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史 · 第7章 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多利亞人和萊克格斯律法
在多利亞人移民後三百多年時間裡,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歷史模糊不清。編年史也含糊其辭且極不準確。直到第一個奧林匹亞年(1)的出現,希臘人才有了準確的紀年。但在此之後,希臘的歷史仍然存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直到公元前6世紀,希臘的歷史才開始真正清晰地進入我們的視野。對於在此之前的希臘兩百年歷史,我們唯一了解的就是斯巴達人、阿爾戈斯人、麥西尼亞人和科林斯人的歷代國王,並且其中的多數對我們而言僅僅就是一個名字而已。其他人的故事則完全不可信。但對一個國家來說,毫無疑問,最先被人記住的一定是王室族譜。雖然這些族譜有時與正史相悖,但也並不是毫無用處。
第1節 阿爾戈斯同盟
在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率領族人入侵該島的赫拉克勒斯族的首領們建立了三個大型的多利亞城邦。其中,阿爾戈斯長期占據關鍵地位。如果再加上附屬城邦,那麼阿爾戈斯幾乎統治著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整片東海岸地帶。特米諾斯的後裔——阿爾戈斯人占據著伊納科斯海濱平原及上游的坡地。在伊納科斯海濱平原和坡地上,部分古老的阿哈伊亞居民似乎被賜予了公民身份。因為除了三支多利亞部落——西利斯人、帕姆庇洛伊人和迪曼人,阿爾戈斯人還有第四支部落,即似乎擁有阿哈伊亞血統的希爾尼西亞人。阿爾戈斯城外的群體既有多利亞人,也有非多利亞人。他們都臣服於強大的阿爾戈斯的統治。實際上,其中許多部落都是阿爾戈斯的附庸,與阿爾戈斯休戚相關。譬如,小鎮奧尼伊的阿哈伊亞人部落和庫努里亞的伊奧尼亞人部落就都是阿爾戈斯的附庸。庫努里亞地處帕爾農山和大海間崎嶇的海濱地帶。這片地區一直延伸到瑪勒亞海角,還包含著基西拉島。但也有些城邦與阿爾戈斯聯繫不太緊密。譬如埃皮達魯斯、特羅曾、夫利阿斯、克里奧奈和西錫安這樣的新興多利亞城邦。這些地區的征服者都來自阿爾戈斯,必定對故鄉還懷有敬意。和這些城邦相似的還有曾名噪一時的阿哈伊亞人城市邁錫尼。在小山坡上,邁錫尼默默無聞地存在了很長時間。
阿爾戈斯出土的狼頭貨幣
第2節 斐冬國王
對我們而言,阿爾戈斯早期的九位國王只是些名字而已。所有流傳下來的有關他們的事跡不過是一系列模糊不清的傳奇故事。這些故事講述了他們與斯巴達族人的多次戰爭,聽起來似乎是對發生在公元前6世紀和公元前7世紀時真實戰爭的回顧。第一位除姓名外還留下豐富事跡的阿爾戈斯君主是斐冬國王。在斐冬繼承王位時,由於多利亞寡頭統治對君權的侵蝕,阿爾戈斯王權早已逐漸衰微。斐冬國王依靠武力推翻了寡頭統治,並擺脫了所有束縛自己的律政。之後,他開始拓展阿爾戈斯的疆域。斐冬國王不僅讓西錫安及其他多利亞鄰邦淪為阿爾戈斯的附屬國,還將重鎮科林斯和埃伊納島納入自己的領地。當時,科林斯和埃伊納島成了希臘南部最大的集市和海港。斐冬國王野心勃勃,企圖將整個伯羅奔尼撒半島都變成阿爾戈斯的附庸。他鎮壓斯巴達人,率兵進入伯羅奔尼撒半島西部支援反叛伊利斯的皮薩提斯人,並支持皮薩提斯人舉辦奧林匹亞競技會的主張。在歷史上,斐冬國王這些事跡是我們發現的首次關於希臘信史的記載。此外,斐冬國王還是一位立法者。他對稱重和計量都設立了新的標準,並幾乎得到了希臘多利亞城邦和伊奧利亞城邦的普遍認可。斐冬國王命令他的埃伊納封臣鍛造了第一批銀幣。在愛琴海西岸,鍛造銀幣還是第一次出現。據說,在阿爾戈斯的赫拉神殿,斐冬國王進奉了粗製貨幣的樣幣。之後,圓形的歐寶和德拉克馬取代了這種長形銀幣。後來,斐冬國王戰死沙場——這也是他謀求帝國大業道路上的首敗。
斯巴達人
雖然代表著阿爾戈斯君主名義的統治一直持續到了公元前6世紀甚至公元前5世紀,但實際上,在斐冬國王的兒子繼位後,阿爾戈斯王權立刻退回到了之前微不足道的地位。斐冬——這個偉大的國王統治的唯一永久性結果就是瓦解了多利亞人在阿爾戈斯的寡頭統治。因此,與其他多數地區相比,阿爾戈斯早日實現民主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雖然我們對斐冬國王了解不少,但令人驚訝的是,他的事跡年代不詳。希羅多德史書的原文告訴我們,斐冬國王協助皮薩提斯人舉辦的奧林匹亞競技會為第八屆(2),即公元前748年的那屆。然而,也有其他史料將斐冬國王的統治年份大大推前。總而言之,斐冬國王應於公元前675年到公元前665年在位。如果連一個國家當時最顯赫的國王的統治年份都無法確定,那麼就很難說該國的通史記錄已經開始。
在阿爾戈斯主宰伯羅奔尼撒半島的時候,麥西尼亞和拉科尼亞正沿著相反的方向發展。起初,兩國只是處於敵對狀態,但之後就陷入生死較量當中。
第3節 麥西尼亞和拉科尼亞
和在阿爾戈斯時一樣,多利亞征服者沒有將麥西尼土地上的原住民全部驅逐出境或趕盡殺絕。傳說,特米諾斯的弟弟及麥西尼首任多利亞國王克瑞斯豐忒斯賜予那些尚未移民的皮洛斯人、考寇涅斯人和阿哈伊亞人完整公民權。克瑞斯豐忒斯國王本人迎娶的並非他自己的族人,而是鄰國一位阿卡狄亞國王的女兒。克瑞斯豐忒斯國王的反民族傾向激起了多利亞人的反叛。他自己也遭到謀殺。但是克瑞斯豐忒斯國王之子埃皮托斯成功為父親復仇,不僅殺死了叛亂者首領波呂豐忒斯,還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安寧。在埃皮托斯及其後人的統治下,多利亞人、考寇涅斯人和阿哈伊亞人完全融合。因此,麥西尼亞雖然由赫拉克勒斯族的家族統治,但幾乎沒有保留什麼多利亞城邦的特徵。
埃夫羅塔斯河
在拉科尼亞,情形則截然不同。定居在斯巴達周邊埃夫羅塔斯河流域的多利亞入侵者實力很弱,並且他們奪取的土地也很小。這片土地北靠阿卡狄亞山地,以南則是阿哈伊亞要塞阿米克勒。正如菲迪尼(3)隔斷了羅馬人去往台伯河流域的路,阿米克勒距這批多利亞入侵者的首府不過三英里,完全擋住了他們前往埃夫羅塔斯河流域的路。斯巴達人採用的政體與一般的政體不太一樣:他們實行雙王統治,名為「亞基亞德世系」和「歐里龐提德世系」的兩個部族的王室共享王位。在雙王制度誕生之初,他們就紛爭不斷。據說,斯巴達人最初的部落首領阿里斯托得摩斯駕崩後,他留下一對雙生子。神諭說道:「須立二王,長者為尊。」對該傳說,現代的史學家並不認可。他們力求證實真實的歷史情形,但並未取得成果。雙王並存體現了征服者多利亞人與被征服者阿哈伊亞人的民族融合,也有可能只是表明了有兩支不同的多利亞部落——一支定居在埃夫羅塔斯河流域,另一支則定居在厄努斯。上述推測或許正確,但無法得到驗證;雙王制很有可能真實存在,但我們難以解釋它的成因。
第4節 多利亞諸城邦的多樣性
與阿爾戈斯和麥西尼的多利亞人相比,在拉科尼亞,斯巴達的多利亞人的軟弱和孤立使他們能保持更強的民族認同感。斯巴達的多利亞人不夠強大。此外,他們的人數也不夠多。斯巴達的多利亞人很難征服和融合他們的鄰邦。因此,他們被迫寸土必爭。斯巴達的多利亞人面臨的情形與不列顛的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相似。由於無法一擊橫掃不列顛島並征服島上的所有人,盎格魯和撒克遜人只得保留自己原有的語言和習俗,在不列顛島上緩慢推進,逐步掃除島上的不列顛人。因此,斯巴達人並沒有受到拉科尼亞原有居民的影響。與此相似,希臘的阿爾戈斯人和麥西尼亞人正如現代歐洲的法蘭克人和倫巴第人,他們都是強大的部族。對他們來說,開疆拓土並不太難。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要麼同化多數被征服者,要麼深受被征服者的影響。
所有權威人士一致認為:早期的斯巴達既軟弱又混亂。他們的領土從未拓展;兩王室素來不和;與多利亞近鄰阿爾戈利斯和北部的阿卡狄亞人兵禍不斷,導致民眾日益不滿。偉大的立法者萊克格斯出現時,斯巴達正是此番情形。萊克格斯拯救斯巴達於危難之時,並率領斯巴達走向征服整個伯羅奔尼撒半島之路。
第5節 萊克格斯和萊克格斯立法
雖然同其他早期的偉人一樣,當代作家將萊克格斯簡化成了神話中的人物,但我們無需質疑萊克格斯的真實存在。萊克格斯出身王室,大致生活在公元前800年。我們大抵可以接受這樣的傳說,即萊克格斯是歐里龐提德家族歐諾摩斯國王的次子。侄子哈里勞斯還在襁褓中時,為了避免謀權篡位的嫌疑,萊克格斯將自己流放,遠離斯巴達。萊克格斯遊歷了希臘、亞細亞、埃及甚至更遠的地方,最終在哈里勞斯成年後歸來。當時,萊克格斯飽經世事且充滿智慧,而斯巴達卻深陷困境。雙王間分歧不斷,都企圖擺脫律政約束然後實施專制統治。哈里勞斯甚至被稱為希臘的眾「僭主」之一。與此同時,一場災難性的戰爭正在迫近。提基亞的阿卡狄亞人讓斯巴達遭遇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挫敗。斯巴達一個國王被囚禁,數以百計的斯巴達俘虜成了在高地農場上勞作的奴隸。
萊克格斯遊歷埃及
萊克格斯向民眾闡述治國理念
據說在危難之時,斯巴達人已經做好任何犧牲的準備——只要能保全城邦。斯巴達人將目光轉向了萊克格斯。因此,當萊克格斯來到集市——身後緊隨著二十八位最有智慧且最高貴的公民向民眾闡述自己的治國理念時,獲得了斯巴達人的高度認同。據說,萊克格斯的新規遭到少數人的強烈抗議,並引發打鬥和騷亂。在騷亂中,萊克格斯的一隻眼睛遭到襲擊並失明。但經過一段時期後,萊克格斯的新規最終獲得人們的認可。
我們雖然很難確定萊克格斯的新規究竟包含什麼內容,但還是能獲取一些籠統的信息。在執行所謂的萊克格斯法規時,萊克格斯的後世子孫曾撰寫了執行報告。通過仔細研究這些殘存的報告,我們可以知道萊克格斯律法的部分內容。譬如,我們可以肯定的是,萊克格斯並沒有禁止將法律用文字記錄或刻在鑄幣上。人們曾據此推算萊克格斯生活的具體日期。在推算出來的最晚的日期中,書面法規和流通錢幣出現的時間都還沒有超過一百年。萊克格斯不可能對希洛人(4)立法,因為只要斯巴達還是局限在埃夫羅塔斯河上游的貧困小國,就不存在農奴的問題;萊克格斯也不可能制定監察制度,因為監察制度首次出現是在麥西尼亞戰爭期間;萊克格斯也不可能實行平分財產的制度。但傳說總是樂於將早期律法的種種規定歸功於一位立法者。對希臘人來說,將萊克格斯視為斯巴達每項獨特的國家制度的制定者,不過是闡明了同一歷史趨勢。正如我們自己的祖先認為,是阿爾弗雷德國王(5)創造了陪審制,並將英格蘭劃分為不同的郡。
斯巴達奴隸主與他的希洛奴隸
第6節 萊克格斯的「大公約」
萊克格斯律法的主要目的是界定城邦各個組成部分的地位。斯巴達——如同荷馬時代的其他希臘城邦一樣——擁有國王和貴族組成的議事會及自由民組成的公民大會。當時,貴族們似乎正試圖剝奪國王的特權,而國王們則竭力擺脫所有律法制度。與此同時,公民大會似乎開始謀求更大的權利,而不再甘於僅僅默許所有提議。在簡明扼要的「大公約」里,萊克格斯要求斯巴達人「為宙斯-希倫烏斯(6)和雅典娜-希倫尼亞(7)建立神殿;以三十人為單位組建部落和選區;建立包括兩位國王在內的吉羅西亞會;要經常在巴比卡和納西昂之間集;民眾須擁有決定權」(8)。關於宙斯和雅典娜的特殊崇拜有什麼政治寓意,我們不得而知,此前斯巴達唯一信奉的神靈只有多利亞的阿波羅。「大公約」其他條款表述得更明確。古老的政治形態變得系統化:貴族議事會轉變成由選舉出的三十位長者組成的議事會,而雙王總在其中;自由民的公民大會在公共事務的實施中發揮切實作用,當吉羅西亞會產生分歧時,公民大會會投出決定性的一票。因此,法律的總體趨向是通過削減貴族議事會的人數並將選民限定在年長者來遏制貴族議事會的任性妄為。國王不能再肆無忌憚地頒布法律謀取私利,並作為一名獨立成員加入吉羅西亞會。民眾雖然只能表達不滿,而不足以干預政治,但還是感受到律法的權威。從沒有人指責萊克格斯是民主主義者。對於部落,我們不知道萊克格斯的新政有過什麼影響。但無論如何,並未廢除古老的西利斯人、帕姆庇洛伊人和迪曼人的部落劃分。各選區非常神秘。我們無法得知它們究竟是按家庭還是按地區為單位劃分選區,只知道每個部落包含十個選區。
萊克格斯的演講
第7節 吉羅西亞會和公民大會
吉羅西亞會即長老大會由三十位長老組成,每位長老代表一個選區。毫無疑問,國王們理所當然也是成員,代表著各自家族所屬的選區。其他長老都由選舉產生。長老實行終身制。因為直到六十歲才具備成為長老的資格,所以長老們的平均任期並不會太長。和之前的貴族議事會一樣,長老們充當國王所有公共事務決策的顧問。然而,長老大會的優勢在於:國王僅代表自己發聲,不再無所不能。當時,所有事務都由多數人決定。
在斯巴達,自由民的議會被稱為「公民大會」。公民大會由三十歲及以上的公民組成。公民大會每月在厄努斯溪谷、巴比卡和納西昂之間的橋上舉行。在荷馬時代,古希臘廣場上的人們只能靠喊叫來表達贊成或反對,如今的斯巴達人集會儘管在法律上享有一席之地,也只能通過歡呼來表決。這種決策的不確定性導致人們必然會將大權放到主持議會的官員的手中。在遇到諸如從眾多候選人中選舉一位元老或地方官之類的情形時,情況更是如此。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言:「這方案太過幼稚。」我們甚至可以確定,在某些選舉中,選舉官被關進一間民眾看不到的房間內,被迫評出最大的呼聲,而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有聽到這些呼聲。接著,一切便塵埃落定。這種方法很可能是一位心懷叵測之人想出來的。議事會將吉羅西亞會通過的爭議性議題交給民眾討論。諸如宣戰、締結和約及罷免國王等重大事件都是公民大會的議題。除非受到主持官員的邀請,否則公民大會的人都不能說話。值得注意的是,這一特徵也存在於羅馬的公民會議。在信史時期,監察官們主持公民大會;而在萊克格斯的時代,必然是國王和長老們召集集會,正如他們在荷馬時代的廣場上所做的那樣。
亞里士多德(右)與柏拉圖
第8節 雙王
希羅多德簡明扼要地將新律法賦予國王的特權總結如下:在和平時期的所有宴會、祭典和酒席上,國王均列最高席,享用雙份食物;每月發放兩次穀物和葡萄酒類給國王——就肉類而言,國王通常都能獲得城邦中任何祭祀動物的脊肉;穿戴動物毛皮也是國王們的專屬特權;國王還是地神宙斯-拉西第蒙紐斯和天神宙斯-烏諾斯的世襲祭司;國王須挑選前往神示所問詢的使者,還須委派處理外事的領事。此外,國王有權嫁出孤女,也可以准許沒有子嗣的人領養男孩;在戰時,國王永遠都是總指揮官;軍隊前進,國王先行;軍隊歸城,國王殿後;一百名精挑細選的勇士保護著國王的安全;國王可以發動對抗任何敵國的遠征;任何企圖改變國王意圖的斯巴達人都將受到詛咒;在田野里,國王可以隨意徵用牛羊。在國王駕崩的時候,「女人們敲打著定音鼓繞城而走,而一旦聽到聲響,每戶的一男一女便穿上喪服,並剪掉頭髮。騎手帶信到拉科尼亞。喪葬時,大批臣民及奴隸從斯巴達各地蜂擁而至,加入市民痛哭遊行的隊伍。」
因此,在萊克格斯的律法裡,斯巴達國王坐享一國榮譽特權,貴為最高祭司,並在戰時統領軍隊。國王已經成為一名世襲政府官員,而不再是一國君主。
如果萊克格斯的改革僅止於此,那麼之後的斯巴達或許不會如此聲名遠揚。有限王權和類代議制政府本身都是好事。對飽受無政府狀態下亂世之苦的民眾來說,有限王權和類代議制政府使他們獲得極大的解脫。但有限王權和代議制政府都不足以構建一個偉大強盛且戰無不勝的軍事城邦。使萊克格斯在所有立法者中獨樹一幟的並非他在政治方面的立法,而是在社會方面的立法。
斯巴達人貧窮粗野且四面受敵。為了生存,他們一直全副武裝。為了生存,斯巴達人不得不厲兵秣馬,時刻備戰。斯巴達的敵人近在咫尺,離其邊界不過一日行程。為了確保在戰爭中取得全勝,萊克格斯決意犧牲一切公共和個體利益。他要實現斯巴達所向披靡、戰無不勝這個唯一的目標。為達目的,萊克格斯將整個斯巴達的社會制度變成冷酷可憎的戰爭機器。對斯巴達公民來說,從童年開始,他們的身體與靈魂就被攥在這台機器的手心中。這台機器將糾纏他們的一生,直到他們無法作戰才肯放手。這台機器就是著名的「斯巴達磨礪教育」,即訓練和紀律。萊克格斯雖然不是它的創造者,但是它的完善者。
第9節 斯巴達人的軍事訓練、社會制度和家庭生活
幸運的是,萊克格斯面對的是一群原始蒙昧的民族。任何集聚了一定物質財富或思想文化的種族都不會忍受他的制度,哪怕片刻。然而,斯巴達人是一群粗魯和近乎野蠻的人。他們還保留著一些低級文明形態的作風——僅存在於虛構作品中的婚姻形式,譬如,武力搶奪新娘和男女分離用餐,以及可惡的一妻多夫制。直到進軍伯羅奔尼撒半島後,多利亞人才首次進入文明的疆域。可以說,在歷史上,與萊克格斯軍事訓練模式最接近的要數夏卡·祖魯(9)引入祖魯族的奇特軍紀了。
自從斯巴達人降生起,國家就開始接管他們。嬰兒們被帶到長者們面前,由他們決定這些嬰孩的命運:如果嬰兒身體健康,就被送回父母手中撫養;如果身體孱弱,就被帶走,扔進塔吉圖斯山任其自生自滅。在七歲時,男孩就離開父母,來到公共訓練營。在公共訓練營里,男孩們開始經歷構成他們一生的種種磨礪。他們赤腳行走;無論冬夏,只被允許穿一件單衣;夜晚被迫睡在自己從埃夫羅塔斯河河床採摘來的燈芯草堆上。男孩們還要自己做飯和照顧自己。人們刻意配給他們少量且難吃的食物,以此來磨鍊他們打獵或竊取食物的能力。可以肯定的是,這些男孩常常通過偷盜鄰近菜園和儲藏室的食物來填飽肚子,但被抓住後就要面臨懲罰。「懲罰的理由不是因為盜竊,而是因為愚蠢笨拙被抓住」。對男孩們來說,任何軟弱或抱怨的表現都是重罪。反覆的鞭笞、拷打和忍飢挨餓造就了斯巴達人對痛感難以置信的麻木和遲鈍。每個人都聽過這樣的故事:一位飢不擇食的年輕人偷了一隻狐狸當晚餐並將它藏在衣內。後來,他的同伴來了,使他難以脫身。然而,這位年輕人寧肯讓狐狸撕爛自己的胃也不願讓它逃脫背叛自己。
斯巴達男孩
吉姆諾派迪亞盛會上的斯巴達男孩
針對斯巴達男孩的訓練幾乎都是體育和軍事性質的。唯一可以提升審美的活動就是合唱。在一年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參與吉姆諾派迪亞盛會,即斯巴達的競技會。在競技會上,斯巴達男孩和同齡人進行音樂、舞蹈、跑步和摔跤比賽。
年滿十八歲的斯巴達少年叫「麥勒埃倫」。年滿二十歲時,他們叫「埃倫」(10),意為年輕人。到時,他們從訓練營轉入兵營。從此以後,公共食堂便將成年男子登記在冊。公共食堂形成了斯巴達獨特的生活圖景。這些公共食堂由十五位男子負責,一有空缺就有新成員補齊。所有的食堂均屬公辦,口糧固定。所有公民,只有年滿六十時,才可以在家用餐,並且按慣例要求伙食一致。所有成員須按月上交食物。一日三餐主要包括大麥、奶酪、無花果及難以下咽的「黑湯」。據說,「黑湯」還是拉科尼亞的特色菜。只有在祭祀時,人們才能吃到肉食。
斯巴達女孩接受的軍事訓練與男孩接受的軍事訓練類似,但沒有那麼苛刻。女孩不用離開母親,但要組成班級,參與賽跑、摔跤及其他體育鍛煉,達到身強體健。在比賽時,女孩不穿衣服,可以供男孩隨意觀看。可想而知,這種訓練形式必將培養出一批體態豐盈且舉止粗俗的頑皮姑娘。如果說斯巴達男子的妻子和女兒不僅在形體和精力上,而且在勇氣和能力上都勝過其他希臘女子,那麼反過來說,她們也完全缺乏一切謙遜端莊和獨特的女性情緒體驗。
在男子三十歲和女子二十歲時,他們便到了適婚年齡。如果到了適婚年齡還未成婚,並且尚未擔負起為國育兒的責任,那麼他們就會受到嚴懲。然而,婚姻並不會結束男子的兵營生活。他們住的地方仍然離妻子很遠。只有在不需要參加共同就餐、操練場訓練或體育場活動時,他們才能偷偷出來與妻子約會。數月後,男子才能自立門戶,並和妻子生活在一起。但就算到了這個時候,男子仍然必須在公共食堂用餐。對斯巴達人來說,婚姻是出於對國家的義務,而非自由結合。因此,斯巴達人的婚姻並非神聖不可侵犯也就不足為奇了。
斯巴達女孩
第10節 斯巴達軍制
一切對個人自由的限制都旨在達到一個目的:讓他成為一名優秀的士兵,身強體壯且冷酷麻木。毫無疑問,結果正如他們的預期。正如一位同時代的人諷刺地說道:「斯巴達人的一生如此不幸,難怪他們情願戰死沙場。」然而,斯巴達人的百戰百勝與其歸功於他們的組織,倒不如說是得益於他們不屈不撓的勇氣。在其他希臘城邦,奔赴戰場的士兵都是未經訓練的民眾。總指揮官發號施令,再由一名傳令官大呼小叫地將命令傳達給人們。斯巴達人的訓練組織嚴密,軍官層級嚴明。軍隊分為所謂的「莫拉」和方陣縱列——與現代的營和連相對應。自上而下,軍隊由一系列的軍官統領。在最上層,軍事長官或團長統率莫拉;在最底層,指揮官,即士官長率領手下的二十五人。國王的命令依次傳達到諸位軍事長官及其他軍官,並且速度極快。因此,斯巴達軍隊的運作速度快而精準——這是其他希臘軍隊無法比擬的。既組織嚴密又驍勇善戰,這就是他們常勝的原因。
斯巴達軍隊的裝備
一旦出征戰場,斯巴達人的生活反而愜意起來:口糧增加,軍紀相對鬆懈,甚至還可以圍著營火說玩笑話。這些都是為了讓他們期待戰爭,而不是迷戀和平時期。
第11節 監察官
以上就是萊克格斯律法的主要特徵。萊克格斯駕崩後,訓練形式很可能有了不少改進。雖然希臘人深信他們一直堅守著萊克格斯律法,但我們可以肯定,在隨後的歲月里,萊克格斯的律政體系多次變更。最大的改變在於監察制度的引入——這一制度原本並不在萊克格斯的政治體系內。監察官們首次出現在麥西尼亞戰爭時期。監察制度出現的主要起因——如我們所讀到的那樣——在於國王們在戰場上的頻繁缺席。顧名思義,監察官主要扮演的是監察人或治安法官的角色,但不久後,他們就成了政府部門玩忽職守的大臣。監察官一共有五人,由公民大會選舉產生,任期一年。在此期間,他們是部落的管理人員。他們接待外來使者,召集會議,並擔任會長。與羅馬的護民官一樣,在斯巴達,監察官可以自由處置公民大會。監察官們可以不受吉羅西亞會或公民大會的約束。他們可以不經任何法律程序,隨意對任何人實施逮捕、囚禁和罰款。就連國王也任由監察官們處置。他們囚禁了克萊奧梅尼一世(11),強迫阿里斯頓(12)和不孕的妻子離婚。在歷史上,曾有兩位監察官陪同國王親征。國王的權威因而一直處於監察官們的監督之下。斯巴達國王幾乎有名無實。因此,我們可以說,斯巴達有二王及五位不負責任的獨裁者。公民大會荒唐的選舉形式讓監察官們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來年自己的繼任者,由此確保——除非發生特殊情況——他們方針政策的一脈相承。
萊克格斯駕崩後,他構建的大型機器究竟是如何運作的?接下來,是時候讓我們揭曉這一切了。
* * *
(1) 公元前776年。——原注
(2) 很可能希羅多德(Herodotus)的原文存在抄寫錯誤。斐冬國王的奧林匹亞年(Olympiad)是第二十八屆,而不是第八屆,即公元前668年,而不是公元前748年。有關斐冬國王錢幣的記載尤其印證了這個觀點。希臘鑄幣約在公元前680年到公元前650年。這個時間也是埃伊納(Aeginetan)金屬硬幣的最早鑄造時間。——原注
(3) 拉丁姆(Latium)古鎮,位於羅馬(Rome)北部約八公里處的薩拉里亞大道(Via Salaria)上,介於羅馬和台伯河(Tiber)之間。
(4) 古希臘時期斯巴達人的奴隸。
(5) 阿爾弗雷德國王(King Alfred,約於847—899),約871年至886年間為威塞克斯國王(King of Wessex),約886年至899年間為盎格魯-撒克遜國王(King of the Anglo-Saxons)。
(6) 指作為新建國家守護者的宙斯。
(7) 指作為新建國家守護者的雅典娜,常與智慧、技藝和戰爭聯繫在一起。
(8) 詳細註解見伊夫林·阿博特(Evelyn Abbott)《希臘史》,第1卷,第200頁。——原注
(9) 夏卡·祖魯(Chaka Zulu,約1787—1828),1816年到1828年在位,祖魯王國(Zulu Kingdom)最具影響力的君主之一。
(10) 埃倫(Eiren)為小隊隊長和教官,在城邦長老的監督下教導兒童。
(11) 克萊奧梅尼一世(Cleomenes I,約公元前545—公元前490),斯巴達國王,屬亞基亞德世系(Agid line),約公元前519年到公元前490年在位。
(12) 阿里斯頓(Ariston,生卒年不詳),斯巴達國王,屬歐里龐提德世系(Eurypontid line),約公元前550年繼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