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哲學 · 十四 斯多葛派

(公元前三世紀) 文 獻 記 載 1. 〔艾修斯,第一卷〕 斯多葛派說,智慧是關於人的事物及神的事物的知識,哲學便是企圖產生那樣知識的藝術實踐。他們說,適合於這一目的的唯一藝術,以及一切藝術中最高的藝術,乃是美德,但是另外還說有三種美德附屬於總的德性:物理的、倫理的與邏輯的。因此哲學也有三部分,就是:物理學、倫理學與邏輯學。當我們考察宇宙同它所包含的東西時,便是物理學;從事考慮人的生活時,便是倫理學;當考慮到理性時,便是邏輯學,或者也叫作辯證法。 2. 〔塞克斯都·恩披里可:「反數學家」,第八卷,第十章〕 斯多葛派說某些感官的對象以及某些理性的對象是真實的。可是,感官的對象並非不經過考慮就是真實的,而只是當它們把一個人帶回到它們所伴隨著的理性的對象時,才是真實的。凡是屬於以及符合於某樣東西的就是真實的,不如此的就是錯誤的。 3. 〔第歐根尼·拉爾修,第七卷,第一章,§40—54〕 他們把哲學比作一個動物,把邏輯學比作骨骼與腱,把自然哲學比作有肉的部分,把倫理哲學比作靈魂。他們還把哲學比作雞蛋,稱邏輯學為蛋殼,倫理學為蛋白,自然哲學為蛋黃。也拿肥沃的田地作比,邏輯學是圍繞田地的籬笆,倫理學是果實,自然哲學則是土壤或果樹。他們還把哲學比作有城牆防守的城市,為理性所管理;並且,像他們之中一些人所說,任何一部分也不被認為比別一部分優越,它們乃是聯結著並且不可分地統一在一起,因此他們把這三部分全都結合起來討論。但是另外一些人則把邏輯學放在第一位,自然哲學第二位,倫理學第三位。…… 有些人又說邏輯的部分正好可以再分成兩門學科,即修辭學與辯證法。有些人還加上研究定義的部分以及關於規則或標準的部分;可是有些人卻不要關於定義的那部分。他們認為研究規則或標準的部分是發現真理的一種方法,因為他們在那裡面解釋了我們所有的各種不同的知覺。同樣,關於定義的那部分被認為是認識真理的方法,因為我們是用一般概念來認知事物的。還有,他們認為修辭學是把平鋪直敘的記事中的事情講得佳妙的科學,辯證法是以問答來正確地討論課題的科學;於是就有了他們關於辯證法的另外一個不能並行的定義,即:關於真、偽與既不真又不偽的論斷的科學。…… 他們把證明規定為從知道得較多的東西推進到知道得較少的東西的方法。還有,知覺是在心上產生的印象,這名稱是很恰當地從印章在蠟上所作的印跡借來的。他們把知覺分為有說服力的知覺和缺乏說服力的知覺。有說服力的知覺——這個他們稱為事實的標準——是由真實的對象所產生的,所以同時是符合於那個對象的。缺乏說服力的知覺與任何實在對象無關,或者,假如它有任何這一類的關係,可是由於與對象並不相一致,也只是模糊不清的表象。…… 斯多葛派首先願意討論知覺與感覺,因為確定事實的真理性的標準是一種知覺,並且因為表示贊同與相信的判斷,以及對於事物的了解(這是先於其他一切的判斷),沒有知覺就不能存在。因為知覺是領路的,然後是思想,用詞句發表出來,以字來解釋它得自知覺的感情。 知覺的過程與結果是有區別的。後者是心中的像,可以在睡眠里出現,前者是在心靈中印上某樣東西的活動,是一個變化過程,如克呂西普在他的「論心靈」的第二篇中所說明的。他說,我們不要把「印象」照直了解為印章所打的印,因為不能設想有很多這樣的印象會在同一時間出現於同一地點。所謂知覺,乃是來自真實對象的東西,與那個對象一致,並且是被印在心靈上,被壓成一定形狀的,如果它來自一個不真實的對象,就不會是這樣。 他們認為某些知覺是可以感覺的,某些則不是。他們所謂可以感覺的,就是我們得自某一個或較多的感官的;而他們不叫作可以感覺的,則是直接發自思想的,例如與非具體的對象相關聯的知覺,或為理性所包含的任何別的知覺。還有,可以感覺的知覺是為真實的對象所產生的,真實的對象把自身強加於理智,使它順從。還有某些別的知覺,只是似乎如此的,只是模糊的影像,與真實對象所產生的知覺相似。…… 他們主張真理的正當標準是具有說服力的印象,那就是說,這印象是來自真實的對象,像克呂西普在他的「物理學」第十二卷里所肯定的,安提帕特與阿波羅多洛都贊成他的說法。因為波愛修留下了很多的標準,像理智、感覺、欲望與知識;但是克呂西普不同意他的看法,克呂西普在他的「論理性」第一卷里說感覺與預想是僅有的標準。他所謂預想是一種得自自然秉賦的一般的觀念(對於共相或一般概念的先天的了解)。但是早期斯多葛派其他的人物則承認健全理性是真理的一個標準。 4. 〔同上,§85—133〕 他們說動物的第一個愛好就是保護自己,因為自然一開始就使它自己對這個有興趣,像克呂西普在他的「論目的」第一篇里所肯定的,他在那裡說,每一個動物的第一個與最可貴的對象,就是它自己的存在以及它對這存在的意識。因為任何動物同它自己疏遠了,或者甚至於變得對自己漠不關心,既不同自己疏遠,也不對自己有興趣,都是不自然的。所以,剩下的是我們必須認定自然以最大程度的一致和情感使動物約束於它自己身上,正是由於這個,它拒絕一切有害的,而吸引一切與它同類的和一切合意的。至於有些人說動物的第一愛好是求得快感,他們說那是錯誤的。斯多葛派說,如果有快感這樣的事情,它也只是附屬的,當自然自己還沒有尋找並發現適於動物存在或結構的方法時,它根本不會出現的,它是一種收割後再生的草,可以用動物興旺和植物茂盛的情況來說明。 他們說,當自然規定動物與植物沒有自願的運動或感覺時,自然並沒有對它們作出區別;某些事情之在我們裡面發生,是與植物里的情形相同的。但是,當某種愛好被添加到動物身上時,它們因此便能夠尋找它們的正當食物;斯多葛派說,對於它們,自然的規則就是追隨著愛好的指導。但是當理性按照一種更完滿的原則被賦予理性動物時,所謂按照自然生活恰好便是正確地按照理性而生活。因為可以說,自然正是製造這種愛好的藝術家。 由於這個緣故,芝諾第一個在他的「論人的本性」里主張主要的善就是認定去按照自然而生活,這就是按照德性而生活,因為自然引著我們到這上面。克雷安德在他的「論愉快」里也這樣說,還有波西多紐與赫卡通在他們的「論目的」以及「論主要的善」里也這樣說。其次,按照美德生活,也就等於是按照一個人對那些由自然而發生的事物的經驗而生活,像克呂西普在他的「論主要的善」的第一篇里所講的。因為我們個人的本性都是普遍本性的一部分,因此,主要的善就是以一種順從自然的方式生活,這意思就是順從一個人自己的本性和順從普遍的本性;不做人類的共同法律慣常禁止的事情,那共同法律與普及萬物的正確理性是同一的,而這正確理性也就是宙斯,萬物的主宰與主管。 其次,這件事情正好是快樂的人的美德和人生的完滿的快樂,如果一切事情都是按照與每一個人的天才的和諧做出,並且與萬物的主宰和主管的意志相關聯的話。因此,第歐根尼明白地說,主要的善是按照健全理性根據我們本性所選擇的事情去作。阿其德謨規定主要的善是在履行一切適宜的責任中生活。克呂西普還認為,在我們應該順著生活的一種方式之下,本性既是共同的本性,也是特殊的人類的本性;但是克雷安德除了共同本性以外不承認有任何別的本性,認為人應該在一種方式中順著共同本性而生活,他根本不提特殊的本性。他主張美德是心靈的一種傾向,永遠是一貫的與和諧的,人應該為了它自身的目的把它發現出來,而不是由於希望或恐懼或任何外在的動機。並且,快樂也正在美德裡面,因為在心靈里產生出永遠與自身一致的生命的和諧;如果一個理性動物走錯了路,那是因為他聽任自己為外界事物的假的現象所誤引,或是因為他為同伴的教唆所誤引;因為本性自身永遠給我們善的愛好。…… 他們主張一切罪惡都是同等的,像克呂西普在他的「倫理問題」第四篇里所論證的,柏爾修與芝諾也這樣說。因為如果一個真實的東西並不比另外一個真實的東西更真實,一個虛假的東西也並不比另外一個虛假的東西更虛假,那麼,一個欺騙並不比另一欺騙更大,一個罪惡也不比另外一個罪惡更大。因為一個距離卡諾布五十里的人,同一個距離卡諾布只有半里的人,都同樣不在卡諾布;一個犯了較大罪惡的人同一個犯了較小罪惡的人,都一樣是不在正路上。…… 他們也說到有智慧的人是不會被擾亂的,因為他沒有強烈的嗜好。但是,這種不被擾亂的情況,壞人也會有的,可是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因為它之所以在壞人身上出現,只是由於壞人的本性是殘酷無情的。他們還認為有智慧的人是沒有虛榮心的,因為他把榮耀與不榮耀同等看待。同時,他們承認有另一種沒有虛榮心的人,可是他們是魯莽的人,實際上是壞人。他們還說一切有道德的人都是嚴肅的,因為他們從來不談論愉快的事情,也不聽別人談論愉快的事情。同時,他們也稱另外一種人是嚴肅的,這意思就差不多等於他們說到嚴肅的酒,這酒是用來配藥的,不是為了喝的。 他們還宣稱有智慧的人是誠心的人,迫切注意可以使他們更趨於完善的事情,應用某種原則,這種原則把惡隱藏起來,把善顯現出來。可是他們並沒有任何偽善,因為他們在聲音同外貌上取消了一切偽裝。他們也遠遠離開商業活動,因為他們細心地防止做任何違反他們責任的事情。他們喝酒,但是不使自己喝醉;他們從來不發狂。有時,由於某種憂鬱或輕浮,一些不平常的想像可以對他們有片刻之間的統治,這種憂鬱或輕浮之發生,並不是依照需要的原則,而是違反本性的。還有,有智慧的人也不會感覺悲哀,因為悲哀是心靈的一種不合理的感染,像阿波羅多洛在他的「倫理學」中所說的。…… 他們還說各種美德彼此互相跟隨著,一個人有了一種美德,就有了全部,因為所有的美德的教訓都是共同的。…… 斯多葛派的另一個學說是認為在美德與罪惡二者之間沒有中間的東西;而逍遙學派則認為在美德與罪惡之間有一個階段,是罪惡的改善,可是還沒有達到美德。因為斯多葛派說,正如一根棍子一定或者是直的或者是彎的,一個人一定或者是公正或者是不公正的,而不會比公正更公正,或比不公正更不公正;這同一規則可以應用於一切情況。還有,克呂西普有這樣的意見,就是美德可以失去,但是克雷安德認為美德不可能失去,一個說美德能因為酒醉或憂鬱而失去,另一個則主張美德不能失去,因為美德在人裡面印入了牢固的知覺。他們還宣稱美德本身是一個正當的選擇的對象;因此,當我們意識到光榮的事是唯一的善時,我們就對我們所作的不正當的活動引以為恥。還有,他們肯定美德本身對於快樂就是足夠的。…… 還有,他們說正義是由於自然而存在的,並不是由於任何定義或原則,正如法律或正確理性那樣,像克呂西普在他的「論美」里告訴我們的。他們認為一個人不應由於在哲學家之間流行著不同的意見就放棄了哲學,因為根據這個原則,一個人就將完全放棄生活,波西多紐在他的「忠告」里這樣說。克呂西普承認普通的希臘教育是有用的。 他們的學說認為在人與低等動物之間沒有公道的問題,因為二者是不相同的。克呂西普在他的「論正義」的第一篇里,波西多紐在他的「論責任」的第一篇里這樣說。還有,他們說有智慧的人會熱愛青年,因為青年人的面貌表示著對美德的自然的秉賦。芝諾在他的「國家」里,克呂西普在他的「論人生的方式」的第一篇里,阿波羅多洛在他的「倫理學」里這樣說。 他們對於愛情的定義是:由於可見的美的表現而趨向於友誼的努力,它的唯一目的是友誼,而不是肉體的享樂。無論如何,他們認為特拉松尼德雖然把他的情婦置於他掌握之中,可是又躲開她,因為她恨他。他們認為由這可以看出,愛情是依靠著尊敬,像克呂西普在他的「論愛情」里所說的,而不是為眾神所送來的。他們把美描寫成美德的花朵。 關於三種生活:靜觀的、實踐的和理性的,他們宣稱我們應該選擇末一種,因為一個理性的存在是由於本性為靜觀和行動而特地產生出的。他們告訴我們,有智慧的人會根據合理的原因,為了他的國家或為了他的朋友,放棄自己的生命,或者遭受著難堪的痛苦、斷肢或不治的病。 他們也主張有智慧的人們應該公妻,自由選擇伴侶,像芝諾在他的「國家」里以及克呂西普在他的「論政府」里所說的,〔不只他們,還有犬儒派的第歐根尼和柏拉圖〕。在這種環境裡,我們將對一切兒童都有同樣的父親的愛,而由於通姦發生的嫉妒也就不會有了。他們認為最好的政府形式是民主、王政與貴族政治(或最好的人的統治)的混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