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哲學 · 九 蘇格拉底
(公元前468—前400年)
文 獻 記 載
〔蘇格拉底論「自知其無知」〕
1. 〔柏拉圖:「申辯」篇,頁21A—23C〕 (蘇格拉底被控傳播異說,敗壞青年,在雅典法庭受審。他在庭上為自己申辯。——編者)
我將為你們引一個值得信任的證人來作證;這證人就是德爾斐的神134——他將告訴你們關於我的智慧的事情,如果我算有點智慧的話,並且告訴你們我的智慧是屬於哪一類的。你們一定知道凱勒豐;他老早是我的一個朋友,並且也是你們的朋友,他在最近這次被放逐時和你們的人一起被逐,並且和你們的人一起回來了。這位凱勒豐,你們知道,是一切行事都很魯莽的,他就去到德爾斐,冒失地求神諭告訴他——我剛才說過,我必須請求你們不要打斷我的話——他求神諭告訴他是否有人比我更聰明,而那位庇提亞的女先知135回答說,沒有人更聰明的了。凱勒豐本人已經死了;但他的兄弟正在這法庭里,他可以證實我說的都是真話。
為什麼我要提起這件事呢?因為我要向你們解釋為什麼我會有這樣一個壞名聲。當我聽到這回答時,我對自己說,神的這句話能是什麼意思呢?他的這一個謎應該怎樣來解釋呢?因為我知道我是沒有智慧的,不論大小都沒有。那麼他說我是人中間最聰明的,這是什麼意思呢?而他是一位神,是不能說謊的;那是和他的本性不合的。經過長時間的考慮之後,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可以來試著了解這個神諭的真義。我想著,如果我能夠找到哪怕一個人,比我更聰明,我就可以到神那裡去反駁他了。我可以對他說:「這裡就有一個人比我更聰明;但你說過我是最聰明的。」這樣我就到一個以聰明著名的人那裡去,並且觀察他——他的名字我用不著說了;他是一個政治人物,我選他來作檢驗的——結果是這樣:當我開始和他談話時,我不能不想到他實在並不聰明,雖然許多人都以為他聰明,他自己則自以為更聰明;因此我就試著給他解釋,他自以為聰明,而其實並不真聰明;而結果是他恨我了,並且當時在場聽到我的話的一些人也和他一樣恨我了。這樣我就離開了他,而當我走開時,就對自己說:好吧,雖然我不以為我們中間有誰知道任何真正美的和善的東西,但我是比他好些,——因為他什麼也不知道,卻自以為知道;我既不知道,也不自以為知道。那麼,特別在最後這一點上,我似乎比他有稍稍好一點的地方。於是我就到另一個更自以為聰明的人那裡去,而我的結論也是正好完全一樣。這樣我就又使他成了我的敵人,還有許多他身邊的人也都成了我的敵人了。
於是我又一個接一個地去考察人,並不是沒有意識到我所激起的敵意,我也為此而悔恨、畏懼:但我不得不如此,——神的話我想應該首先考慮。我就對自己說,我必須到一切顯得有知識的人那裡去,並找出這神諭的意義。我對你們發誓,雅典人啊!我憑狗136的名義發誓!——因為我必須對你們說真話——我這使命的結果正是這樣:我發現那些最有名聲的人正好就都是最愚蠢的;另外那些比較不那樣為人看重的人倒其實比較聰明些,好些。我將告訴你們我的流浪以及我那些赫爾庫勒的勞動137的故事,我經年累月地幹了這一切,結果只發見那神諭是不能反駁的。在看了那些政治人物之後,我又去看那些詩人:悲劇詩人,歌頌酒神的詩人,以及各種各樣的詩人。到了那裡,我對自己說,你將馬上敗露了;這一下你將發見你是比他們更無知了。這樣,我就給他們拿出他們自己作品中最精心製作的幾段,問他們究竟是什麼意思——心裡想著他們總能教我點什麼。你們相信嗎?我幾乎不好意思說出真相,但我必須說,現在在場的人幾乎沒有一個對他們的詩不能談得比他們自己更好的。於是我知道了詩人寫詩並不是憑智慧,而是憑一種天才和靈感;他們就像那種占卦或卜課的人似的,說了許多很好的東西,但並不懂得究竟是什麼意思。這些詩人,在我看來,情形也就很相像;而我又進一步觀察到,靠了他們的詩,他們就自以為是最聰明的人,在別的他們並不聰明的事情上也自以為是最聰明的了。因此我就離開了,心裡想著我是比他們好一些,理由就正像我比那些政治人物好一些一樣。
最後我又到那些工匠那裡去,因為我意識到,如我可以說的,我是什麼也不知道的,而我確信他們知道很多好東西;這裡我並沒有弄錯,因為他們確實知道許多我所不知道的東西,而在這一點上他們當然比我聰明。但我看到即使那些好的工匠也犯了那些詩人所犯的一樣的錯誤;——因為他們是好的工匠,他們就以為自己也知道一切重大的事物,而這一缺點就掩蓋了他們的智慧;於是我就代那神諭問我自己,我是願意像我原來那樣,既沒有他們的知識也沒有他們的無知,還是情願兩方面都像他們一樣呢?而我對自己也對神諭回答說,我還是像我原來那樣的好。
這種探究使我樹了許多最壞、最危險的敵人,並且也造成了人家給我許多誹謗的機會。而我就被人稱為聰明的了,因為聽了我的話的人總是想像著那種我發見別人所缺乏的智慧,我自己一定是有的:但其實是,雅典人啊!只有神才是聰明的;而他的回答的用意,是要指明人的智慧是價值很少或根本沒有價值的;他並不是在說蘇格拉底,他只是用我的名字來作個例子,好像他是說:人們啊!一個人,就像蘇格拉底那樣,知道他的智慧真正說來是絲毫不值什麼的,這就是最聰明的人。所以我就奔走於世上,服從著神的意思,來搜尋並探求任何人的智慧,不論他是本城的公民還是外地人,只要他顯得像是聰明的;如果他是並不聰明的,我就援引神諭的意思指出他並不聰明;我的這種事業非常吸引我,我就既沒有時間來從事任何有關公共利益的事務,也沒有時間來管有關我自己的利益的事情了,而我由於獻身於神的緣故,就陷於一貧如洗了。
〔蘇格拉底的使命——照顧心靈,以及他的「靈異」138〕
2. 〔柏拉圖:「申辯」篇,頁29D—32A〕 (蘇格拉底進一步在申辯中說明他與雅典青年交往的原因。——編者)
雅典人啊!我尊敬你們,並且愛你們;但我將寧可服從神而不服從你們,而且只要我還有生命和氣力,我將永不停止哲學的實踐和教誨、勸勉我所遇到的任何一個人,照我的方式對他說:你,我的朋友,偉大、強盛而且智慧的城市雅典的一個公民,像你這樣只注意金錢名位,而不注意智慧、真理和改進你的心靈,你不覺得羞恥嗎?而和我談論的人如果回答說:是啊!但是我是留心的啊;那麼我不會馬上離開他或讓他離開;我會詢問並且反覆地盤詰他,如果他雖然這樣說了,但並沒有在美德方面有進步,我就責備他把重要的東西看成不重要的,而把沒有價值的東西看成有價值的了。我將把同樣的話一再地向我所遇見的人去說,不論他是年青的還是年老的,是本城的公民還是外地人,但特別是要對本城的公民說,因為他們是我的同胞。因為要知道這是神的命令;而且我相信國內從來沒有出現過比我對神的服役更好的事了。因此我此外什麼也不做,只是去說服你們,不論老少,都不要老想著你們的人身或財產,而首先並且主要地要注意對心靈的最大程度的改善。我告訴你們美德並不是用金錢能買來的,而是從美德產生出金錢及人的其他一切公的方面和私的方面的好東西。這就是我的教義,如果這是敗壞青年的教義,我就是一個壞人。如果有誰說這不是我的教義,那他說的就不是真話。所以,雅典人啊,我對你們說,你們可以照安尼都139所要求的那樣做或者不照他所要求的那樣做,可以開釋我或不開釋我;但不論你們怎樣做,都要懂得我是決不會改變我的行為的,即使要我死多少次,也不會改變。
雅典人啊!不要打斷我,聽我說;在我們之間已有過一種諒解,你們得聽我說完:我還有些話要說,對這些話你們可能會喊起來的;但我相信聽我說對你們是有好處的,所以我請求你們不要喊起來。我願使你們知道,如果你們殺了像我這樣一個人,你們將對你們自己造成比對我更大的損失。沒有什麼能損害我的,不論是美利都或安尼都——他們不能,因為我相信按照神的意旨,一個好人決不能被一個壞人所損害的。我不否認安尼都也許可以殺死我,或把我放逐出去,或剝奪我的公民權利;並且他也可以設想,別的人也可以設想,他是給了我一個很大的損害,但我卻不這樣想。我想他現在所做的——不正義地殺死一個人——只會給他自己以更大的傷害。
現在,雅典人啊!我並不是像你們所想的要為我自己進行辯護,而是為了你們,使你們不要由於定我的罪而對神犯罪,錯誤地對待了神給予你們的禮物。因為如果你們殺了我,你們不會很容易找到一個繼承我的人的,我,如果我可以用這樣一種可笑的比喻的話,是一種牛虻,是神賜給這國家的;而這國家是一頭偉大而高貴的牲口,就因為很大,所以動作遲緩,需要刺激來使它活躍起來。我就是神讓我老叮著這國家的牛虻,整天地,到處總是緊跟著你們,鼓勵你們,說服你們並且責備你們。你們不會很容易找到另外一個像我這樣的人的,所以我要勸你們免了我的罪。我敢說你們會感覺到很惱火的(就像一個人忽然被從睡夢中驚醒一樣),而且你們想著你們可以很容易像安尼都所勸告你們那樣把我打死,然後你們將可以在你們一生餘下的時間內繼續睡覺,除非神因為照顧你們又給你們派來另一個牛虻。我說我是神給你們的,我的使命的證明是這樣:——如果我過去也像別人一樣,我就不會忽視我自己的一切事,或所有這些年都耐心地眼看著這些事被忽視,而來做你們的事,像父兄一樣到你們每一個人這裡來,勉勵你們留心美德了;這樣的行為,我說,恐怕是不合乎人的天性的。如果我曾得了什麼,或者如果我的勉勵是有報酬的,則我的所作所為或許是有某種用意的;而現在,你們將覺察到,甚至以我的控告者的厚顏無恥,也不敢說我曾勒索或要過任何人的報酬;對這一點他們是毫無證據的。而我則對我所說的話的真實性有充分的證據——這就是我的貧窮。
有人可能會奇怪為什麼我要以私人的資格去給人進忠告,並且自己忙著別人的事,而不敢出來在公共場合公開地給國家進忠告。我將告訴你們為什麼。你們曾經在各種各樣的時候和各種各樣的地方聽到過我說起有一種神托或「靈異」來到我這裡,這就是美利都在訴狀中所譏笑的那個神靈,這種靈異是一種聲音,首先是在我小的時候開始來到我這裡的;它永遠是禁止我去做我本來要去做的事情,但從來不命令我去做什麼事情。阻止我成為一個政治人物的,也就是這個。而我認為這是很對的。因為我確信,雅典人啊!如果我也去搞政治,我一定老早就已經給毀了,而且不論對你們或者對我自己都沒有什麼好處。並且不要因為我說出了真相而覺得受了冒犯;因為真相就是這樣,凡是和你們或者和任何別的群眾一起去打仗,誠實地反對在國家中做許多不法及不正當的事的人,沒有一個能保全生命的;要想為正義而鬥爭的人,如果他想活著,即使是很短促的時間,也必須有一個私人的身份而不要公共的崗位。
〔蘇格拉底的方法——問答法,以及定義的尋求〕
3. 〔柏拉圖:「美諾」篇,頁70A—79E〕 (蘇格拉底與美諾討論道德問題。蘇格拉底用啟發的方式逐步提出問題,讓美諾自己思考並作出答案。——編者)
美諾140:你能告訴我嗎,蘇格拉底,美德究竟是由教誨獲得的還是由實踐獲得的;或者如果既不是由於教誨,也不是由於實踐,則人之有美德是否由於自然,還是由於別的什麼方式?
蘇格拉底141:……我很慚愧地承認,我對於美德簡直什麼也不知道;而當我對任何東西,不知道它的「什麼」時,如何能知道它的「如何」呢?如果我對美諾什麼都不知道,那麼我怎麼能說他是漂亮的還是不漂亮的,是富有而且高貴的,還是不富有不高貴的呢?你以為我能夠嗎?
美:確實不能夠。……
蘇:……憑神的名義,美諾,請你慷慨地告訴我,你說美德是什麼,因為我將很高興發見我是弄錯了,而你……確實有這種知識;雖然我剛才說過我從未見到有人有這種知識。
美:要回答你的問題,蘇格拉底,是沒有困難的。讓我們首先拿一個男人的美德來看——他應該知道如何治理國家,並且知道在治理工作中如何有利於他的朋友和損害他的敵人:並且他也必須留心不要使自己受損害。一個女人的美德,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也可以很容易地描述出來:她的責任是管理她的家務,和看管屋裡的東西,以及服從她的丈夫。每種年紀,每種生活情境,不管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奴隸還是自由人,都有一種不同的美德:有無數的美德,並且對它們都不缺少定義;因為美德是相對於我們每個人在我們所做的一切中的行為及年紀的。對於罪惡也可以這樣說,蘇格拉底。
蘇:我是多麼幸運啊!美諾!當我只問你一種美德時,你就把你所留著的一窩美德都給我端出來了。假定我就順著這個關於「一窩」的比喻調侃一下,而問你,什麼是蜂的本性?你回答說,有許多種類的蜂,我又再問:可是我們區別蜂之所以為蜂,是因為它們有各種不同的種類;還是說它們是由於某種別的性質,例如美觀、大小或形狀而被區別開來的呢?你將如何答覆我?
美:我將回答說蜂作為蜂,是彼此沒有區別的。
蘇:而如果我接下去說:這就是我所要知道的,美諾;告訴我什麼是它們彼此沒有區別而是全部一樣的性質;——你能回答嗎?
美:我能。
蘇:對於美德也是一樣,不論它們有多少種,而且如何不同,它們都有一種使它們成為美德的共同本性;而要回答什麼是美德這一問題的人,最好是著眼於這種共同本性;你明白了嗎?
美:我開始有點明白了;但我還沒有像我所能希望的那樣把握住這個問題。
蘇:當你說,美諾,男人有一種美德,女人有另一種美德,小孩又有另一種美德,以及如此等等的時候,這只是對於美德是如此,還是你要說對於健康,大小,力氣等也是如此的呢?或者說,健康的本性,不論在男人或女人,都永遠一樣的呢?
美:我得說健康在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樣的。
蘇:而這對於大小和力氣不是也真的嗎?如果一個女人是強壯的,她將是由於在她身上潛在著的和在男人身上一樣的形式和一樣的力氣而成為強壯的。我的意思是說,那力氣,作為力氣,不論是男人的或是女人的,都是一樣的,這有什麼區別嗎?
美:我想沒有。
蘇:而美德作為美德,不論在一個小孩或在一個大人,在一個女人或在一個男人,不是也一樣的嗎?
美:我感覺到,蘇格拉底,這情形和別的不一樣。
蘇:但是為什麼呢?你不是說過一個男人的美德是在管理國家,而一個女人的美德是管理家務嗎?
美:我是這樣說過。
蘇:不論家務或國家或別的,若不以節制和正義,能管理得好嗎?
美:當然不能。
蘇:那麼凡是有節制地或正義地管理國家或家務的人,就是以節制和正義來管理它們了?
美:當然。
蘇:那麼不論男人或女人,如果他們要成為好的男人或女人,就必須有同樣的節制和正義的美德了。
美:真的。
蘇:而不論一個年青人或年長的人,如果是沒有節制和不正義的,能夠是一個好人嗎?
美:不能。
蘇:他們必須有節制和正義嗎?
美:是的。
蘇:那麼所有好人都是以同樣的方式而成為好人,並且是由於分有同樣的美德了?
美:推論的結果是這樣的。
蘇:而且除非他們的美德是一樣的,他們就一定不能是同樣方式的好人了?
美:他們不能。
蘇:那麼現在一切美德的相同性已經被證明了。試回想一下你……說美德是什麼。
美:你要一個對於一切美德的定義嗎?
蘇:這正是我所尋求的。
美:如果你要一個對於一切美德的定義,我不知道說什麼,不過美德是支配人類的力量。
蘇:這一對於美德的定義包括一切美德嗎?美德在一個小孩和在一個奴隸是一樣的嗎,美諾?小孩能支配他的父親、奴隸能支配主人嗎?那支配人的還會再是奴隸嗎?
美;我想不會,蘇格拉底。
蘇:確實不會;這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再來一下,好朋友;照你說,美德是「支配的力量」;而你不加上「正義地和不是不正義地」嗎?
美:是的,蘇格拉底;我同意這點;因為正義是美德。
蘇:你要說的是「美德」還是「一種美德」,美諾?
美: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我的意思和我關於任何東西可能說的一樣;例如圓是「一種圖形」而不就是「圖形」,我得採取這種說法,因為還有別的各種圖形。
美:很對;這正是我關於美德所說的——在正義之外也還有別的許多美德。
蘇:它們是什麼?請告訴我它們的名字,正如我可以告訴你別的圖形的名字一樣,要是你問我的話。
美:勇敢、節制、智慧和豪爽都是美德;別的還有許多。
蘇:是的,美諾;這裡我們又一次陷於同樣的情形:在尋求一種美德時我們找到了許多美德,雖然是和以前不同的方式;但我們並沒有能夠找到貫穿一切美德之中的共同的美德。
美:是呀,蘇格拉底!甚至現在我也還不能照你的意思來發現一個對於美德的共同概念,像發現對別的東西的共同概念一樣。
蘇:別驚訝;但是我將設法來接近這種概念,要是我能夠的話,因為你知道一切事物都有一個共同概念。假定現在有人問你那個我以前問過的問題:美諾,他或者會說,什麼是圖形?而如果你回答說「圓」,他可能照我的說話再問你,你是想說圓是「圖形」還是「一種圖形」?你將回答說是「一種圖形」。
美:當然。
蘇:而且是為了這個理由——就是因為有別的許多圖形?
美:是的。
蘇:假使他又接下去問,別的有哪些圖形?你將會告訴他。
美:我得告訴。
……
蘇:再假定他也照我的方式來追這個事情,他會說:我們時常是停留在特殊事物上面,但這不是我所要的;那麼請告訴我,既然你用一個共同的名稱來稱它們,說它們都是圖形,甚至當它們彼此正相對立時也都叫它們是圖形,那麼你把它叫作圖形的那種共同本性是什麼——這是既包括直的,也包括圓的,而又既不是這一個又不是另一個——你將是這樣說法嗎?
美:是的。
蘇:而你這樣說時,你的意思並不是說圓是比直更圓些,或直是比圓更直些吧?
美:當然不是。
蘇:你只是主張圓的圖形並不比直的更是一個圖形,或直的圖形並不比比圓的更是一個圖形吧?
美:對極了。
蘇:那麼我們把圖形這個名稱給什麼東西呢?試回答回答看。……
……
美:我寧可請你回答,蘇格拉底。
……
蘇:好吧,我將試給你解釋圖形是什麼。你說這答覆怎麼樣呢?——圖形是唯一的永遠跟著顏色的東西。你願意對這一答案表示滿意嗎——就像你給我為美德下一類似的定義,我一定就很滿意一樣?
美:可是,蘇格拉底,這是這樣簡單的一個答案。
蘇:為什麼簡單呢?
美:因為,照你說,圖形是永遠跟著顏色的東西。
(蘇:我承認。)
美:但如果一個人說他不知道顏色是什麼,就像不知道圖形是什麼一樣——你將給他什麼樣的回答呢?
蘇:我得跟他說真的。如果這個人是一個好爭辯的、敵對的哲學家,我得跟他說:你已經聽了我的回答了,如果我錯了,你的事就在於提出論證來反駁我。如果我們是朋友,並且是像我和你現在一樣在談話,我的回答將緩和些,並且更以一種辯證法家的心情來和他談;那就是說,我將不僅僅是把真理說出來,而且要用一些我所詰問的人願意承認的前提。而這正是我將努力拿來對待你的方式。你會承認,有這樣一種東西,如終極,界限,或極端,不是嗎?——所有這幾個字眼,我是用來表示同一個意思的,雖然我知道普羅第柯可能會對它們作出區別,但我確信你仍舊會說一件事物已到終極或到了界限了——我所說的不過是這樣——並沒有什麼很困難的。
美:是的,我會這樣說;並且我相信我懂得你的意思。
蘇:你也會說到一個平面,以及一個立體,就好比在幾何學中所說的一樣。
美:是的。
蘇:那麼,你現在已經具備了解我對圖形的定義的條件了。我把圖形定義為立體所達到的極限;或者更確切點說,就是立體的界限。
……
蘇:……現在,該輪到你來履行你的諾言,告訴我就普遍的說來美德是什麼了;並且不要把一個單數的弄成多數的了,就像那些滑稽的人所說的那些把一個東西打碎了的人那樣,而是把整個的、完整的美德給我,不要把它打成許多碎片:我已經給你作了一個榜樣了。
美:好吧,那麼,蘇格拉底,美德,照我看來,就是當一個人想望高貴的東西時就可以得到的東西;所以詩人說,並且我也說:美德是對高貴事物的想望和獲得這種事物的能力。
蘇:而那想望著高貴的東西的人也想望著善嗎?
美:當然。
蘇:那麼是有些人想望著惡而另一些人想望著善嗎?並不是所有的人,我親愛的先生,都想望善吧?
美:我想並不是。
蘇:也有一些人想望惡嗎?
美:是的。
蘇: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以為他們所想望的惡是善的;還是說他們知道所想望的東西是惡的,然而仍舊想望它們呢?
美:兩方面都有,我想。
蘇:你真的以為,美諾,一個人知道惡是惡,然而仍舊想望它們嗎?
美:當然我是這樣以為。
蘇:想望是想占有吧?
美:是的,是想占有。
蘇:而他以為惡會對占有惡的人有好處,還是他以為惡會對占有惡的人有害處呢?
美:有些人是以為惡會給他們好處,而另外有些人是以為惡會給他們害處的。
蘇:照你的意見,那些以為惡的事物會給他們好處的人,知道它們是惡嗎?
美:當然不知道。
蘇:豈不是很顯然,那些不知道惡的本性的人不想望惡;而是他們想望著他們以為是善的東西,雖然其實它們是惡的;而如果他們是弄錯了,把惡當作善了,則他們其實是想望著善的嗎?
美:是的,在那種情形下是這樣的。
蘇:好,那麼那些如你所說想望著惡、而認為惡是對占有惡的人有害的人,知道他們將受它們的害嗎?
美:他們一定知道的。
蘇:而他們必須設想那被損害的人是愈受損害就愈不幸的,是嗎?
美:怎麼能不是這樣呢?
蘇:但不幸的人不是很倒霉嗎?
美:確實是很倒霉。
蘇:有誰會想望著不幸和倒霉嗎?
美:我得說沒有,蘇格拉底。
蘇:如果沒有人想望著不幸,那麼美諾,也就沒有人想望著惡的;因為所謂不幸,除了想望及占有惡之外,又是什麼呢?
美:這顯得是真理,蘇格拉底,我承認沒有人想望惡。
蘇:可是,你剛才不是說美德是對獲得善的想望及能力嗎?
美:是的,我是這樣說過。
蘇:但如果肯定了這一點,則對善的想望是為一切人所共同的,而在這一點上,是並沒有一個人比另一個人更好的。
美:真的。
蘇:而如果一個人在想望著善方面並不比另一個人更好,他必須是在獲得善的能力方面比別人更好嗎?
美:正是這樣。
蘇:那麼照你的定義,美德似乎是獲得善的能力了?
美:我完全贊同你現在觀察這一問題的方式,蘇格拉底。
蘇:那麼讓我們看看,從另一個觀點來看,你所說的是不是真的;因為好像很可能你是對的:你肯定美德是獲得善的能力嗎?
美:是的。
蘇:而你所謂的善,指的是像健康,財富,有金銀,有國家中的地位和榮譽——這些就是你叫作善的吧?
美:是的,我將包括所有這一些。
蘇:那麼,按照美諾這位偉大國王的世交看來,美德就是獲得金銀的能力;而你將加上一點說它們必須是虔敬地、正義地獲得的,還是認為這是無所謂的呢?是否任何一種方式的獲取,即使是不正義或不正當的,也同樣被認為是美德呢?
美:這不是美德,蘇格拉底,而是罪惡。
蘇:那么正義或節制或聖潔,或美德的其他部分,似乎必須伴隨著這種獲取,若沒有它們,僅僅獲取善就不是美德了。
美:是呀,沒有這一些怎麼能有美德呢?
蘇:而在一種不正當的方式之下就不為自己或旁人獲取金銀,或換句話說缺乏金銀,可能也同樣是美德吧?
美:真的。
蘇:那麼獲取這樣的善並不比不獲取或缺乏這樣的善更是美德,而是凡伴隨著正義或正當的是美德,而凡缺乏正義的就是罪惡。
美:照我的判斷不能不這樣。
蘇:而我們剛才不是正說過正義、節制以及諸如此類的每一個都是美德的一個部分嗎?
美:是的。
蘇:美諾,這就是你跟我開玩笑的方式了。
美:為什麼你這樣說,蘇格拉底?
蘇:唔,因為我要你把美德整個地不要打碎地交到我手上,我給你做了個榜樣,讓你照樣地來組織答案;而你已經全忘了,卻告訴我說美德是正義地或以正義獲得善的能力;而正義你承認是美德的一部分。
美:是的。
蘇:那麼照你自己所承認的推論下來,美德就是按美德的一部分來做你所做的;因為正義之類你自己說是美德的各部分。
美:這就怎麼了?
蘇:這就怎麼!怎麼,我不是要你告訴我作為整個的美德的本性嗎?而你遠沒有告訴我這一點,而是宣稱每一個以美德的一部分為根據的行為是美德,就好像你已經告訴了我,而我也一定已經知道了整個的美德,而且當打成了碎片之後我也還知道這個似的。所以,親愛的美諾,我恐怕還得重新開始並且再來重複這個老問題:什麼是美德?因為否則我只能說,每一個以美德的一部分為根據的行為是美德;說每一個按正義行事的行為是美德,除了上述的之外還有別的什麼意義呢?我不是應該把這問題再問一遍嗎?因為有誰能不知道美德而知道美德的一部分呢?
美:不;我沒有說他能夠。
蘇:你記得,在關於圖形的例子中,我們如何拋棄了任何一個用未經解釋或未經承認的名詞來說明的答案嗎?
美:是的,蘇格拉底;並且我們那樣做是很對的。
蘇:那麼,我的朋友,不要以為我們能通過美德的某種未經解釋的部分或任何其他類此的東西,來給任何人說明作為整體的美德的本性;我們只有再提出這個老問題:什麼是美德?我說得不對嗎?
美:我相信你是對的。
〔蘇格拉底論「美德即知識」〕
4. 〔柏拉圖:「美諾」篇,頁86D—89D〕 (蘇格拉底與美諾討論美德是什麼這個問題。——編者)
美諾:……我寧可又回到我原來的問題上來:在尋求獲得美德時,我們究竟應該把美德看作得自教育的東西,還是看作一種天賦的東西,還是看作以某種其他方式來到人這裡的東西呢?
蘇格拉底:如果你也和我自己一樣都能聽我吩咐,美諾,我就不會去研究美德究竟是得自教育與否,除非我們首先已經肯定了「它是什麼」。但是既然你只想到控制我,我是你的奴隸,而從來不想控制你自己,——這就是你對於自由的概念,我只得依從你,因為你這個人是難擋的。因此我現在只得來探討一個我還不知它的本性的東西的性質了。無論如何,你能稍微屈就一點,同意讓我們在假設的基礎上來論證「美德究竟是得自教育,還是由其他方式得來」這個問題嗎?正如幾何學家,當人家問他「某一個三角形能否內接於某一個圓」時,他會回答:「我還不能告訴你;但我願為你提供一個假設,這可以幫助我們得出結論……」……我們也這樣,因為我們還不知道美德的本性和性質,我們也必須在一個假設之下來問美德是否由教育而來的問題,就像這樣:如果美德是屬於這樣一類的心靈的善,它是否能由教育而來?讓我們假定第一個假設是美德是知識或不是知識,——在這情形之下它是由教育來的或不是由教育來的?或者如我們剛才所說的是「被回憶」的?因為辯論名稱是無用的。但美德是否由教育而來呢?或毋寧說,是否每一個人都看到只有知識是由教育而來的呢?
美:我同意。
蘇:那麼如果美德即知識,美德就可以是由教育而來的了?
美:當然。
蘇:那麼現在我們對這問題很快就得到結論了:如果美德具有這樣一種本性,它就是由教育來的;如不是,就不是由教育來的?
美:當然。
蘇:其次一個問題是,美德究竟是知識還是屬於另外一類的?
美:是的,這似乎照次序應該是提出的其次一個問題。
蘇:我們不是說美德是一種善嗎?——這是一個不能擱在一邊的假設。
美:當然。
蘇:現在,如果有任何一種的善是和知識有別的,美德就可能是那種的善;但如果知識包括了一切的善,那麼我們認為美德即知識就將是對的?
美:對的。
蘇:美德使我們善嗎?
美:是的。
蘇:如果我們是善的,那麼我們就是有益的;因為一切善的東西都是有益的?
美:是的。
蘇:那麼美德是有益的?
美:這是唯一的推論。
蘇:那麼讓我們看看有些什麼東西是各自有益於我們的。健康和有力,美和富——這一些,以及類乎此的東西,我們叫作有益的嗎?
美:對的。
蘇:可是這些東西有時也可能對我們有害:你不這樣想嗎?
美:是的,我是這樣想。
蘇:而使它們有益或有害的指導原則是什麼?豈不是當它們被正當地利用時,它們是有益的,不是被正當地利用時就是有害的嗎?
美:當然。
蘇:其次,讓我們考察一下靈魂的善:它們是節制,正義,勇敢,敏悟,強記,豪爽,以及如此等等嗎?
美:當然。
蘇:而像這樣一些不是知識,而是別一類的東西,是有時有益有時有害的;例如,勇敢而不謹慎,豈不只是一種莽撞?一個人若是沒有理性,勇敢對它是有害的,但他若是有理性,這對他豈不就有益了?
美:對的。
蘇:而對於節制和敏悟也同樣可以這樣說;不論什麼東西,如果有理性地來學來做,就是有益的,如果沒有理性地來做,它們就是有害的?
美:很對。
蘇:而一般地說,靈魂所企圖或承受的一切,如果在智慧的指導之下,結局就是幸福;如果在愚蠢的指導之下,則結局就相反?
美:這似乎是對的。
蘇:那麼如果美德是靈魂的一種性質,並且被認為是有益的,則它必須是智慧或謹慎,因為靈魂所有的東西,沒有一種是本身有益或有害的,它們都是要加上智慧或愚蠢才成為有益或有害的;因此如果美德是有益的,它就必須是一種智慧或謹慎?
美:我十分同意。
蘇:而別的那些善,如財富之類,我們剛才說過,它們是有時善有時惡的,它們豈不是也要看靈魂是正確地還是錯誤地指導和利用它們,而變成有益或有害;正如靈魂本身的東西也是在智慧的指導下就有益,而在愚蠢指導下就有害一樣嗎?
美:對。
蘇:而智慧的靈魂就正確地指導它們,愚蠢的靈魂就錯誤地指導它們,是嗎?
美:是的。
蘇:而這不是對人的本性普遍地真的嗎?一切別的事物都繫於靈魂,而靈魂本身的東西,如果它們要成為善,就都繫於智慧;所以推論下來智慧就是使人有益的東西——而美德,我們說,也是有益的?
美:當然。
蘇:這樣我們就達到了結論:美德整個地或部分地是智慧?
美:我想,蘇格拉底,你所想的是很對的。
蘇:但如果這是對的,那麼善也不是由於本性就是善的了?
美:我想不是。
……
蘇:但如果善不是由於本性就是善的,豈不是由於教育而成為善的嗎?
美:似乎不可能有別的答案,蘇格拉底。假定了美德就是知識,則無可懷疑地美德是由教育來的。
蘇:是的,確是這樣;但如果這假定是錯的又怎樣呢?
美:我此刻確乎想著我們是對的。
蘇:是的,美諾;但一條原則如果有某種正確性,它不應該只是此刻,而應該永遠是站得穩的。
〔蘇格拉底論事物為目的而形成以及神統治世界〕
5. 〔克塞諾封:「回憶錄」,第一卷,第四章〕 (1)如果有人,像有些憑揣測來寫到和談到蘇格拉底的人那樣,以為他善於把人導向美德,但並不能把人引入美德的實踐之中,那就請他們不僅考慮一下他用來駁斥那些自以為知道一切的人的論證(他常對他們提一些問題來窘他們),並且考慮一下他在和夥伴們的日常交談中常說的話,從而想一想他是否能夠使那些和他談話的人變好些。(2)我將首先提到我自己有一次聽到他和阿里斯托德謨(號稱小阿里斯托德謨的)關於神的對話中所提出的意思;因為他聽到阿里斯托德謨在做事情時不去祭神,也不注意神兆,反而譏笑那些注意這些事情的人,就對他說:「告訴我,阿里斯托德謨,你是否因為人們的天才而欽佩任何人呢?」他回答說:「我欽佩的。」蘇格拉底說:「那麼請你告訴我你所欽佩的人們的名字。」(3)「在史詩方面我最欽佩的是荷馬,在熱狂的讚美詩方面是美蘭尼比德,在悲劇方面是索福克勒,在雕刻方面是波呂克里特,在繪畫方面是宙克西。」(4)「在你看來,是那些製作一些沒有感覺,也不會動的形象的人,還是那些製作賦有感覺和活力的動物的,更值得欽佩呢?」「老天爺!當然是那些製作動物的了,因為它們不是由於偶然,而是由於理智而產生的。」「再看一看那些不能確定為什麼目的而存在的東西,和那些顯然是為了某種有用的目的而存在的東西,你說哪一種是由偶然所產生的,哪一種是由理智所產生的呢?」「毫無疑問那些為某種有用的目的而存在的東西一定是理智所產生的。」(5)蘇格拉底又接下去說:「那麼你是否覺得,那首先創造了人的,為了某種有用的目的給了人們身體的各部分,讓人用它們來覺察不同的對象,給人眼睛來看要看的東西,給人耳朵來聽要聽的東西呢?如果不給我們鼻子,那麼香味還有什麼用處呢?如果不是在嘴裡長一條舌頭來嘗甜、酸和一切可口的滋味,那麼對這些滋味會有什麼知覺呢?(6)除了這些東西之外,你不覺得這些都好像是事先經過深思熟慮的工作嗎?比如因為眼睛是很嬌嫩的,就用眼瞼來保護它,好像兩扇門似的,當必要用視覺時就打開,而在睡覺時就閉上。又使睫毛長得像簾幕,免得風傷害眼睛。在眼睛上面用眉毛做一個遮檐,使頭上流下的汗不會妨礙它。使耳朵長得能接受所有各種聲音,而又從來不會被阻塞住,使所有動物的門牙都長得適宜於咬東西,而後面的臼齒則適宜於從門牙接受食物並且來咀嚼它。使動物用來把它們所想要的東西銜進去的嘴長在和眼睛、鼻子靠近的地方,而因為從胃裡排出來的東西是叫人討厭的,就把那通道移開,並使它離那些感官愈遠愈好——你覺得事物的這種安排,這樣明明白白是深思熟慮的安排,是由於偶然還是由於理智?」(7)阿里斯托德謨回答道:「確實是由於理智,對於用這種眼光來看那些事情的人,那些事情好像是一位研究了動物的利益的賢明的製造者的工作。」「還有使它們之中生出一種愛有後嗣的感情,使母親們有一種撫養子女的欲望,並在被撫養的幼小者心中安排一種求生的欲望和對死的最大恐懼呢?」「毫無疑問這些都顯得是有一位神在設計好讓動物得以繼續生存下去。」(8)「並且你以為你自己也有一部分理智嗎?」「請問我吧,至少,我會回答。」「而你能設想就沒有什麼有理智的東西在任何別的地方存在嗎?當你知道在你的身體中只有廣大的土的一小部分,和廣大的水的一小部分,並且知道你身體的結構只是構造來讓你接受別的那些廣大無邊的東西的一小部分時,你就以為獨有你自己由於某種異乎尋常的幸運,把那在任何別處都不存在的理智抓住了,而那無數廣大無邊的物體的集合,就是由某種沒有理性的東西在維持著它的秩序嗎?」(9)「是的;因為我沒有像看到在這裡做成的事物的製造者那樣,看到這些事物的指揮者。」「你也沒有看到你的靈魂,這是你的身體的指揮者;因此,由於同樣的推理,你可以說你自己做什麼事情都是不靠理解,而一切都是由於偶然的。」
(10)阿里斯托德謨說:「可是,蘇格拉底,我並不輕視那些神,只是把他們看得太高超了,用不著去注意他們。」蘇格拉底說:「可是,既然他們屈尊照顧到你,那樣他們愈高超,你就應當愈尊敬他們才是。」(11)阿里斯托德諾回答道:「當然,如果我相信神們也想到人,我就不會忽視他們了。」「那麼你就不相信神們想到人嗎?這些神,首先,在一切動物中獨獨把人造成直立的(這一直立就使人能向前看得很遠,並且能更好地看到上面的東西,和比較不容易受損傷,又安排了眼睛、耳朵和嘴);其次,他們只給別的動物幾隻腳,這就只給它們走的能力,而對於人,他們就又加上了手,用手就可以做大部分事情,靠這些我們就比別的動物好得多。(12)而且雖然一切動物都有舌頭,神們都只把人的舌頭造成這樣,可以有時接觸到嘴的這一部分,有時又接觸到另一部分,以便發出有節奏的明晰的聲音,並表現出我們想要互相通知的一切事物。你不也看到,對其他動物,神給它們性交的快感,只限於在一年中的某一季,而對於人,神卻讓我們直到很老的年紀都一直不斷地有這種快感嗎?(13)神也不以只照顧人的身體為滿足,而最最重要的,是在人之中安排了靈魂,這是人的最優越的部分。因為有什麼別的動物能有一個靈魂,以便了解,首先,這些安排了這樣一個廣闊而高尚的事物秩序的神是存在的呢?除了人之外,還有哪一種動物來供奉和崇拜神呢?有什麼別的動物,有一個比人更好的心靈,適於防止飢、渴、冷、熱,解除疾病,靠鍛練來獲得力量,靠勞動來獲得知識;或更能記得它所聽到、看到或學到的東西的呢?(14)和別的動物比起來,人就像神一樣,在身體和心靈兩方面,都天生比它們優越,這在你不是明明白白的嗎?因為一個動物,若有一頭牛的身體,而沒有人的理解力,也不能實行它可能想到的事情;有手但沒有理性的動物,也不比別的動物好;而你,享受著這兩方面卓越的天賦,卻認為神並沒有想到你?那麼他們還該做些什麼,你才會認為他們想到了你呢?」(15)阿里斯托德謨說道:「當他們給我,就像你說他們給你那樣,派來一些忠告者,告訴我什麼應該做和什麼不應該做時,我就認為他們想到我了。」「但當雅典人以占卜求告於神,神給了他們訓諭時,你不認為神也訓諭了你嗎?或當神們以預兆來警告希臘人,或以預兆警告全人類時,他們就單單把你從全體中除外,並且完全忽略了你嗎?(16)你還以為,除非神確實能夠禍福人,就還得在人們之中造成一種信念,認為他們能夠禍福人,並以為人若經常這樣受哄騙,就不會發覺這種哄騙嗎?你不看到最古老、最聰明的人類的公社,最古老、最聰明的城市和民族,是最敬神的,並且人的最聰明的年代,就是最嚴格遵守敬神禮節的時候嗎?」(17)蘇格拉底接著說:「也要知道,我的好青年,在你身體中的心靈,是隨它高興地指揮著你的身體的;因此你應該相信那遍布於萬物的理智是指揮著萬物以使之對它覺得合適的,不要以為你的眼睛能看到幾里遠,而神的眼睛就不能一下看到一切,或你的心靈能想到這裡的東西,或在埃及或西西里的東西,而神的心靈就不能同時管到一切東西。(18)可是,如果你發見,由於你討好別人,別人也願意反過來討好你,由於你給人好處,別人也願以好處來回報你,又由於你請教別人,你發見誰是聰明的,以同樣的方式,你試一試神,崇拜供奉他們,看他們是否會告訴你對人隱藏著的事情,你就會發見神是有這樣的權力,有這樣的本性,能一下看見一切,聽到一切,無處不在,並且同時照顧到一切事物。」
(19)發表了這樣的意見,在我看來蘇格拉底似乎已引導他的夥伴們遠離開那些不敬神的,或不公道的,不名譽的事情了,不僅在他們被人看見時是如此,而且當他們獨自一人時也是如此,因為他們會想著,他們的所作所為,沒有一點神們會不知道的。
〔蘇格拉底論尋求原因即尋求目的〕
6. 〔柏拉圖:「斐多」篇,頁96A—100A〕 (蘇格拉底在獄中與學生們談話。——編者)
蘇格拉底說,那麼我要告訴你,克貝,當我年輕的時候,我曾熱切地希望知道那門哲學,就是對自然的研究;知道事物的原因,和一個事物為什麼存在和被創造出來或被毀滅掉,這對我顯得是一種很高尚的職業;而我就總是激勵自己來考慮這樣一些問題:——動物的生長,是像有些人所說的,由於熱和冷的原則所產生的腐敗物的結果嗎?我們所藉以思想的元素是血呢,還是空氣或火呢?或許根本不是這回事,——腦子才是聽覺、視覺和嗅覺的原動力,而記憶和意見是由這些知覺來的,科學知識則是當記憶和意見已達到一種靜止狀態時所產生的。然後我又繼續去考察事物的毀壞,又去考察天上和地上的事物,而最後我得出結論,覺得自己是完全並且絕對沒有能力作這些研究的,我將充分地為你證明這一點。因為我已被它們迷惑到這樣的程度,以致我的眼睛變得都看不見那些本來對我自己以及對旁人都顯得很清楚的東西了;我把以前認為自明的真理都忘記了;例如這樣的事實:人的生長是吃和喝的結果,因為當由於食物的消化,肉加到了肉上,骨頭加到了骨頭上,而凡是同質的東西積聚起來的時候,較小的體積就變成較大的,小人就變成大人了。這不是一個很合理的想法嗎?
克貝說,是的,我想是這樣。
好;可是讓我再告訴你一點。曾經有一個時候,我認為我對較大和較小的意義了解得相當清楚;當我看到一個大人站在一個小人旁邊時,我想著一個是比另外一個高一頭;或者一匹馬顯得比另一匹大;還有似乎覺得更清楚的是十比八多二,以及二尺比一尺多,因為二是一的一倍。
克貝說,那麼你現在對這些事情的想法是怎麼樣了呢?
他回答說,我決不應該以為我知道它們之中任何一件的原因,天哪!我決不應該;因為我不能使自己滿意於說當一加在一上時,那被加的一就變成二,或者說兩個單位加在一起,由於這一加就造成了二。我不能了解為什麼當一個和另一個分開時,其中每一個都是一而不是二,而現在當它們被放在一起時,僅由於它們的並列或相遇就應該是它們變成二的原因:我也不能了解怎麼把一分開就是造成二的辦法;因為那樣一來不同的原因就會產生同樣的結果了,——如在前一例子中一和一的相加和並列是二的原因,而在這一例子中則是一個從另一個分離和減去是二的原因了。我也不再覺得自己懂得一個或者其他事物產生、消滅或存在的原因了,而是在我心中有某種對於一個新的方法的模糊想法,並且永不能承認其他方法了。
於是我聽說有人說,他在阿那克薩戈拉的一部書上讀到,心靈是一切的支配者和原因,我對這想法覺得很高興,這想法顯得是很可欽佩的,我就對自己說:如果心靈是支配者,那麼心靈將把一切都支配得最好,並且把每一特殊事物都安排在最好的地位;我又論證說,如果有任何人想要找出任何事物產生、消滅或存在的原因,他就必須找出哪種存在狀態、行為狀態、或遭受狀態,對於這事物是最好的,而因此一個人只要考慮到什麼對他自己以及旁人是最好的,他就也會知道什麼是最壞的,因為同一種知識就包含著這兩者。我又高興地想著我在阿那克薩戈拉身上找到一位如我所希望的關於存在的原因的教師了,我以為他將能告訴我,首先這大地是平的還是圓的;而不論哪一方面是真的,他將能進一步說明其所以如此的原因和必然性,然後他將告訴我最好的東西的本性,以及指出這就是最好的;如果他說大地是在中心的,他將進一步說明這一地位是最好的,而我將滿足於所給的解釋,不再要求任何其他種類的原因了。我想到然後我將再問他關於太陽、月亮和星辰的問題,而他將為我解釋它們比較上的相對速度,它們的轉動和各種狀態,主動的和被動的,以及如何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因為我不能想像,既然他說過心靈是它們的支配者,他對它們之所以如此,除了說這是最好的之外,還能再作什麼別的說明;我又想到當他詳細地為我說明了每一個的原因和一切的原因之後,他還得進一步為我說明什麼是對每一個最好的和什麼對一切是好的。這些希望是我多少錢都不賣的,我就抓著書儘快地拚命來讀它,心裡熱切地想知道那較好的和較壞的。
我曾懷著多大的希望,我又遭到多麼痛苦的失望啊!當我看下去時,發見我的這位哲學家完全拋棄了心靈或任何其他關於秩序的原則,而是求援於空氣、以太、水以及別的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可以把他比作一個人,開始是一般地主張心靈是蘇格拉底一切行動的原因,但當他要致力於詳細具體地說明我的某些行動時,接下來就指出說我坐在這裡是因為我的身體是由骨頭和肌肉造成的;而這些骨頭呢,他可以說,是硬的,並且有些關節把它們分開,而肌肉是有彈性的,它們包著骨頭,它們外面又有一層皮膚把它們包著;而當骨頭由於肌肉的收縮或放鬆而在關節處被舉起來時,我就能夠彎曲我的四肢,這就是我為什麼以一種彎著的姿勢坐在這裡的原因,——這就是他可能會說的;他也可能以類似的方式來解釋我對你的談話,他會把這歸之於聲音、空氣和聽覺,他可以指出一萬種諸如此類的其他原因,卻忘了指出真正的原因,這就是:雅典人認為應該懲罰我,因此我認為留在這裡承受對我的判決是比較好,比較正當的;因為曾有人使我想到我的這些肌肉和骨頭老早已經到麥加拉或波奧提亞去了的142——憑犬神的名義發誓,它們會去了的,如果它們僅僅由它們自己關於什麼是最好的觀念推動,並且如果我不是選擇了比較好、比較高尚的一著,不學那種逃學的辦法逃掉,而來忍受國家加給我的任何刑罰的話。在這一切之中,確實是有一種關於原因和條件的奇怪的混亂。誠然可以說,如果沒有骨頭和肌肉,以及身體的其他部分,我是不能來實現我的目的的。但是說我這樣做是因為它們,說這就是心靈行動的方式,而不是由於選擇最好的事情:這是一種很輕率很無聊的說法。我奇怪他們竟不能區別原因和條件,有許多人,在暗中摸索著,對這一點總是弄錯並且用錯名詞的。這樣,有人認為環繞著地的諸天是一個旋渦,這樣諸天便使地固定在它的地方;另一個人又把空氣作為地的支持者,地是一個很廣闊的槽。他們從沒有想到把這些東西安排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力量,正是要把這些東西安排得最好的一種力量;而他們不是在其中去尋找任何最高的力量,倒是希望去發見世界的另一位阿特拉神143,比善更強有力,更持久,更能包容;——對善的負擔及包容的力量,他們絲毫不想;可是這是我樂意學的原則,如果有人能教我的話,但是因為最好的方式的本性我既不能自己發見,又不能從任何旁人學到,我將給你說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什麼是我所發見的次好的研究原因的方式。
他回答道,我一定很願意聽。
蘇格拉底就繼續說:——我想到,我既已在對真正的存在的沉思方面失敗了,我應該留心不要失去了我靈魂的眼睛;正如人們在日蝕時若不是小心只看在水中或其他同類的媒介物中反射出來的影子,而觀察或直視太陽,就會損害他們肉體的眼睛一樣,所以在我自己的情形,我也怕如果我以眼睛看著事物或試想靠感官的幫助來了解它們,我的靈魂會完全變瞎了。我想我還是求援於心靈的世界,並且到那裡去尋求存在的真理好些。我敢說這比喻是不完美的——因為我遠不是承認,那通過思想的媒介來沉思存在,只是「通過一面鏡子朦朧地」看見它們的人,比那在行為及動作中來考察它們的人會有什麼看得清楚些。這是我所採取的方法:我首先假定某種我認為最強有力的原則,然後我肯定,不論是關於原因或關於別的東西的,凡是顯得和這原則相合的就是真的;而那和這原則不合的我就看作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