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史 · 第27章 伯羅奔尼撒戰爭早期至伯里克利去世
在伯羅奔尼撒戰爭拉開帷幕前,筆者有必要重申一下交戰雙方各自的資源優勢。
第1節 伯羅奔尼撒聯盟
斯巴達人爭取到了所有伯羅奔尼撒同盟的全力支持。支持斯巴達的有伊利斯、科林斯、西錫安、所有阿卡狄亞城邦、埃皮達魯斯、赫爾米翁、特羅曾和夫利阿斯。事實上,除阿爾戈斯和阿哈伊亞保持中立外,整個伯羅奔尼撒半島都站在了斯巴達一邊。在科林斯地峽以外,斯巴達還有邁加拉和維奧蒂亞聯盟的熱情協助,而阿卡納尼亞沿岸的福基斯人、洛克里斯人以及科林斯的殖民地都是斯巴達的盟友。上述每個城邦都能提供一支強大的重裝步兵進入戰場,而維奧蒂亞人和洛克里斯人還能提供騎兵部隊。如果整支伯羅奔尼撒聯盟軍都投入大戰,那麼兵力步兵總數可以超過十萬,而騎兵的數量則會超過兩千。然而,在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海岸邊的大戰很少。在二十七年的交戰過程中,這支大軍從沒有一起出戰。在海上,伯羅奔尼撒聯盟的力量相對薄弱。在伯羅奔尼撒聯盟中,除了科林斯,再沒有一流的海上強國。不過,西錫安和邁加拉各自擁有一定數量的戰艦,而伊利斯、埃皮達魯斯、斯巴達和維奧蒂亞聯盟均有少量戰艦。然而,在海上,伯羅奔尼撒聯盟不僅在數量上占劣勢,就連海軍的士氣和訓練也非常欠缺。對於指揮大型艦隊,伯羅奔尼撒聯盟的軍官並不擅長。而在他們的海軍部隊中,除了科林斯人,其他部隊近期毫無海戰經驗。此外,在過去的四十年里,雅典海軍已經發展出新的作戰和戰術策略,而伯羅奔尼撒聯盟還在用薩拉米斯海戰時的老方法。老派海軍將領慣於先將自己的戰船順著敵船一字排開,接著命令重裝步兵和輕裝步兵上陣解決問題。雅典人完全拋棄了這種作戰策略。他們精減了戰船上的士兵數量,幾乎完全寄希望於戰船的衝撞。雅典的海戰策略就是通過快速有效的操作,直接將自己戰艦的鉤子嵌入敵船的側翼,或直接用自己的戰船衝撞上去,撞壞敵船上伸出在外的船槳。除了近身作戰,伯羅奔尼撒聯盟對其他作戰方式毫無概念。雅典人則喜歡追擊戰,避免近身作戰。雅典人深信作戰應該快速出擊並且出其不意。起初,對於雅典的這些作戰策略,科林斯和邁加拉的老派海軍將領完全無力應對。伯羅奔尼撒聯盟深知自己的劣勢。因此,除非擁有絕對的數量優勢,他們拒不參與海戰。
重裝步兵里的投標手兼盾牌手
除了公認的海上劣勢,伯羅奔尼撒聯盟最大的弱點就是貧困。斯巴達自己絲毫沒有金錢收入。而在斯巴達的盟友中,只有科林斯和底比斯擁有一些財富資源。其他同盟成員「人力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只是財力不足」(1)。要想發動戰爭,伯羅奔尼撒聯盟的財力明顯不足。因此,早在與雅典交惡前,就有人提議伯羅奔尼撒聯盟應該借用奧林匹亞和德爾斐神殿的財產。要是在其他場合,該提議必然被認定為褻瀆神明。因此,雖然斯巴達在三、四十天內就能集結一支大軍,但僅能維持不到一千人的軍餉。他們實在無力承擔更多費用。在一場戰役或一次邊境突襲中,斯巴達和它的盟友總能所向披靡。但相對而言,他們沒有力量進行長期作戰。
第2節 雅典的資源
雅典的情況則完全不同。在陸上,雅典的盟友寥寥無幾。只有忠誠的鄰邦普拉蒂亞、屬地諾帕克特斯的麥西尼亞人,以及阿卡納尼亞人才是雅典完全可靠的盟友。而阿卡納尼亞人之所以與雅典結盟,是因為自己與萊夫卡斯島和安布拉基亞的科林斯鄰居素來不和。當然,克基拉也站在雅典一邊,但事實證明,克基拉給予雅典的協助少之又少。不少塞薩利城鎮也與雅典結盟,但從未在戰場上協助過雅典。實際上,它們還是在戰爭中保持中立。雅典自己的軍事資源雄厚,擁有近一千二百名騎兵和一萬三千名可以作戰的重裝步兵。此外,雅典還有一萬六千名重裝步兵——其中包含已經退役的士兵和外籍居民,但他們只履行駐守國土的義務。
在高效運作時,可以作戰的雅典艦隊至少擁有三百艘戰船,而裝備齊全的比雷埃夫斯武器庫還能提供更多戰船。兩個亞細亞島嶼——萊斯博斯島和希俄斯島——仍然擁有可以作戰的海軍部隊。他們能為雅典增援一支強大的海軍部隊。除此之外,提洛同盟就再沒有任何海軍或陸軍支援力量。提洛同盟的多數成員國早已不再維護自己的艦隊。雅典似乎覺得它們的重裝步兵在士氣和忠誠方面不足,因而從不大規模召集它們的步兵。此外,伊奧尼亞陸軍幾乎從未穿過愛琴海增援歐羅巴的雅典陸軍。
雅典的財政狀況極好。雅典每年都能擁有一千塔連特的收入。其中六百塔連特來自提洛同盟的進貢,其餘收入則源於各種形式的國內稅收。此外,雅典坐擁巨額財富。除了進貢財物的盈餘,雅典衛城還有六千塔連特以備急用。幾年前,這筆巨額財產多達九千七百塔連特,但伯里克利揮金如土地裝飾雅典。加上雅典圍攻波提狄亞的開支九千七百塔連特中的三分之一已經用光了。
第3節 雙方的盟友
對斯巴達和雅典實力進行對比後,還有另一項因素值得考慮,即雙方盟友的情感與秉性。它的重要性並不亞於各自的軍事和經濟資源。斯巴達在這方面占優勢。多數斯巴達盟友都對雅典心懷不滿和畏懼。它們將這場戰爭看作捍衛希臘所高舉的「自治」旗幟的聖戰。然而,雅典的附庸和盟友對斯巴達並沒有惡意。提洛同盟的成員早已認為自己與雅典的聯繫有害無利。它們之所以按兵不動,僅僅是因為懼怕遭遇薩索斯或薩摩斯島那樣的結局。一旦這種畏懼消失,多數雅典盟友就會與雅典決裂。雅典戰勝斯巴達對它們毫無益處,而持續的戰爭反而可能會造成貿易的縮減及稅收的提高。雖然雅典還沒有某些惡政行為能夠引發盟友們的憎惡,但它的盟友們一直渴望自治。因此,它們希望自己宗主國的帝國能土崩瓦解。因此,雅典的盟友不過是被動的支持者。除此之外,一旦戰事吃緊或時機成熟,它們甚至很容易反叛雅典。唯一確保雅典盟友忠誠雅典的現實就是:它們與斯巴達隔海相望。只要雅典艦隊占據海上霸主地位,它們的反叛就不能指望得到支援。
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第一次流血事件發生在維奧蒂亞。在最終宣戰前,當人們靜待結果時,底比斯人妄圖攻占普拉蒂亞。像每個希臘城邦一樣,普拉蒂亞也存在內訌紛爭。普拉蒂亞主體依附雅典,而少數狂熱派支持著維奧蒂亞聯盟。普拉蒂亞的少數分子和底比斯政府勾結,妄圖謀反,並計劃在節日慶典的傍晚打開一座城門讓底比斯人進城。在公元前431年3月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三百底比斯重裝步兵偷偷來到普拉蒂亞的城牆下,而底比斯的大部軍隊還在幾英里外。叛亂者中還加入了底比斯衛兵。叛亂者和底比斯衛兵來到集市,並在集市整裝待發。叛亂者吹響號角,命令傳令官宣布所有真正的維奧蒂亞人都應該拿起武器加入他們。然而,普拉蒂亞的寡頭的黨羽並不多,並且底比斯人也沒有乘機抓捕城中重要人物,而是靜靜等待援軍到來。不幸的是,由於當晚的陣雨,阿索波斯河水位上升。底比斯主力部隊因而被困在了對岸。當時,底比斯主力部隊要想尋找淺灘過河也是白費氣力。普拉蒂亞人在午夜驚醒過來,發覺城中發生叛亂。起初,普拉蒂亞人感到非常絕望,但不久後就發現自己的敵人不過寥寥數人,便鼓起勇氣。普拉蒂亞人在後巷集合,快速爬上大門,堵住集市的出口。晨光初現時,底比斯人發覺自己成了瓮中之鱉,拼盡全力想廝殺出去。普拉蒂亞由此爆發了激烈的巷戰。少數底比斯人從後門逃了出去;許多底比斯人被殺;絕大多數底比斯人被趕進一個巨大的穀倉,無處可逃。底比斯人被迫放下武器。數小時後,當普拉蒂亞城中的底比斯人已經全被俘或被殺時,底比斯大軍才出現在普拉蒂亞城外。
普拉蒂亞遺址
底比斯將領發現自己晚到一步,便立即抓捕普拉蒂亞城外的居民,用這些人來換取被捕同胞的性命。接著,普拉蒂亞人派出一名傳令官,指責底比斯的不義之舉,並威脅道,如果底比斯人不釋放人質並撤出普拉蒂亞的領地,底比斯俘虜就都將被處死。於是,底比斯人釋放人質,並越過邊境回國。之後,普拉蒂亞人將所有牛群趕入阿提卡,並帶上所有個人財產逃進普拉蒂亞城內。接著,普拉蒂亞人背信棄義,殘忍地屠殺了近二百名底比斯囚徒。我們很難斷定這場事件中誰是誰非。在背叛、偽誓和蓄意屠殺中,伯羅奔尼撒戰爭就此爆發。
普拉蒂亞遇襲的消息一傳到雅典,統兵官就立刻派人送信給普拉蒂亞人,讓他們確保人質的安全,以牽制底比斯人。大屠殺的消息引起雅典的極大不滿,但已經無法彌補普拉蒂亞犯下的罪行。戰爭如今才真正開始。於是,邊境要塞進入警戒防禦狀態。阿提卡的羊群和牛群都被轉移到了薩拉米斯和埃維亞島。當地居民收到警告:他們不久就得進入城中避難。普拉蒂亞的女人和孩子全部撤離,城中僅剩一支四百名普拉蒂亞公民和八十名雅典人組成的小型駐軍——由他們守城。
第4節 斯巴達入侵阿提卡
不久,風暴便席捲了阿提卡。普拉蒂亞發生突襲幾周後,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整支陸軍便在科林斯地峽集結,並一路北上。伯羅奔尼撒的每個城邦都派出自己三分之二的重裝步兵。伯羅奔尼撒聯軍總數近七、八萬人,由原本不支持開戰的斯巴達國王阿希達穆斯二世作全軍指揮。當維奧蒂亞的部隊加入後,阿希達穆斯二世在阿提卡邊境前暫停行軍,並派出一位叫「密利西配斯」的使官前往雅典,在開戰前給雅典人最後一次臣服的機會。然而,在伯里克利的影響下,公民大會拒不接待伯羅奔尼撒聯盟使者,並派人護送他回到邊境。當護送密利西配斯的雅典人返回時,斯巴達人密利西配斯莊重地說道:「今天將是希臘大災難的開始」,接著便返回阿希達穆斯二世的營地。
阿希達穆斯二世暗自思忖:強軍逼近或許會削弱雅典人的士氣,雅典人看到大軍劫掠阿提卡時,或許會請求和解。到目前為止,阿希達穆斯二世的預測都是對的。多數雅典人確實對即將到來的入侵灰心喪氣,而緊隨入侵之後的就是阿提卡郊區被毀壞。然而,與商業相比,雅典的農業發展很差。伯里克利成功說服雅典的商人、資本家和船主,告訴他們戰爭並不會給他們造成多少損失。伯里克利早就預料到:一旦遭遇入侵,阿提卡開闊地帶上的人必須全部撤離,只留下空地給伯羅奔尼撒聯盟。伯里克利一再向追隨者灌輸這樣的觀點。因此,當伯羅奔尼撒聯軍入侵阿提卡時,雅典人對阿希達穆斯二世的恐懼早就煙消雲散了。
第5節 阿提卡遭到掠奪
在伯羅奔尼撒聯軍到達幾天前,雅典人就帶著家人、奴僕和所有財物轉移進了城內。阿提卡城外只剩下農舍讓伯羅奔尼撒聯軍蹂躪。
突襲邊境要塞歐伊諾耶失利後,阿希達穆斯二世從西塞隆山的支脈撤到艾留西斯平原,並以最井然有序的方式對該地進行燒殺搶掠。當時正值六月初。莊稼和果實即將成熟。伯羅奔尼撒人闖入這片土地,砍倒穀物、果園和橄欖樹,燒毀被遺棄的農場和莊園。之後,伯羅奔尼撒人一路南下,越過埃癸阿琉斯山,來到雅典平原,並在阿卡奈附近安營紮寨。阿卡奈正是阿提卡最富裕、人口最稠密的村社。當燃燒城鎮的煙霧吹到雅典城內,而掠奪者像蝗蟲般成群結隊散布在雅典平原上時,雅典城內群情激憤。雅典人暫時忘記了自己在數量上的劣勢,希望能離開城牆的保護,進攻入侵者伯羅奔尼撒人。阿卡奈和它鄰邦的重裝步兵一共三千人請求突襲伯羅奔尼撒聯軍。成群的武裝隊伍聚集在城門前。如果不是伯里克利的個人威信,激憤的人群加入一場必敗的戰鬥根本的得不到阻止。這位偉大的政治家堅決落實避免一切陸戰的主張,並為同胞的情緒找到了發泄的渠道,即兩次海上遠征。一次是分派三十艘三槳戰船前往埃夫里普襲擊維奧蒂亞及洛克里斯沿岸。另一次則集結不到一百艘戰船,再由一千重裝步兵配合陸上行動,航行到伯羅奔尼撒沿岸,最大限度地打擊拉科尼亞、麥西尼亞和伊利斯的海濱地區。接著,這支遠征軍中又加入了克基拉的五十艘戰船,之後便駛向阿卡納尼亞海岸,並一路掠奪搶劫當地科林斯殖民地。這支強大的艦隊在愛琴海西部海域出現,還拉攏了雅典在刻法勒尼亞島的四個盟友。在此之前,這四個城市都保持中立。
重裝步兵方陣
在阿提卡逗留四十天後,阿希達穆斯二世從這片荒廢的土地上撤離,回到伯羅奔尼撒半島。
阿希達穆斯二世剛一撤離,伯里克利就帶領一萬三千人從雅典啟航,浩浩蕩蕩地來到麥加里德,毀壞了邁加拉人的所有村落和農場,為阿提卡過去六周的遭遇進行報復。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後的前十一年中,每個秋季都會發生這樣的破壞行為。有時在春季,雅典人甚至還突襲一次。
第6節 戰爭的性質
戰爭前幾年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清楚地表明:在當時的狀況下,這場戰爭必然會無限期地拖延下去,因為交戰雙方都無法給予對手致命一擊。一方面,如果雅典人一直不和伯羅奔尼撒大軍在陸上正面交鋒,而是默許放任自己的領地,那麼伯羅奔尼撒聯盟也只能束手無策。斯巴達人難以想像圍城戰,因為這片土地太過遼闊,而對於當時的裝備而言,城牆太過堅固。此外,阿提卡城還總能從海上得到新補助的資源。另一方面,雅典人也無法壓制伯羅奔尼撒人。洗劫破壞麥加里德和拉科尼亞海岸地區並不能影響地處內陸的斯巴達的政策。雅典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科林斯的商人階級或伊利斯海濱的農民極度痛苦。然而,他們的苦難並不足夠干擾冷漠麻木的斯巴達人。除非雙方找出對方的致命弱點,否則戰爭將一直持續下去。伯里克利早就預見:斯巴達打擊雅典的方式僅限於洗劫阿提卡。他還堅信,多年的無功而返會讓斯巴達請求和談。伯里克利也想到了戰爭會很漫長,因而未雨綢繆地勸說公民大會批准從帕台農神殿拿出一千塔連特作為儲備金,以防雅典遭到海上襲擊。出於相同的目的,雅典海域內常備著一百艘三槳戰船。斯巴達人不如伯里克利有先見之明,對雅典首次打擊的失敗引起斯巴達國內極大的不滿。顯而易見,雅典和斯巴達必須要找到克制對方的新方法,否則戰爭將無限期拖延下去。
第7節 驅逐埃伊納島人
在開戰第一年,還發生了驅逐埃伊納人的事件。公元前456年雅典征服埃伊納島以來,埃伊納島就很不情願地成了提洛同盟的成員,但埃伊納島的首領一直與斯巴達有通信往來。該行為引起伯里克利的擔憂,因為這個意圖叛亂的城市就在雅典城外。只要埃伊納島由不忠心的同盟把持,它就仍然是「比雷埃夫斯的眼中釘」(2)。因此,雅典人採取了殘酷高壓的手段,將所有埃伊納人驅逐出境。對雅典的專斷行徑,埃伊納人並不反抗。然而,此舉反而激起全希臘人的憤慨。他們眼睜睜看著這個古老聞名的城市毀於一旦,而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打消雅典人對埃伊納島首領的疑心——就因為他妒忌心重。斯巴達人轉而將被驅逐的埃伊納人安置在斯巴達北部邊境的提里阿提斯。提里阿提斯靠近阿爾戈利斯。
伯里克利發表祭奠逝者的演說
公元前431年戰季末期,雅典人舉行了莊嚴的葬禮,祭奠當年在眾多戰爭中犧牲的公民。伯里克利發表了祭奠逝者的演說。這次演說可以說是伯里克利口才最淋漓盡致的表現。除祭奠逝者外,在演說中,伯里克利還高度頌揚了雅典的社會和政治生活。
第8節 斯巴達第二次入侵阿提卡
公元前430年的春天來臨時,伯羅奔尼撒聯盟已經準備好再次發動對阿提卡的入侵。如果不是因為一場大災難的介入,那麼公元前430年的戰事可能和公元前431年一樣平淡無奇。在阿希達穆斯二世的大軍還沒有穿過邊境,而雅典逃亡的大批鄉下人剛剛躲進雅典城牆內時,雅典城中爆發了瘟疫。這場瘟疫雖然範圍不大,但來勢洶洶,與1348年的黑死病(3)和1665年的倫敦大瘟疫(4)一樣。它比我們如今生活的年代(5)所遭遇的任何霍亂都要猛烈可怕。據說,這場瘟疫是由埃及傳到雅典的。它由亞細亞內陸的商人帶到西方,而亞細亞腹地幾乎總是瘟疫橫行。
雅典城中爆發瘟疫
如果不是雅典的一切條件都利於瘟疫的爆發,那麼這場瘟疫很可能會從雅典繞道而過。雅典城中到處都擁擠著難民。他們的生活條件非常惡劣。難民們都盡力聚居在防衛的樓塔里。兩道長牆間也擠滿了難民。每處廣場都人滿為患,甚至連神殿都不再封鎖。難民們居住在棚屋或帳篷里。據我們所知,他們甚至住在桶里。他們的住所毫無衛生和舒適可言。供水稀缺且污染嚴重。六月沉悶炎熱,再加上污垢和擁擠,瘟疫因而爆發。一旦人群受到感染,瘟疫就成燎原之勢。修昔底德詳細描述了這場瘟疫的症狀。修昔底德的描述顯示出這場瘟疫是一種傷寒。在遭受七天到九天的折磨後,感染者全身長滿小膿皰,並且嘔吐不止,口渴難耐,最終步入墳墓。痊癒者雖然不在少數——修昔底德本人就幸免於難,但和死亡人數相比就顯得少之又少。因此,這種瘟疫的早期症狀讓人極度絕望,由此引發了很多不必要的人員死亡。幾乎所有醫師都感染了瘟疫。而當人力無法回天時,自私自利的恐慌便乘虛而入。不少人不理會親人的病痛折磨,讓他們自生自滅。此外,迫於瘟疫蔓延下的心理和生理雙重壓力,社會秩序崩塌瓦解。人們縱情享樂,沉湎於酒色當中;街道上罪惡肆掠,騷亂橫行;尚未入土的屍體隨處可見。墓地是一片毛骨悚然的景象:送葬隊伍為了占據柴堆大打出手。點燃柴堆後,人們便四散而逃。因此,燒焦一半的屍體又開始污染臨近的空氣。
至少四分之一的雅典人在這次可怕的災難中喪生。而災難帶來的損失遠不僅僅限於雅典城內。這場瘟疫還波及到雅典的兩次大型遠征。伯里克利原本想通過分派遠征軍以緩解雅典城內的過度擁擠。伯里克利派出一支四千人的部隊上船,命令他們摧毀特羅曾和埃皮達魯斯海岸地區,但這支部隊損失慘重。雖然已經過去二十五個月,但波提狄亞仍然不屈服。駐守在波提狄亞的雅典部隊受到雅典前來增援部隊的感染。一千五百名重裝步兵就這樣命喪營地。直到冬天來臨後,死亡率才開始下降。
衝動之下,不少雅典人理所應當地認為這場戰爭的始作俑者伯里克利該為這次災難負責。為了宣洩暴民情感,民眾領袖克里昂竟然控告伯里克利挪用公款。為了安撫民眾的憤怒,人民法庭判定伯里克利罪行成立。公民大會甚至投票決定派出特使前往斯巴達請求和解。毫無疑問,該請求被斯巴達拒絕。因此,雅典人漸漸清醒過來,實行舊政,並再次選舉伯里克利為領袖。在希臘的其他地區,這場瘟疫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傷害。沒有哪一處像雅典那樣有利於它的傳播。因此,在少數出現疫情的地方,死亡率並不高。公元前430年6月至7月,伯羅奔尼撒人繼續劫掠阿提卡,但沒有被瘟疫感染。他們的入侵遍及阿提卡每片土地,包括先前沒有去過的地方。
第9節 阿里斯提烏斯的厄運
公元前430年秋,雅典艦隊回國後,一支數量龐大的伯羅奔尼撒海軍在科林斯集結,並冒險進入愛奧尼亞海。然而,雖然召集了一百艘戰船,但這支船隊不過是匆忙在札金索斯登陸,接著又返回科林斯灣。同樣在公元前430年,伯羅奔尼撒人又實施了一項更有效打擊雅典的措施,遠勝這次的怯懦行動。伯羅奔尼撒人企圖與波斯帝國君主結盟,利用波斯帝國的金錢來彌補自身短缺的資源。科林斯人阿里斯提烏斯和其他五人隨後啟程,開始了前往亞細亞的漫長的陸上旅程——雅典在海上的優勢不得不讓他們出此下策。途中,伯羅奔尼撒聯盟使團經過色雷斯。色雷斯的主宰者是雅典堅定的盟友西塔爾塞斯。得知伯羅奔尼撒聯盟使團到達他的領地後,西塔爾塞斯抓住了他們,並將他們送到宮廷里的雅典特使面前。
伯羅奔尼撒使團隨即被移交給雅典,未經審判就被處死。雅典這樣冷血處死使者的舉動讓伯羅奔尼撒人勃然大怒。更重要的是,阿里斯提烏斯是整個伯羅奔尼撒聯盟中最傑出的官員之一。對此,雅典人作出的解釋如下:伯羅奔尼撒聯盟的私掠船搶占了不少商船,而商船上的船員全部遭到屠殺。據人們猜測,雅典這樣做是因為對阿里斯提烏斯的私怨,因為阿里斯提烏斯使雅典在波提狄亞的行動屢屢受阻。
波提狄亞戰爭
第10節 波提狄亞陷落
阿里斯提烏斯死後幾個月,被他煽動反叛的城鎮落入雅典手中。當時,波提狄亞已經被圍困三十個月,所有的物資都消耗完畢。波提狄亞城牆依然完好無損,但城中幾乎毫無存糧。據說,某些居民甚至淪落到以屍體為食。因為伯羅奔尼撒聯盟的援助落空,所以波提狄亞領袖最終投降。由於不願再讓自己的部隊在戰壕里苦守下一個冬季,雅典將領色諾芬和黑斯提奧多魯斯提出的條件很寬鬆,即波提狄亞立刻投降。於是,波提狄亞人連同他們科林斯的援軍全被准許自由離開,而所有人的隨身物品不過一套換洗衣物和少量錢財。雅典公民大會對這次投降非常不滿。雅典人對波提狄亞人心懷怨恨,認為是波提狄亞人引發了戰爭,並企圖在波提狄亞人投降後惡意報復他們。如果再多被封鎖幾周,那麼波提狄亞將不得不更謹慎地選擇投降。到時,所有居民都將任由圍城者處置——或者被殺,或者被變賣為奴。為了圍困波提狄亞,雅典花費至少兩千塔連特。很多人死在戰壕中。因此,我們不難想像,色諾芬和他的同僚必然會遭到雅典當局的嚴厲譴責。波提狄亞的陷落是公元前430年的最後一項軍事行動,很可能發生在當年的晚秋時節。
第11節 伯里克利去世
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第三年,發生的第一個事件一定對雅典政策造成巨大影響。公元前429年初夏,即戰爭爆發兩年零六個月後,伯里克利去世。這位偉大的政治家感染瘟疫而死。伴隨著天氣的炎熱,瘟疫再次出現。雖然伯里克利病癒,但非常虛弱,無法復原,幾周後便虛弱不堪,最終走向墳墓。自公元前431年開始,伯里克利就不像從前那樣得意。瘟疫帶走了他的兩個兒子、他的姊妹和他的多數摯友。其幼子帕拉魯斯死後,伯里克利便自閉房內。人們很難請他出山,更不用說讓他再對公務滿懷熱忱。民眾的忘恩負義讓伯里克利遭到審判和克里昂的指控。這些事情一定讓他他厭倦了生活。然而,伯里克利最終還是保持著在公民大會的主導地位。在伯里克利死前,雅典人向他展示了重新信任他的證明。兩個兒子死後,伯里克利便再無子嗣。雅典人對伯里克利曾有過短暫的憤怒情緒,而後是嫌惡。最後,這一切的情緒轉換成公民大會上的一道法令,即賦予伯里克利和阿斯帕西婭的私生子以合法地位。伯里克利與阿斯帕西婭所生一個私生子與伯里克利同名。然而,等待著這位年輕人的將會是一段起伏的人生和不幸的結局。
伯里克利彌留之際
伯里克利以哲人般的冷靜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在他彌留之際,他倖存下來的朋友在他的床邊講述他一生的成就。他們以為伯里克利已經聽不見聲音,也說不出話了。然而,伯里克利卻坐起身來說道:「我很驚訝。你們這樣頌揚我的功績。命運女神成就了我。其他許多將領的功績遠在我之上。然而,你們都忽略了我真正引以為傲的,那就是從未有一個雅典人因為我犯下的過錯而白白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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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修昔底德作品,第1章,第141頁。——原注(譯者按:此處修昔底德作品應指《伯羅奔尼撒戰爭史》(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
(2) 語出伯里克利。比雷埃夫斯位於雅典西南部,距雅典城中心七英里。
(3) 黑死病又稱鼠疫、大瘟疫,為人類歷史上最具破壞性的全球性流行病之一,1347至1353年波及整個歐洲,1348年六月傳入英格蘭,造成約90%的英格蘭人口感染,至少四分之一的英格蘭人口在此瘟疫中喪生。
(4) 倫敦大瘟疫發生於1665年到1666年。僅一年半的時間內,約四分之一的倫敦人口,近10萬人喪生。
(5) 此處指19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