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史 · 第28章 從伯里克利去世到普拉蒂亞的陷落

雅典民主已經習慣了將伯里克利當作精神領袖並服從他的領導。如今伯里克利已經去世。此後，雅典民主由一群二流政客操控。如果伯里克利還在世，那麼戰爭便目標明確，而計劃則簡單而固定。和斯巴達的戰爭必然是消耗戰，而非強打硬攻。因此，雅典應該避免所有的陸上行動和長途遠攻。雅典應該把控所有兵力，全力維護自己的海上霸權地位，並阻止愛琴海兩岸雅典的敵人跟對雅典心存不滿的盟友進行任何聯繫。假以時日——或許時間會很長，但結局必然只有一個，伯羅奔尼撒聯盟會因為沒有辦法真正摧毀雅典而倍感絕望，而對於雅典持續封鎖伯羅奔尼撒聯盟商船及對伯羅奔尼撒聯盟的海岸地區不斷進行侵襲的行為，他們也無力回擊。最終，伯羅奔尼撒聯盟會對此感到厭倦。就算斯巴達不親自出面，斯巴達的盟友也會請求和解。這樣一來，雅典就能保全自己的海上帝國，成為全希臘最強大的城邦。 伯里克利的政策如果能貫徹到底，或許會奏效。但在民主城邦，這項政策實踐起來極其困難。我們的確可以說：「除了伯里克利這樣一位為公民大會長期出謀劃策並施加影響的政治家，再沒有人能將這個政策付諸實踐。」這項政策的實施需要堅忍和自製，而堅忍和自製恰恰是民主集會極其匱乏的。民主集會常常貽誤戰機。對雅典城邦內眾多充滿抱負的軍人來說，民主集會為他們提供的機會少之又少。對阿提卡的農民而言，民主集會帶來的災難是最殘酷的。他們被迫年復一年地放棄自己的農田，留給伯羅奔尼撒入侵者肆意毀壞。因此，可以確定的是，失去伯里克利的指引後，公民大會將在憤怒和恐懼的驅使下放棄伯里克利擬定的審慎的政策。不久，我們就能覺察出伯里克利去世後的影響。我們尤其會關注在伯里克利去世後前幾年，雅典所做的諸多努力。 第1節　普拉蒂亞前的阿希達穆斯二世 約公元前429年6月，伯羅奔尼撒聯盟軍隊從科林斯地峽出發，並沒有重複前兩年的破壞行動。或許是雅典瘟疫的再次爆發讓阿希達穆斯二世備感恐慌。他這次放過了阿提卡。阿希達穆斯二世繞到北方，轉而攻打小一些的目標。兩年來，普拉蒂亞的原住民已經搬離該城。城中只剩下一支五百人左右的小股駐軍。為了維奧蒂亞的盟友們，阿希達穆斯二世決心移除雅典軍隊的這個前哨。當阿希達穆斯二世的大軍在普拉蒂亞城前駐紮時，普拉蒂亞人表示抗議。普拉蒂亞人擺明了自己的理由：五十年前，對抗波斯帝國並大獲全勝後，斯巴達人保薩尼阿斯將普拉蒂亞立為聖地，並許諾賦予普拉蒂亞永久自治權。因此，普拉蒂亞人請求阿希達穆斯二世銘記這段往事，並撤走自己的軍隊。阿希達穆斯二世提議道，如果普拉蒂亞加入伯羅奔尼撒聯盟，或斷絕與雅典的關係並保持中立，那麼他就會保證普拉蒂亞不受傷害並主動撤離。對此，普拉蒂亞人回應道，他們的家人和財產都已經遷居雅典，由雅典盟友羈押監管，他們因而並不自由；但如果情況允許，他們願意派出特使乞求雅典公民大會讓普拉蒂亞保持中立。接著，阿希達穆斯二世提出一個非常大膽的提議。他承諾，普拉蒂亞人將該城領地及城中所有建築、果園和莊園都轉交斯巴達監管後，便可自行離開。 戰爭時期，普拉蒂亞的一切領地和財物都交由斯巴達妥善保管。和平到來時，這些領地和財物會再歸還普拉蒂亞人。阿希達穆斯二世甚至做好了為流放的普拉蒂亞人提供補貼的準備。補貼的來源就是普拉蒂亞人自己土地產出的收益。 對普拉蒂亞人來說，這個提議非常具有誘惑力，但他們還得取得雅典的同意。經阿希達穆斯二世允許，普拉蒂亞的信使從城中出發前往雅典，而帶回來的唯一答案就是「雅典從不放棄自己的盟友，現在更不會放棄普拉蒂亞人；雅典將竭盡全力拯救普拉蒂亞於水火之中。因此，雅典和雅典的盟友們必勝，而伯羅奔尼撒聯盟必敗」。阿希達穆斯二世的提議遭到拒絕後，開始對普拉蒂亞實施圍困。 第2節　普拉蒂亞攻城戰 斯巴達人用柵欄將普拉蒂亞團團圍住，之後又開始在一面牆體外堆建土堆。目的是填滿排水溝，將土堆堆到與城牆平齊，建造一條入城的通道。為挫敗該計劃，普拉蒂亞人一直加高城牆。當這個策略行不通時，普拉蒂亞人便在城牆下面開出一條地道，直通土堆內部。他們在地道內不斷將土挖走。土堆持續下陷，直到坍塌。然而，斯巴達人決定採用更結實的模具。他們在土堆上堆積木箱和柵欄，並用黏土加固。普拉蒂亞人覺察到自己危在旦夕，便在城牆內對著土堆的地方用城中廢棄房屋的材料建了一道新月形的圍牆。因此，當土堆建好後，斯巴達人發現面前還有第二道城牆。接著，斯巴達人嘗試用火攻，但以失敗告終。拉鋸戰就這樣持續了很長時間。考慮到時節已晚，阿希達穆斯二世只好放棄在公元前429年攻占普拉蒂亞的所有希望。阿希達穆斯二世轉而將攻城變為封鎖，並遣散了自己大部分軍隊。於是，阿希達穆斯二世精心設計了兩道城牆，將普拉蒂亞層層圍住。這兩道城牆不僅高大，而且是以未經焙燒的磚塊建造而成。城牆每隔一定距離便有一座攻城塔。攻城塔依次由一內一外的朝向排布，以防雅典人前來支援。每座攻城塔的前面都有一條戰壕，而兩個城牆之間的空間就是伯羅奔尼撒聯盟軍隊居住的地方。留下一支由半數維奧蒂亞人和半數伯羅奔尼撒人組成的部隊固守陣線後，阿希達穆斯二世帶著大部軍隊返回科林斯。 公元前429年夏季，當阿希達穆斯二世的大軍留在維奧蒂亞時，雅典人一直待在自己的城內。雖然在與阿希達穆斯二世協商時，雅典人曾義正嚴辭地向普拉蒂亞居民保證雅典會全力提供援助，但讓人意外的是，直到伯羅奔尼撒聯軍大部隊撤離普拉蒂亞，雅典人也沒有出兵解救普拉蒂亞。整個公元前429年，雅典的軍事行動全部在遙遠的阿卡納尼亞展開。 第3節　阿卡納尼亞軍事行動 在阿希達穆斯二世圍攻普拉蒂亞時，一位叫「克涅姆斯」的斯巴達軍官率領一小撥伯羅奔尼撒遠征軍穿過科林斯灣，加入萊夫卡斯島人和安布拉基亞人的陸軍部隊。這支部隊要去征服雅典在希臘西部僅存的陸上盟友——阿卡納尼亞人和諾帕克特斯的麥西尼亞人。位於海岸的科林斯殖民者和內陸的阿卡納尼亞及安非羅基亞的高地居民長期不和。一直以來，位於海岸的科林斯殖民者總是侵蝕阿卡納尼亞和安非羅基亞的邊境地區。在此之前，科林斯殖民者攻占了安非羅基亞部落的首府阿爾戈斯，從而激化了雙方的矛盾。阿卡納尼亞人加入雅典同盟是因為地區紛爭，而不是處於對雅典的熱愛。加入萊夫卡斯島和其他科林斯城市的部隊後，克涅姆斯又依據自己的標準召集了一大批極具攻擊性的伊庇魯斯蠻族部落，從而更加壯大了自己的隊伍。接著，克涅姆斯便向阿卡納尼亞的主要城市斯特拉圖斯進發。與此同時，在科林斯，伯羅奔尼撒聯盟的一支海軍部隊集結並啟程駛往諾帕克特斯。在諾帕克特斯海域，雅典的海軍兵力僅僅包含二十艘戰船。這支雅典艦隊由一位能力出眾的軍官弗爾米奧指揮。他的職責就是在利烏姆海峽巡航，以保護諾帕克特斯，並封鎖科林斯灣。 第4節　弗爾米奧的海戰 無論是在陸地還是在海上，伯羅奔尼撒人的軍事行動都慘遭失敗。克涅姆斯召集的軍隊相當龐大。然而，他兵分三路攻打斯特拉圖斯，反而被對方各個擊破。克涅姆斯大軍的中部由伊庇魯斯援軍組成，被斯特拉圖斯人徹底擊敗；而兩翼的希臘軍尚未出手就被迫撤離。在海上，伯羅奔尼撒人敗得更加恥辱。在科林斯灣入口，科林斯海軍將領馬卡昂和伊蘇克拉底偶遇弗爾米奧率領的艦隊。雖然弗爾米奧只有二十艘戰船，而他們集結了四十七艘戰船，但他們還是驚慌失措，採取守勢對敵。科林斯艦隊的戰船圍成一圈蜷縮起來，以躲避雅典艦隊的攻擊。接著，他們竟然被逼進阿哈伊亞港口帕特雷，並且在作戰時損失了不少戰船。援軍到達時，伯羅奔尼撒聯盟艦隊的戰船數量至少有七十七艘，並且有三位斯巴達軍官登船指揮。鑒於科林斯海軍將領的表現差強人意，斯巴達軍官敦促他們竭盡全力。接著，整支伯羅奔尼撒聯盟的艦隊出動搜尋弗爾米奧。在發現弗爾米奧和他的二十艘戰船正沿著埃托利亞海岸駛往諾帕克特斯後，他們立刻追上前去。長途追擊分散了這支大型艦隊的戰船。伯羅奔尼撒聯盟的艦隊因而顯得斷斷續續且毫無章法。雖然弗爾米奧艦隊尾翼的戰船被迫在諾帕克特斯幾英里外的地方上岸，但為首的十一艘戰船逐個安全到港。當發覺只有十幾艘伯羅奔尼撒聯盟的戰船追擊自己時——伯羅奔尼撒聯盟的其他戰船正在追擊擱淺的雅典戰船，弗爾米奧便大膽地從港口駛出。他的十一艘戰船奪得六艘伯羅奔尼撒聯盟的戰船，並擊沉一艘。接著，弗爾米奧奮力向西航行，成功收回了早上丟失的九艘船。這場交鋒雖然戰果平平，但是整場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雅典海軍表現得最英勇的一次。 伊蘇克拉底 不久，弗爾米奧便得到了雅典的增援，而伯羅奔尼撒人則駛回了科林斯。在科林斯駐兵時，輔佐海軍的一位斯巴達軍官布拉西達斯實施了一次孤注一擲的行動。這場行動預示著他的未來。開戰以來，邁加拉海軍一直停泊在港口，不敢駛入塞隆尼克灣。港口只有四十艘戰船，其中大多老舊並且漏水。但幸運的是，這些戰船都還能用於短途巡航。伯羅奔尼撒聯盟的指揮官們挑兵選將，經陸路行軍到邁加拉。軍隊中的每個士兵帶著自己的船槳和坐墊。夜幕來臨時，他們登上這些戰船。接著，他們突然出海，繳獲了封鎖尼塞亞港的三艘雅典戰船，之後便在薩拉米斯登陸。雅典人認為薩拉米斯島是一處安全的避難所，因而將阿提卡所有牲畜和財產都轉移到了薩拉米斯島。伯羅奔尼撒人行動非常迅速，將這些財物一掃而空，然後帶著囚徒和戰利品毫髮無損地再次登船。雅典人極其憤怒。他們叫囂著趕到比雷埃夫斯登船還擊，但為時已晚。他們連一個掠奪者也沒能抓住。 第5節　萊斯博斯島的反叛 公元前429年，雅典的盟友色雷斯突襲馬其頓地區，但無功而返。除此以外，公元前429年再未發生其他軍事行動。當年冬天風平浪靜。戰爭看起來毫無結束的徵兆。公元前428年，雖然斯巴達的軍事行動與之前一樣徒勞無功，但毫無疑問，對雅典來說，發生在當年夏末的一件事是一個不好的預兆。這件事甚至威脅著雅典的海上帝國。雅典的一位重要盟友企圖在斯巴達艦隊的協助下獨立出來。雅典與伯羅奔尼撒聯盟開戰以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雅典的盟邦中有兩個無需繳納貢品，並且都位於愛琴海上的島嶼，萊斯博斯島便是其中之一。萊斯博斯島還擁有一支相當強大的海軍部隊。在萊斯博斯島的五個城市中(1)，米提利尼的財富和資源全都是第一位。米提利尼由寡頭政府統治。一直以來，該寡頭政府都企圖反抗雅典，並為此做了精心的準備。米提利尼不僅積累戰略物資，還大量招募僱傭軍。在米提利尼還沒有準備充足時，它的鄰邦——忒涅多斯島和麥提姆納就送密信到雅典，告訴雅典米提利尼意圖反叛。雅典起初認為該消息不實。如果這樣一個強大的城邦與自己為敵，那麼事態確實嚴重。 布拉西達斯 雅典派使臣前往安撫米提利尼人，但徒勞無功。除了擁有民主政體的麥提姆納，整個萊斯博斯島上的城市紛紛揭竿而起，並決心向斯巴達尋求援助。雅典立刻派克萊披底率領四十艘戰船前往鎮壓米提利尼。克萊披底的這支艦隊的原計劃前往伯羅奔尼撒海域巡航。克萊披底的艦隊與萊斯博斯島人的艦隊正面交鋒，並將萊斯博斯島人驅逐回米提利尼港。為了爭取斯巴達支援到達的時間，萊斯博斯島人立刻假裝投降，使克萊披底陷入長期而無效的談判當中，而自己卻再次向斯巴達求救。然而，雅典人最終起了疑心，轉而在海上對米提利尼進行嚴密封鎖，並在海岸地帶設立營地，派一小支重裝步兵駐守。 在公元前428年的秋天到來時，派去斯巴達的萊斯博斯島使者被帶往奧林匹亞。伯羅奔尼撒半島各個城邦紛紛匯聚到奧林匹亞共襄盛舉，討論即將到來的競技賽事。在斯巴達同盟面前，萊斯博斯島使者哀怨不已。他們不去說雅典壓迫自己，反而對雅典海上帝國危及每個城邦的自治權一事大談特談。此外，萊斯博斯島使者還抱怨道，雖然當初他們為了擺脫波斯人才加入提洛同盟，但他們如今要違背自己的意志，處處與希臘的各個城邦為敵。伯羅奔尼撒人堅信萊斯博斯島人此舉預示著雅典所有屬邦的反抗，因而決定助萊斯博斯島一臂之力。斯巴達召集各盟邦的陸軍部隊前往科林斯地峽——儘管此時正值豐收時節，斯巴達的盟邦們極不願意放棄收割莊稼，然而諸盟邦還是決定將曾對抗弗爾米奧的艦隊派往科林斯地峽，接著再去解救米提利尼。 伯羅奔尼撒人的這次行動之所以迅速，大概是因為瘟疫和四年昂貴而勝負未決的戰爭後，雅典實力大減，並且資源已經不足。不久，他們的想法便得到證實。雅典人對屬地的反叛惱火不已，並竭盡全力奮起自衛。封鎖米提利尼時，雅典還有一百艘戰船在愛琴海巡航，以截斷前往萊斯博斯島的任何營救。此外，還有一百艘戰船遊蕩在伯羅奔尼撒地區掠奪該地沿岸地區。雅典此次組織的掠奪伯羅奔尼撒沿岸行動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嚴密和殘暴。對雅典來說，海上現役的兩百五十艘戰船是一筆巨大的軍費開支。為彌補船員不足，雅典不僅招募傭工，甚至還招募上流社會公民前來服役。儘管如此，雅典彰顯實力的舉動完全奏效了。為了保護自己的收成，匯聚科林斯地峽的斯巴達同盟紛紛回國，而對雅典艦隊的忌憚讓他們不得不推遲對萊斯博斯島的援助。只有一位叫「薩萊修斯」的斯巴達軍官被秘密派往米提利尼，而當時冬季已經來臨。對於期待整支艦隊支援的萊斯博斯島人來說，薩萊修斯的到來不過是杯水車薪。 第6節　米提利尼圍城戰 公元前428年到公元前427年的整個冬季，米提利尼都處於封鎖之中。對雅典而言，毫無疑問，封鎖米提利尼又是一筆巨額開支。在陸上，雅典軍官帕齊斯率領一支數量眾多的重裝步兵前來增援，將該城團團圍住。為了提供圍城的財物，雅典人在耗盡提洛同盟的絕大多數財富後，又自己籌集了兩百塔連特的財產稅，並派出戰艦向盟友們額外收取貢品。 公元前427年的春天來臨時，斯巴達人決定真誠地支援萊斯博斯島。然而，由於擔心這次遠征影響到所有其他軍事資源，斯巴達派出的艦隊規模並不大。他們只派出一支擁有四十二艘戰船的艦隊。在叫「阿爾息達」的海軍將領帶領下，斯巴達艦隊駛出科林斯。這支艦隊小心翼翼地在愛琴海島嶼間穿行，成功避開雅典人的視線。然而，由於在路途中耗費時間過多，在抵達伊奧尼亞恩巴敦時，阿爾息達發現早在七天前米提利尼就已經投降。 第7節　米提利尼的陷落 米提利尼陷落的情形很特別。當城中物資開始短缺時，萊斯博斯島人委任的指揮官薩萊修斯決心派出城中所有兵力，想要突破雅典防線。因此，薩萊修斯為城中的下層人民配備全副鎧甲。在此之前，這些人都是輕裝步兵。然而，米提利尼的無產階級對戰爭毫無興趣。在他們看來，戰爭都是寡頭集團一手造成的。這些下層人民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儘快結束近來的半飢餓狀態。這些無產者拿到武器後，拒絕行軍作戰，而是集結在集市，要求將城市的所有物資都交到自己手中；如果稍有延誤，那麼他們便會向雅典人大開城門。暴動一發不可收拾。米提利尼的地方官們擔心自己有性命之憂，便決定在叛亂者行動前與圍城的雅典人達成協定。於是，地方官們和帕齊斯約定：在雅典公民大會裁決米提利尼的命運前，任何人不得被處死；並且只有當公民大會商議此事時，米提利尼才能派出使者，為自己辯護。米提利尼地方官的條件與無條件投降沒有分別，雅典將領們因而欣然接受。帕齊斯將米提利尼寡頭集團的領袖監禁在忒涅多斯島，毫不干涉城中其他人的生活，只是對這個城市加強駐防。幾天後，阿爾息達的艦隊來到亞細亞海域。得知米提利尼投降後，阿爾息達便一路南行。在伊奧尼亞海岸截獲多艘商船並殘忍地屠殺船員後，他重返科林斯。阿爾息達沒有消耗斯巴達一兵一卒。不久，帕齊斯就攻陷了加入米提利尼反叛陣營的三個萊斯博斯島城市：安提莎、伊勒蘇斯和皮拉。接著，他帶著躲藏在米提利尼的拉科尼亞將軍薩萊修斯及一眾叛亂首領返回雅典。 第8節　公民大會上的爭論 囚犯們剛剛抵達雅典，薩萊修斯就未經審判而被立刻處死。然而，萊斯博斯島人的命運成為公民大會的一項重大且典型的議題。以民眾領袖克里昂為首的雅典人起初通過的決議慘絕人寰：所有米提利尼人——無論是在雅典的囚徒還是米提利尼城中所有成年男子——都應該被處死，而他們的妻子和家人則變賣為奴。這項決議事出有因：作為雅典最信賴的盟友，萊斯博斯島的叛變讓雅典一度陷入極度恐慌中。雅典人害怕米提利尼的反叛會引發伊奧尼亞和伊奧利亞的普遍反叛。然而，這個因素並不能成為殘暴的理由。 這項決議的始作俑者便是皮革商人克里昂。克里昂是粗鄙卑劣的政客中的一員，他的上位恰恰得益於伯里克利引入雅典的民主變革。我們不必像阿里斯托芬一樣因為克里昂出生低微、缺乏教育及從事的職業為人不齒就給他貼上恥辱的標籤，但克里昂的發跡史人盡皆知。他人性中的污點很多。最初，克里昂作為毫不妥協的民主派被人熟知，並且他對每位在位者都惡意批判。甚至連伯里克利也曾遭到克里昂的狂熱抨擊。克里昂生性平庸，卻致力於用自己狹隘而錯誤的愛國主義將自己推向政治前台。克里昂公然無視國際道義，並宣稱雅典利益高於一切善惡。克里昂擅長揣摩公民大會的政治風向。他出人頭地靠的是充當大眾輿論的喉舌，並時刻準備抨擊任何政客或將領——只要他們的意見與大眾意見相左。克里昂誹謗的主要受害者就是老派保守黨殘餘。他曾無休止地指責他們同情斯巴達並在作戰時故意指揮不當。對於克里昂名聲而言，非常不幸的是，我們對他的了解來源於克里昂曾抨擊過的兩位作家。克里昂曾迫使歷史學家修昔底德流亡國外，並曾試圖剝奪喜劇作家阿里斯托芬的雅典公民籍。然而，即使我們全盤否定兩位作者所指控的怯懦、腐敗、殘忍和無恥等惡行，克里昂也仍然是雅典的禍根。這位政客向大眾宣揚人民力量的不可戰勝和無所不能，同時鼓動人民摒棄一切原則，奉行利己主義——這才是民主最致命的產物。在針對米提利尼人的爭論中，克里昂的所作所為是他全部政治生活的典型寫照。 第9節　第二次米提利尼人爭論 第一天，該爭論以克里昂提議的通過而結束。接著，雅典派出一艘戰船前往通知身處米提利尼的帕齊斯，令他屠殺所有萊斯博斯島人。然而，第二天清晨，在冷靜反思後，心存良知的人便對該決議嫌惡不已。因此，執政團再次被召集起來，重新商議米提利尼的命運。克里昂仍然堅守自己殘暴的決議。他公然說道，雅典帝國建立的基礎就是盟友對自己的恐懼，而維持其他盟友對雅典恐懼的唯一方式就是對米提利尼人施加最殘酷的懲罰方式；公民大會如果朝令夕改，那麼就會淪為全希臘的笑柄；而雅典愚蠢的老好人做派將會引發其他城邦的反叛，因為就算它們的叛變被鎮壓，也不會遭受多重的懲罰。 回應克里昂的演說家狄奧多托斯不敢以正義公正之名呼籲公民大會，而是試圖表明當下形勢，進而要求雅典放棄大屠殺。他說：「將領導者繩之以法，但不要波及其餘人。平民一旦獲得武器便會攻打叛亂者。如果懲罰未加入叛亂的米提利尼平民，那麼不僅殺害了我們的幫手，而且犯了政治錯誤。眼下，每個城邦的統治階級都躍躍欲試想要叛變，而無產平民總體上還是傾向於雅典的。但如果不加區分地處決了所有米提利尼人，那麼每個城市的人便會與他們的貴族一致對外，而他們今後的叛亂將會更加不顧一切且團結一致」。這個觀點說服公民大會採取寬恕的政策。克里昂的決議雖然占有微弱優勢但仍然被撤銷。接著，雅典派出第二艘戰船制止帕齊斯即將開始的屠殺行動。然而，第一艘船已經駛出一天一夜，因此第二艘船必須要全速前進，否則一切都太遲了。米提利尼人的親友及代表向船員許諾，只要他們按時抵達，便會有巨額酬金。在酬金的驅使下，大船全速前進。槳手在凳上用餐，並且輪換休息。船速因而從未減緩。撤銷令的傳信者全力以赴，終於在帕齊斯收到第一道命令後的幾小時到達萊斯博斯島，趕在了帕齊斯執法前。 第10節　萊斯博斯島的命運 大多數米提利尼人因此得救。然而，至少一千名領袖及重要人物都被處決。換作任何時代，雅典公民大會表現出的所謂仁慈都會被視為殘暴。萊斯博斯島人的島嶼被分為三千小塊。其中十分之一的土地獻給了神明，其餘的則被雅典的軍事殖民者占領。軍事殖民者由此成為土地的主人。他們准許原先的土地所有者耕作土地，但每年得繳納兩邁納(2)租金。 沒有什麼比帕齊斯的命運更能詮釋雅典人情緒化和反覆無常的個性了，而正是帕齊斯征服了米提利尼。回國後，帕齊斯便在人民法庭遭到控告。起訴的理由是他曾對兩名米提利尼女性施暴，而早前帕齊斯還處死了她們的丈夫。該暴行引發的公憤極大，犯罪者帕奇斯因而在法官面前拔劍自刎，而審判的目的本就是要將帕齊斯處以死刑。然而，義憤填膺的暴民們所預想的處罰方式遠比自行了斷惡劣一千倍。 第11節　普拉蒂亞突圍戰 在公元前427年的冬天和春天，當米提利尼處於圍城並在之後陷落時，離雅典更近的一處地方的封鎖行動也即將接近尾聲。自公元前429年夏季開始，普拉蒂亞便處於圍困之中。由於雅典人背信棄義，遲遲不施以援手，普拉蒂亞城內駐兵的物資已經枯竭。公元前428年到公元前427年冬天，由於飢餓橫行，多數駐軍決定放手一搏，突出重圍。普拉蒂亞指揮官攸蓬披底說服了五十名雅典人和一百七十位同鄉人追隨自己，儘管這意味著要穿越兩條戰壕並突破兩道圍牆，而再勇猛無畏的人也會望而卻步。在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天下大雨時，他們扛著雲梯偷偷出了城。穿越第一道戰壕時，沒有人察覺他們。然而，攀爬第一道圍牆時，他們被哨兵發現。接著，警報響起。圍攻的伯羅奔尼撒聯盟部隊從四面八方匆匆趕來，場面變得十分混亂。然而，黑暗讓伯羅奔尼撒聯盟部隊迷失了方向。沒有參與突圍行動的普拉蒂亞人則開始聲東擊西，分散伯羅奔尼撒聯盟部隊的注意力。因此，當伯羅奔尼撒聯盟部隊大舉進攻時，突圍者早已翻越第二道圍牆。外圍戰壕很深，並且有很多浮冰。當大多數突圍者穿越該處時，其餘突圍者便守在一旁，阻止進犯的維奧蒂亞人。突圍就這樣悄然而迅速地結束了。普拉蒂亞人大都安然無恙。在二百二十人中，有二百一十二人逃出城外。逃出外圍城牆後，他們沒有直奔雅典，因為他們知道追兵會循著這條路趕來。突圍者在平原繞道而行，來到了靠東的一條山路，最終毫髮無損地逃了出去。 第12節　普拉蒂亞投降 這次大膽而成功的突圍讓普拉蒂亞的人力更短缺，但也能讓餘下的駐軍依靠剩下的物資支撐更長的時間。圍城又持續了至少半年。直到公元前427年的夏天，圍城進入關鍵期。終日飢腸轆轆嚴重地削弱了普拉蒂亞人的實力。作為圍攻者，伯羅奔尼撒聯盟的部隊大可以發起強攻，但他們收到了斯巴達的命令。斯巴達命令他們坐等普拉蒂亞投降。斯巴達監察官們自有打算。在與雅典和解時，他們要區別對待那些武力屈從和自願投降的城邦。最終，圍攻者的低姿態讓普拉蒂亞無條件投降。投降的條件十分不利。斯巴達稱「斯巴達人理應有權處罰有罪者」。斯巴達派出五名法官。普拉蒂亞駐軍的倖存者、兩百名普通普拉蒂亞人和二十五名雅典人列席參與審判。毫無疑問，這次審判是一場荒唐的鬧劇。囚犯逐一被問到「戰時有沒有為斯巴達人及其盟友效忠過」。答案自然不出所料。因此，他們全部被處死。雖然普拉蒂亞的首領們回顧普拉蒂亞在過去——尤其是希波戰爭時為希臘所做的諸多攻陷，為自己求情，但無濟於事。對於普拉蒂亞在戰爭爆發後屠殺自己三百公民，底比斯人從未原諒，因而對他們惡語相向，並對斯巴達的盟友們猛烈施壓。因此，對普拉蒂亞人的裁決即刻被執行。歷經整整兩年的圍城後，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第五年的夏天，即公元前427年夏天，普拉蒂亞陷落。 底比斯人占領了普拉蒂亞被征服城市的土地，拆毀了除赫拉神殿外的所有房屋。利用被毀房屋的石料，底比斯人為旅人建造了一個類似商旅客棧的建築。除此之外，普拉蒂亞沒有一處幸免於難。 * * * (1) 指米提利尼、麥提姆納、安提莎、伊勒蘇斯和皮拉。 (2) 古希臘貨幣單位和重量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