簽一次休戰協議。 奧林索斯出土的貨幣 斯巴達的監察官們對阿吉斯二世在阿爾戈斯的失利震怒不已。他們甚至提議拆毀阿吉斯二世的府邸，並對阿吉斯二世處以一萬德拉克馬的罰金，但該處罰並沒有實施。唯一通過的法令就是如果阿吉斯二世再次出任指揮官，那麼他有義務將所有要事上呈軍事會議——這實際上侵犯了斯巴達一直以來的王室特權。阿吉斯二世雖然不得人心，但依然身居要職。原因在於人們普遍不信任他的同僚普萊斯托萊克斯國王。對於阿爾戈斯人違背協議的行為，阿吉斯二世強烈希望能予以報復。阿吉斯二世決定，一遇上阿爾戈斯人就開戰。雖然除了提基亞人和赫雷亞人，多數盟友都不願追隨阿吉斯二世，但在離曼丁尼亞不遠處，他還是激起阿爾戈斯人和曼丁尼亞人採取行動。阿爾戈斯人和曼丁尼亞人聯合他們的附屬盟友及一千三百名雅典人全力出擊，對抗阿吉斯二世。伊利斯人缺席了此次作戰，正忙於針對列普勒昂的軍事行動。 第6節　曼丁尼亞之戰 曼丁尼亞之戰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對抗。雙方拋棄戰術，最終採取近身肉搏的方式作戰。雙方都試圖從右翼包抄對方(3)。斯巴達軍隊右翼的提基亞人包抄了位於阿爾戈斯大軍左翼的雅典人。與此相似，曼丁尼亞人包抄了構成斯巴達左翼的拉科尼亞-庇里阿西人分部。無論何種情形，被包抄一方總會損失慘重。不過，拉科尼亞人的命運是最慘烈的。作戰時，阿吉斯二世命令左翼占據對方靠左的陣地，在他自己軍隊的中部和左翼之間留出一道空隙。一千阿爾戈斯精兵因此找到了突破口，讓已敗的斯巴達左翼部隊更加潰不成軍。接著，阿爾戈斯精兵直逼阿吉斯二世大營，將守衛物資的士兵殺得片甲不留。與此同時，土生土長的斯巴達人構成的中部大軍已經擊垮對方由阿爾戈斯人及自阿哥斯-庇里阿西人構成的主力部隊。這些阿哥斯-庇里阿西人都來自奧尼伊和克里奧奈。接著，阿吉斯二世協助提基亞人徹底擊潰雅典人。最後，阿吉斯二世轉而打擊對方業已獲勝的右翼部隊。阿吉斯二世痛擊曼丁尼亞人，並將一千阿爾戈斯人驅逐出戰場。 雖然阿吉斯二世指揮不善並且戰術欠佳，但斯巴達人依然通過惡戰取得勝利。自古以來，斯巴達人的英勇絲毫沒有減退。人們立刻將他們在斯法克蒂里亞島投降的恥辱史拋諸腦後。在此戰中，新聯盟的一千一百名重裝步兵戰死沙場。其中包括兩位雅典大將拉凱斯和尼科特拉特斯。阿吉斯二世的大軍中有三百人喪生，並且都是斯巴達人和庇里阿西人。提基亞人並未損耗一兵一卒。 在曼丁尼亞的戰敗驅使著阿爾戈斯與斯巴達議和。不久後，由於為阿爾戈斯招來了災禍，阿爾戈斯的民主政府遭遇信任危機。之後，阿爾戈斯的民主政府突然被寡頭集團的起義推翻。起義主力便是在曼丁尼亞脫穎而出的千人軍團。阿爾戈斯的寡頭團體極其殘忍。寡頭首領惡行昭彰，數月後便引發了反抗運動。然而，不久後，獲勝的阿爾戈斯民主派就發現阿爾戈斯再度陷入與斯巴達的戰爭當中，被迫再次請求雅典的援助。當時，為確保阿爾戈斯的安全，雅典人和阿爾戈斯人設法在主城到大海之間修建長牆。但不久後，斯巴達大軍便出現在阿爾戈利斯。雅典人與阿爾戈斯人只好放棄修築工事。按照原計劃，這道工事應當包含兩道城牆，全長至少五英里。 和之前一樣，這次交戰仍然僵持不下。雖然阿爾戈斯軍隊的人數完全處於劣勢，但斯巴達並沒有充分發揮自己軍隊的數量優勢，而是樂於從旁協助自己的盟友夫利阿斯和埃皮達魯斯。它們將阿爾戈斯軍隊封鎖在阿爾戈斯國內。雅典人並未向伯羅奔尼撒半島出動大部隊，以避免與拉科尼亞發生正面衝突；而雅典人安置在皮洛斯的麥西尼亞人則沒有那麼寬容大度了。 第7節　米洛斯島的陷落 公元前416年，一件大事發生了。雅典人攻打了米洛斯島。雖然米洛斯島出現在提洛同盟的納貢名單上，但幾年來，它漸漸脫離雅典控制，並且拒不協助雅典作戰——米洛斯島曾是斯巴達的殖民地。雅典認為，這樣一個獨立自主島嶼的存在實屬異常。除此之外，雅典人找不出其他理由為自己對米洛斯的開戰辯解。雅典出動一支強大的部隊登陸米洛斯島，並命令米洛斯人投降。拒不投降後，米洛斯島上居民遭到了來自海陸兩處的封鎖。經過奮起抵抗，米洛斯島最終陷落。為宣告強者的權力，雅典人殘忍地殺害了所有米洛斯島男性，並變賣所有米洛斯島女性為奴。在這場戰爭中，雅典的這次行動或許是最惡劣的政治罪行。米洛斯島曾是中立城邦，從未冒犯雅典，卻在未被宣戰的情況下遭到雅典的攻擊。米洛斯島的毀滅是雅典人貪圖帝國霸權而犯下的滔天罪行。希臘每一位心存正義的人都親眼目睹了上天對雅典軍隊的一系列報復行動，而這些報復行動都是因米洛斯島大屠殺而起。 * * * (1) 克雷尼亞斯（Cleinias，？——公元前447），阿爾克邁翁家族成員。據希臘歷史學家普魯塔克記述，克雷尼亞斯的祖先可以追溯至埃阿斯之子歐律薩完斯（Eurysaces）。 (2) 指亞西比德。 (3) 希臘軍隊總傾向於稍靠右行進，以包抄敵軍的最右側。右翼的最後一名重裝步兵會靠右行進，以免將自己沒有盾牌保護的一側暴露向敵軍；而他身側同一陣線的士兵會一直延續這種進攻動作。——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