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哲學 · 八 智 者126

甲 普羅泰戈拉 (公元前481—前411年) 文 獻 記 載 1. 〔第歐根尼·拉爾修,第九卷,第八章,§50—56〕 普羅泰戈拉是阿爾德孟的兒子,或者根據阿波羅多洛以及迪農的「波斯史」第五卷中的說法,是邁安德留的兒子,生於阿布德拉(班都的赫拉克利德在「論法律」一文中是這樣說的,並且說他為圖里翁城制定了法律),或者根據歐波利的「諂媚者」中的說法,生於德歐。…… 普羅泰戈拉第一個主張每一個問題都有兩個互相對立的方面,甚至用這種方式進行論證…… 他是第一個要人繳納一百米乃學費的人…… 他也是第一個採用所謂蘇格拉底式的討論方法的人…… 根據一些人的說法,他在九十歲的時候死於旅途之中,雖然阿波羅多洛說他活了七十歲,過了四十年智者生涯,並且說他的鼎盛年在第八十四屆奧林比亞賽會時127。…… 2. 〔柏拉圖:「普羅泰戈拉」篇,頁311B—314C〕 (蘇格拉底的同伴希波格拉底要蘇格拉底帶他去見智者普羅泰戈拉,蘇格拉底先向他描述智者的一般情況。——編者) 〔蘇格拉底說:〕……這時我們站了起來,在院子裡走動著,我想我得試他一下,看看他的決心大不大。於是我就考驗他,向他提出一些問題。我說,希波格拉底,你告訴我,你既然要去見普羅泰戈拉,並且要送錢給他,那麼你要去見的這一位是什麼人呢?他會把你教成什麼人呢?舉個例說,假定你想去見柯斯島的希波格拉底那位大夫,並且要送錢給他,有人問你:希波格拉底啊,你把錢送給與你同名的希波格拉底,請告訴我,你送給的是什麼人呢?——你怎麼回答? 他答道,我會說,我是把錢送給一位醫生。 他會把你教成什麼人呢? 他說,教成一個醫生。 假定你決定去見阿各斯人波呂格雷特,或者去見雅典人斐第亞,並且打算送錢給他們,有人問你:波呂格雷特和斐第亞是什麼人呢?你為什麼給他們這筆錢呢?——你怎麼回答? 我會回答道,他們是雕刻師。 他們會把你教成什麼人呢? 當然教成一個雕刻師。 我說,好的,現在我們要去見普羅泰戈拉,並且準備代你送錢給他。要是我們自己的錢很夠,可以拿這些錢把他籠絡住,那我們就太高興了;要是錢不夠,我們就得把你朋友的錢也拿來花。假定當我們如此熱中地收買我們的對象的時候,有個人問我們:蘇格拉底,還有你希波格拉底,告訴我,普羅泰戈拉是什麼人?你們為什麼要送錢給他呢?——我們怎麼回答?我知道斐第亞是雕刻師,荷馬是詩人;可是對普羅泰戈拉怎麼稱呼呢?他叫作什麼人呢? 他答道,蘇格拉底,大家叫他智者。 那我們就是去把錢送給智者身份的他了? 當然。 可是假定有人又進一步向你提出這個問題:你自己怎樣呢?普羅泰戈拉會把你教成什麼人呢,要是你去見他的話? 他臉上緋紅地答道(因為天剛亮,所以我看見他的臉):要不是這件事與上面的例子有點不一樣的話,我想他會把我教成一個智者的。 我說,天哪,你不以在希臘人面前以智者的身份出現為恥嗎? 的確,蘇格拉底,老實說,我引以為恥。 可是,希波格拉底,你難道就不會認定普羅泰戈拉的教導是這種性質的:你難道就不能像學習文法家、音樂家或體育教練的技術那樣,並不把這些技術中的任何一種當作職業來學習,而只當作教育的一部分來學習,因為一個君子和自由人應當知道這些技術? 他說,正是這樣,我認為這是對普羅泰戈拉的教導的一個非常正確的估計。 我說,我很想知道你是否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 我在做什麼? 你是要去把自己的靈魂託付給一個你稱他為智者的人。我很難設想你知道什麼是智者;要是不知道的話,你也就不知道自己把靈魂託付給誰,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究竟是好還是壞了。 他答道,我當然認為我是知道的。 那麼你告訴我,你以為他是什麼人呢? 他答道,我認為他是一個懂得智慧的事情的人,因為他的稱號就包含著這個意思。 我說,你不是也能說畫家和木匠是這樣的嗎?他們不是也懂得智慧的事情嗎?假定有人問我們:畫家在哪一方面智慧?我們會答道:在繪製與別的東西相像、相似的東西上。如果他進一步又問:智者的智慧是什麼呢?他擅長的是什麼呢?——我們怎麼回答他? 我們怎麼回答他,蘇格拉底?豈不是只能這樣回答:他擅長使人善辯的技術? 我回答道,是的,這是很對的,不過不夠;因為在這個回答裡面又包含著另一個問題:智者使一個人雄辯地談論些什麼呢?我們可以假定彈豎琴的人使人雄辯地談論他教會他的那件事情,也就是談論怎樣彈豎琴。對不對? 對的。 那麼智者使人雄辯地談論些什麼東西呢?他不是應當使人雄辯地談論他所學會的東西嗎? 是的,可以這樣說。 那麼什麼是智者所知道的並且使他的學生知道的事呢? 他說,我實在說不出。 於是我就接著說:好的,可是你知道你所冒的危險嗎?要是你要去把自己的身體託付給一個人,而這個人可以使你的身體好或者壞,你不是要仔細考慮,並且徵求親戚朋友的意見,躊躇好多天,思量是否可以把自己的身體託付給這個人嗎?可是,現在你要託付的是自己的靈魂,而你把靈魂的價值看得比身體高得多,靈魂的善或惡關係著你的整個幸福——這件事你卻從來沒有同你的父親或者兄弟或者我們這些朋友商量過。可是這個外方人一來,你就立刻把自己的靈魂託付給他了。照你說,你是晚上聽見了他,早上就去找他,一點也不躊躇,也根本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看看是否應當把自己託付給他;——你決意不惜冒一切危險去做普羅泰戈拉的學生,並且準備不問任何代價把你自己和你朋友的財產都拿來實現這個決心,雖然你也承認你並不認識他,也沒有同他說過話:你稱他為智者,可是對於智者是什麼人你卻顯然無知;然而你還是要去把你自己託付給他。 他聽到我這樣說的時候答道:蘇格拉底,我從你的話里得不出別的結論來。 我接著說:希波格拉底,智者豈不是批發或者零售靈魂的糧食的人嗎?我覺得智者的本性就是這樣的。 蘇格拉底,什麼是靈魂的糧食呢? 我說,當然知識是靈魂的糧食,我的朋友,我們必須注意,不要讓智者在誇耀自己的貨色的時候欺騙我們,就像那些批發或零售身體的糧食的商人一樣;因為他們不加區別地誇耀自己的全部貨色,不知道哪是真正有益的,哪是有害的;他們的顧客也並不知道,只有那些偶爾去買這些貨色的體育教練和醫生們知道。那些帶著知識的商品週遊各地,把它批發或零售給需要它的顧客的人也是一樣,他們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誇耀他們的貨物;但是,我的朋友,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實在不明白自己對靈魂所造成的後果如何,他們的顧客也是一樣地無知,除非買貨的人碰巧是靈魂的醫生。所以,你要是了解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你就可以安然地去買普羅泰戈拉和任何一個人的知識;要是不了解的話,朋友,還是考慮一下,不要拿你最珍貴的利益孤注一擲。因為買知識比買酒肉有更大的危險:你從批發商或零售商那裡買來酒肉,把它放在別的器皿裡帶出來,在把它當作食品吃下肚之前,你可以把它放在家裡,找一個懂得什麼是可以吃的,什麼是不能吃的,應當吃多少,以及應當在什麼時候吃的人來看看;這樣,買酒肉的危險就不那麼大了。可是你買的知識的貨物卻不能被放在別的器皿里,你付錢買它的時候,必須把它接納到靈魂裡面而去,要麼大受其害,要麼大得其益;所以我們要好好考慮,聽聽長輩的忠告;因為我們還年青——太年青了,不能決定這樣的事。現在我們既然打算去,就去聽普羅泰戈拉的講吧;當我們聽到了他要講的話之後,我們可以去請教一下別的人;因為在卡利亞家裡不只有普羅泰戈拉,還有愛利亞的希比亞,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還有克歐的普羅迪科,以及另外一些智慧的人。…… 3. 〔同上,頁316C—319A〕 (蘇格拉底向普羅泰戈拉介紹了他的同伴希波格拉底,普羅泰戈拉向他們敘述智者的來歷以及智者之為智慧的教師。——編者) 〔普羅泰戈拉說:〕 蘇格拉底,謝謝您對我的看重。因為一個外地人,到各個城市裡走動,勸說各地的青年離開自己的親人和故舊,不管是年老或年青的,來同他住在一起,一心想從他的談話中受到教育,——這樣的確應當十分小心;他的舉止引起了很大的嫉妒,他乃是種種敵意和陰謀的對象;古時候,做這種事情的人害怕這種怨恨,便用各種不同的稱號偽裝起來,有的偽裝成詩人,如荷馬,赫西阿德,西蒙尼德,有的偽裝成傳教士、預言者,如奧爾斐和穆塞,有些人我發現甚至偽裝成體育家,如塔侖丁的伊柯,以及現在還活著的著名的赫羅迪科,他的家鄉原屬麥加拉,現在是塞林布里亞,他是第一流的智者。你們的阿加托克勒自己冒充作音樂家,其實是一個傑出的智者;克安的畢托克來德也是這樣;還有許多別的智者;他們都像我說的那樣,採用這些技術作為偽裝,因為他們害怕招怨。但是我不這樣,因為我不相信他們達到了欺騙政府的目的,他們並沒有蒙蔽住政府;至於人民,是沒有什麼認識的,只是跟著他們的統治者的願望去做。逃跑以及在逃跑時被逮住是奇蠢無比的事,並且還會大大地增加人們的憤怒;因為人們除了用各種理由反對逃跑的人以外,還把他們看成惡棍;因此,我採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辦法,自己承認是一個智者,是一個人們的教師;這種公開承認,我認為是一種比隱匿更好的謹慎辦法。我也不是毫不警覺的,所以我希望能夠靠天保佑不會因承認是智者而受到傷害。我現在從事這種行業已經好多年了——因為我的歲數算起來是很大的,比在這裡的人都要大上一輩。因此如果你要和我講話,我很願意公開地在大家面前同你談。 我〔蘇格拉底〕猜想他是想在普羅迪科和希比亞面前炫耀一番,並且願意把我們當作欽佩他的人拿給他們看看,我就說,我們為什麼不請普羅迪科和希比亞及別的朋友來聽聽我們的談話呢? 他說,很好。 …… 〔大家都坐下來聽他們談話〕 我們都坐好之後,普羅泰戈拉說:大家都在一起了,蘇格拉底,你講一講你剛剛說到的那位青年吧。 我答道:我再從頭說起,普羅泰戈拉,我重新告訴你我來訪的目的:這是我的朋友希波格拉底,他非常願意與你認識;他願意知道他與你交往之後會得到什麼結果。我所要說的就是這些。 普羅泰戈拉答道:年青人,你要是與我交往,第一天回去的時候就比來的時候好,第二天就比第一天好,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好。 我聽到這話就說:普羅泰戈拉,我聽到你這樣說,心裡一點也不驚奇;儘管你年紀大,智慧多,要是有人教給你一些你以前不知道的東西,你也一定會變得更好;但是我要請你用另外一種方式回答——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說明一下。假定希波格拉底想認識的不是你,而是希望認識赫拉克勒亞的宙克西波那位青年人,這人不久以前是在雅典的,他去見他,就像見你這樣,並且聽見他說,就像聽見你說這樣:如果他與他交往,他就會每一天都長進,每一天都變得更好。假定他問他:「我會在哪方面變得更好,在哪一方面長進呢?」——宙克西波會答道:「在繪畫方面。」再假定他去看特拜人奧爾泰戈拉,並且聽到同樣的話,而且問他:「我在哪一方面變得一天比一天好呢?」他會答道:「在吹笛方面。」現在我要你用這種方式回答這位青年和我,我是為他而提出問題的。…… 普羅泰戈拉聽見我這樣說之後,就回答道:你問得好,我喜歡回答提得好的問題。如果希波格拉底到我這裡來,他就不會受到別的智者慣常給學生受的那種罪;他們逃脫了各種技術的束縛,卻被這些教師們拿住趕回到這些技術上來,要去學算術、天文學、幾何學和音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瞧了希比亞一眼);可是他如果到我這裡來,他會學到他來學的東西的。這就是私人事務以及公共事務中的智慧。他會學到把自己的家庭處理得井井有條,能夠在國家的事務方面作最好的發言和活動。 我說,我懂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教給人政治的藝術,你答應把人教成良好的公民? 蘇格拉底,這正是我所從事的職業。 4. 〔柏拉圖:「泰阿泰德」篇,頁151D—153C〕 (蘇格拉底與泰阿泰德討論知識論的問題,涉及普羅泰戈拉的學說。——編者) 蘇格拉底128:……你說知識就是感覺? 泰阿泰德129:是的。 蘇:好,你說出了一種非常重要的關於知識的學說;這就是普羅泰戈拉的意見,不過他是以另一種方式表達的。他說,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你讀過他的著作嗎? 泰:讀過的,讀過不止一遍。 蘇:他不是說,事物對於你就是它向你呈現的樣子,對於我就是它向我呈現的樣子,而你和我都是人? 泰:是的,他是這樣說的。 蘇:一個聰明人不會講沒有意義的話的。我們來了解一下他的話吧:同樣的風在刮著,然而我們中間的一個人會覺得冷,另一個人會覺得不冷,或者一個人會稍微覺得有點冷,另一個人則會覺得很冷。是不是? 泰:很對。 蘇:那麼,風本身就是冷的或不冷的,還是像普羅泰戈拉所說的那樣,風對於感覺冷的人是冷的,對於感覺不冷的人是不冷的? 泰:我認為是後一種說法對。 蘇:那麼風就應該對每一個人呈現出一個樣子了? 泰:是的。 蘇:「對他呈現」的意思就是「他感覺」。 泰:對的。 蘇:那麼,呈現與感覺在熱和冷這個事例里是一回事,在一些類似的事例里也是一回事;因為事物之呈現(也可以說存在)於每一個人,就是像他感覺到事物的樣子。是不是? 泰:是的。 蘇:那麼,感覺永遠是對於存在的感覺,既然它是知識,它也就是無誤的了? 泰:顯然如此。 蘇:天哪,普羅泰戈拉該是一個多麼大的聰明人!他向你和我這些普通群眾用譬喻說出這些意思,對他的學生們則秘密地說出真理,「他的真理」。 泰:你這是什麼意思呢,蘇格拉底? 蘇:我說到的是一個崇高的論證,在這個論證里,一切都被說成是相對的;你不能夠正確地用任何名稱來稱呼任何事物,比方大或小,重或輕,因大的會是小的,重的會是輕的——並沒有單獨的事物或性質,而是萬物都是運動、變化和彼此之間的混合所產生;這個「變化」我們不正確地把它叫作存在,但是實際上是變化,因為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常存的,一切事物都在變化中。你去問問所有的哲學家——普羅泰戈拉,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以及其餘的人,一個一個問,除去巴門尼德以外,他們都會同意你這個說法的。你去問問兩種詩體的大師們——艾比卡爾謨這位喜劇之王,以及悲劇的荷馬;當後者歌唱道: 「從海洋中產生出諸神,母親是德蒂斯」的時候,他的意思不是說萬物都是流動和運動的產物嗎? 泰:我想是的。 蘇:對這一支以荷馬為將軍的偉大軍隊,誰能武裝起來與它交戰而不顯得可笑呢? 泰:真是有誰能呢,蘇格拉底? 蘇:是的,泰阿泰德;還有許許多多別的證據可以證明運動是一切所謂存在和變化的東西的源泉,而靜止則是非存在和毀滅的源泉;因為火與溫暖被認為是一切其他事物的產生者和保護者,乃是從運動和摩擦中產生的,摩擦就是一種運動;——這不是火的來源嗎? 泰:是火的來源。 蘇:動物的種族也是以同樣的方式產生的嗎? 泰:是的。 蘇:身體的健康不是因靜止不動而破壞,因運動練習而長期保持嗎? 泰:對的。 蘇:心理的健康怎樣呢?靈魂不是因學習和注意而得到啟迪、改善和保持嗎?學習和注意都是運動;在靈魂中,靜止的意思只是不注意和不學習,當靜止的時候,靈魂不是毫無所得,並且把學過的東西很快地忘掉了嗎? 泰:對的。 蘇:那麼運動是一件好事,靜止是一件壞事,對靈魂和對身體都是如此? 泰:顯然是的。 蘇:我還可以補充說,風平浪靜使事物破壞,狂風暴雨則使事物保存;我所堅持的最傑出的論證就是荷馬詩中的金鍊,他指的是太陽,這個論證指明只有當太陽和星辰在軌道上運轉的時候,一切人類的事物和神聖的事物才能存在和保持,如果受到了束縛,它們的運動停止了,萬物就都毀滅了,也就像諺語所說的那樣,上下顛倒了。 泰:蘇格拉底,我相信你把他的意思解釋得很對。 5. 〔柏拉圖:「普羅泰戈拉」篇,320C—322D〕 (普羅泰戈拉以神話的方式向蘇格拉底說明他對人類社會的看法。——編者) 〔普羅泰戈拉說:〕 從前有一個時候只有神靈,沒有凡間的生物。後來應該創造這些生物的時候到了,神們便用土、水以及一些這兩種元素的不同的混合物在大地的內部造出了它們;等到他們要把它們拿到日光之下來的時候,他們就命令普羅米修和艾比米修來裝備它們,並且給它們逐個分配特有的性質。艾比米修對普羅米修說:「讓我來分配,你來監督。」普羅米修同意了,艾比米修就分配了。〔他給各種動物分配了必要的裝備和性質〕 艾比米修這樣做了之後,他不很聰明,竟忘了自己已經把一切要給的性質都分配給野獸了——等他走到人面前的時候,人還一點裝備都沒有,他手足無措了。正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普羅米修來檢查分配工作,他發現別的動物都配備得很合適,只有人是赤裸裸的,沒有鞋子,沒有床,也沒有防身的武器。輪到人出世的指定時間快到了,普羅米修不知道怎樣去想辦法救人,便偷了赫斐斯特130和雅典娜的機械技術,加上火(這些技術沒有火就得不到,也無法使用),送給了人。於是人有了維持生活所必需的智慧,但是並沒有政治的智慧,因為這種智慧由宙斯保管著,而普羅米修還沒有那麼大的能力,不能走進天宮裡去,宙斯是住在那裡的,並且有可怕的衛兵防守著;可是他偷偷地走進了雅典娜和赫斐斯特常常在裡面練習心愛的技術的普通工作室,拿出赫斐斯特的用火的技術以及雅典娜的技術給了人。於是人便具備了生活的手段。可是普羅米修以後據說因盜竊被告發,因為艾比米修不小心泄露了。 現在人有了一份神的屬性,首先成為崇拜神靈的唯一動物,因為只有人是與神有親戚關係的;於是他就立起神壇,塑起神像來。他不久就發明了有音節的語言和名稱,並且造出房屋、衣服、鞋子和床來,從土地里取得了養生之資。人類有了這些,一起初是分散地居住著,沒有城市。但是這樣產生了一種結果,就是他們被野獸消滅了,因為他們同野獸比起來是非常孱弱的,他們的技術只足以取得生活資料,不足以使他們具有與野獸作戰的能力;他們雖然有食物,但是還沒有政治的技術,戰爭的技術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後來自保的要求使他們聚集到了城市裡;但是那時他們只是住在一起,並沒有政治的技術,他們彼此為害,又陷於分散和毀滅的過程。宙斯恐怕整個人類會消滅,於是派遣黑梅斯131到人間來,帶來尊敬和正義作為治理城市的原則,友誼與和好的紐帶。黑梅斯問宙斯應當怎樣在人們中間分配正義和尊敬:——是否應當像過去分配技術那樣分配正義和尊敬,也就是說,分配給少數喜愛的人,讓一個靈巧的人擁有足夠的醫術或別種技術為多數不靈巧的人服務?「我究竟應當以這種方式在人們中間分配正義和尊敬,還是把正義和尊敬分給所有的人?」「分給所有的人」,宙斯說:「我願意他們都有一份;因為如果只有少數分享道德,就像分享技術那樣,那麼城市就決不能存在的。此外,再遵照我的命令立一條法律,把不尊敬和不正義的人處死,因為這種人是國家的禍害。」 著 作 殘 篇 1. 〔D1〕 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 2. 〔D3〕 要想成為有教養的人,就應當應用自然的秉賦和實踐;此外還宜於從少年時就開始學習。 3. 〔D4〕 至於神,我既不知道他們是否存在,也不知道他們像什麼東西。有許多東西是我們認識不了的;問題是晦澀的,人生是短促的。 乙 高爾吉亞 (公元前五世紀) 文 獻 記 載 〔塞克斯都·恩披里可:「反數學家」,§65—87,D3〕 高爾吉亞在他的《論非存在或論自然》一書中接連建立了三個原則:——第一個是:無物存在;第二個是:如果有某物存在,這個東西也是人無法認識的;第三個是:即令這個東西可以被認識,人也無法把它說出來告訴別人。 關於無物存在這個論點,高爾吉亞是以下列方式論證的:如果有某物,這個某物就或者是存在,或者是非存在,或者同時既是存在又是非存在。可是,一方面,像他所主張的那樣,存在是沒有的,而另一方面,像他所斷言的那樣,非存在也是沒有的;而像他所指出的那樣,也沒有存在同時又是非存在。所以什麼都沒有。 因此非存在是沒有的。因為如果有非存在存在,它就存在同時又不存在。因為就它之不被了解為存在而言,它是不存在的,而就它之為非存在而言,它又是存在的。然而說一件東西存在同時又不存在,乃是矛盾的。因此,非存在不存在。再者,如果非存在存在,存在就不存在了。因為這兩個命題是相反的,如果承認非存在存在,就得承認存在不存在。然而說存在不存在,乃是不可能的,所以非存在不存在。 此外,存在也不存在。因為,如果存在存在,它就只能或者不是派生的,或者是派生的,或者同時既是派生的又不是派生的。然而它既不是非派生的,也不是派生的,也非同時既是非派生的又是派生的,這一點我們將加以證明。所以存在並不存在。因為如果存在是非派生的(因此就應當從它開始),就沒有任何開始。 因為一切產生出來的東西都有一個開始,但是那種按照本性說便是非派生的東西是沒有開始的,既然它沒有開始,它就是無限的。然而如果它是無限的,它便不在任何地方。因為它如果在某個地方,它所在的那個地方就是與它本身不同的,這樣,存在就不再是無限的了。包容他物的東西比所包容的東西更大;然而沒有比無限更大的東西;因此無限不能在某個地方。 當然它不是局限在自身之內的;因為局限它的東西與它所包含的東西是一個東西,而在這種情形之下,存在就二重化了,同時既是地方又是物體。因為所處的是地方,所具有的是物體。因此存在並不處在自身之內。所以,如果存在是非派生的,它就是無限的;如果它是無限的,它就不在任何地方;如果它不在任何地方,它就不存在。因此,如果存在是非派生的,它就從開始就不能存在。 當然存在也不能是派生的。因為如果它是產生出來的,它就或者是從存在中產生的,或者是從非存在中產生的。但是它不是從存在中產生的;因為如果它是存在的,它就不是產生的,而是始終存在。它也不能從非存在中產生。非存在不能使存在的東西產生,因為使某種東西產生的東西必須分享著存在。因此存在也不是派生的。 根據同樣的推理,它也不能同時是非派生的又是派生的;這兩個命題是互相否定的,如果存在是非派生的,它就不是產生出來的,如果它是產生出來的,它就不是非派生的。因此,既然存在既不是非派生的,又不是派生的,也不是派生的同時又是非派生的,存在就不能存在。 此外,如果它存在,它就或者是一個,或者是許多個。然而它既不是一個,也不是許多個,這一點我們就要加以證明。所以存在並不存在。因為,如果它是一個,它當然就有一個一定的量,或者它是連續的,或者它是一個大小,或者它是一個物體。在這些屬性中,不管它所具有的是什麼,它總不是一個,因為它既然有一個一定的量,就不能分成它的各個成分,它既然是連續的,就不能分,同樣地,如果把它想成一個大小,它就有了可分的性質。如果它是一個物體,它就有這三種屬性:大小,廣度,厚度。然而說沒有這三種屬性的東西是存在,乃是荒謬的。所以存在不是一個。 另一方面,它也不是許多個。因為如果它不是一個,它也就不是許多個。繁多事實上就是單一的總和,只要取消了單一,也就取消了繁多。由此可以很清楚地見到,存在並不存在,非存在也不存在。 至於存在與非存在二者都不存在這一點,是很容易設想的。因為如果非存在存在,存在也存在,那麼在有關存在的這一點上,非存在與存在便是一個東西。因為這個緣故,兩者都不存在。因為我們已經同意非存在不存在,並且指出了存在與非存在是一個東西。所以存在並不存在。 然而,雖然存在與非存在是同一的,它卻不能是這一個和那一個;因為如果它是這一個和那一個,它便不是同一的了,如果它是同一的,它就不會是兩個東西;由此可知無物存在。因為,如果存在並不是非存在,也不是存在與非存在,而在存在與非存在之外我們無法設想任何東西,所以結論是無物存在。 應該以同樣的方式指出,即令有某物存在,這個某物也是不可知的。因為照高爾吉亞說,如果我們所想的東西並不因此而存在,我們便思想不到存在。這個論點是有理由的。因為可以是我們所想的東西是白的,我們能夠思想白的東西;也可以是我們所想的東西並不存在,因而必然得出結論:存在的東西是思想不到的。 說「所想的東西並不真實存在,存在是思想不到的」,這也是合理的,合乎邏輯的。至於所想的東西(我們應當理解它)並不是真實存在的,這一點我們將加以證明。因此存在是思想不到的。至於我們所思想的東西並不真實存在,這是很顯然的。 因為,如果我們所思想的東西真實存在,凡是我們所想的東西便都存在了,所以我們思想事物,乃是不可靠的肯定。這並不是因為如果我們思想一個飛行的人或一輛在海上行馳的車,便真有一個人在飛或一輛車在海上行馳。所以,說所想的東西是存在的,這句話並不真實。 此外,如果我們所想的東西真實存在,不存在的東西就思想不到了。因為相反的東西具有相反的屬性,而非存在是與存在相反的。因為這個緣故,一般地說,如果存在被思想到,非存在便不會被思想到。然而這是荒謬的。因為六頭十二足的女妖和吐火怪獸以及許多非存在都是被思想到的。所以存在是不被思想到的。 我們說所見的東西是可見的,是因為看到了它;我們說所聞的東西是可聞的,是因為聽到了它;同樣地,我們也並不因為可見的東西聽不到而否定它,也不因為可聞的東西看不到而否定它(每件東西都有專司的感官,不能無分別地為別的感官所判別);所以,我們所思想的東西,即使我們不以視覺或聽覺來感知它,也是存在的,因為它為特殊的標準所掌握。 因此,如果我們思想到一些在海上行馳的車子而並看不到,也應該相信實有在海上行馳的車子。——這是荒謬的。所以,我們既不能思想到也不能感知到存在。 同樣地,當我們感知到它的時候,也是無法把它告訴別人的。因為如果存在的東西為視覺、聽覺所感知,總之為各種官能所感知——在它被當作外在的東西而給予的同時;——如果可見的東西為視覺所感知,可聞的東西為聽覺所感知,——怎樣能夠把它告訴別人呢? 因為我們告訴別人時用的信號是語言,而語言並不是給予的東西和存在的東西;所以我們告訴別人的並不是存在的東西,而是語言,語言是異於給予的東西的。因此,可見的東西既然不能變成可聞的東西,同樣情形,反過來,因為存在是當作外在的東西而被給予的,對於我們,就不能真正地有語言。 由此可見,語言不能傳達給別人。然而,語言是隨著從外界刺激我們的事物而產生的,亦即隨著感性事物而產生的;由於事物與體質的接觸,才產生了轉達這種性質的語言;由於顏色從外而來,才產生了轉達這種顏色的語言。如果是這樣的,那麼,便不是語言傳達我們之外的東西,而是我們以外的東西表達語言了。 當然,決不能說可見的東西情形與可聞的東西是一樣的;由於語言是給予的東西,是存在的,所以它不可能向我們表達給予的東西和存在的東西。因為語言如果是所給予的東西,它便與其他給予的東西不同,最低限度,可見的物體是與語言不同的。因為我們用來感知可見事物的手段是異於用來感知語言的手段的。所以語言不能向我們表明大部分給予的事物,這些事物也不能向我們相互表明它們的性質。 這些便是高爾吉亞所提出的困難,他儘可能地使對真理的證明消失不見。因為非存在既不能被認識,也不能自然地傳達給別人,對於它也就不能有證明存在了。 丙 其他智者 文 獻 記 載 1. 〔亞里士多德:「修辭學」,第一卷,第十二章,頁1373b〕 就像〔智者〕阿爾基達馬在他的「麥森尼亞演說」中說的那樣:…… 我們應該做或應該不做的行為,也按照其影響及於全社會或及於某一社會成員而分為兩類。從這個觀點,我可以用這兩種方式中的任何一種做出正義的或不正義的行動,——或者是對一個一定的人,或者是對社會。犯姦淫罪或毆人罪的人是對一個一定的人做壞事;逃避兵役是對全社會做壞事。 2. 〔亞里士多德:「政治學」,第一卷,第三章,頁1253b〕 另一些人〔智者〕斷言主人對奴隸的統治是違背自然的,奴隸與自由人的區別只是因法律而存在,並不是自然的;因此妨礙自然是非正義的。 3. 〔同上,第三卷,第九章,頁1280b〕 法律只是一種約定,正如智者呂科弗隆所說的那樣,只是「一種互相保證正義的約定」,並沒有使公民善良和正義的實在力量。 4. 〔亞里士多德:「論智者的駁辯」,頁256a〕 智者的技術就是毫無實在內容的似是而非的智慧,智者就是靠一種似是而非的智慧賺錢的人。132 5. 〔亞里士多德:「形上學」,第四卷,第二章,頁1004b〕 智者的學說是一種貌似哲學而並不是哲學的東西。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