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塞內加與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悲劇

引子 本文旨在探討羅馬悲劇詩人塞內加的創作對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悲劇的影響，主要評論殺人流血的情節與鬼魂的出沒。 「悲劇」一詞在西方語文中，德文作Trag die，法文作tragédie，英文作tragedy，俄文作трагедия，以上四個字都源出拉丁文tragoedia，而tragoedia則是希臘字tragoidia的拉丁文拼寫。這個詞在中文作「悲劇」，不知是誰首先採用的。這個譯名引人誤解，以為「悲劇」著意在「悲」，而「悲」主要是由殺人流血引起的。 希臘文tragoidia一詞是由tragoidos變來的，tragoidos是「山羊詩人」的意思，大概是因為參加戲劇競賽獲勝的悲劇詩人贏得一隻「山羊」作為獎品。亞理斯多德在他的《詩學》第六章給tragoidia下的定義是：「tragoidia是對於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的長度的行動的模仿。」所以古希臘的tragoidia似應解作「嚴肅劇」或「莊劇」。我們知道有一些古希臘tragoidiai（複數），如索福克勒斯的《菲克忒忒斯》、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海倫》等劇並沒有殺人流血，也不「悲慘」，引人流淚，但劇中的氣氛是「嚴肅的」。我們用詞不當，把這樣的劇本也稱為「悲劇」。但是「約定俗成」，本文也只好襲用「悲劇」這個術語。 一　古希臘悲劇 古希臘悲劇中並不缺少殺人流血的恐怖情節，但一概發生在景後，由報信人傳達（報信人的傳達往往是劇中最精彩的部分），而不在劇場上表演。古希臘評論家菲羅斯特剌托斯（公元170？—245）曾說：「他（按：指埃斯庫羅斯）並且設法使兇殺事件發生在景後，而不是當著觀眾殺人流血。」埃斯庫羅斯的《阿伽門農》劇中的阿伽門農是在景後的浴室里被他的妻子克呂泰墨斯特拉殺死的；埃斯庫羅斯的《奠酒人》中的埃癸斯托斯（克呂泰墨斯特拉的姘夫）是在景後的客房中被阿伽門農的兒子俄瑞斯忒斯殺死的，至於克呂泰墨斯特拉則是被俄瑞斯忒斯逼進屋殺死的。在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劇中，俄瑞斯忒斯是進宮去把他母親殺死的。後來克呂泰墨斯特拉的屍首自活動台上被推出來，上面有布蓋著，俄瑞斯忒斯站在活動台上。埃癸斯托斯以為死者是俄瑞斯忒斯，他把布揭開一看，才發現是克呂泰墨斯特拉的屍首。俄瑞斯忒斯隨即逼迫埃癸斯托斯進屋，在景後把他殺死。 在歐里庇得斯的《厄勒克特拉》劇中，克呂泰墨斯特拉是進入農舍後被俄瑞斯忒斯殺死的。在歐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侶》劇中，王后阿高厄把她的兒子彭透斯的首級當作獅子的頭捧上場。這個場面所引起的是憐憫，而不是恐怖。 此外，在歐里庇得斯的《阿爾刻提斯》劇中，阿爾刻提斯的丈夫阿德墨托斯命中注定要早死，他的妻子自願替他死。阿爾刻提斯是在劇場上自然地死去的。她死後由赫剌克勒斯從死神那裡把她奪回來，使她復活。這部悲劇據說是用來代替在三部悲劇演出之後作為安慰觀眾的薩堤洛斯劇的，薩堤洛斯劇是一種輕鬆的「笑劇」，想來《阿爾刻提斯》劇中不會有令人感到恐怖的場面。 在古希臘劇場上大概只有自殺而無他殺。索福克勒斯的《埃阿斯》劇中的埃阿斯是在劇場上自殺的，屍體為草木所掩，不一定被當日的觀眾完全看見。 古希臘悲劇的收場，一般都很寧靜，不像後世的悲劇往往以殺人流血收場。 古希臘悲劇詩人為什麼這樣處理他們的作品？有人說是因為雅典的大劇場是酒神的聖地不許在場中殺人流血。也有人說是因為古希臘人的審美觀念不讓演員在劇場上表演過於激烈的動作。這兩種解釋一直有爭論。但是我們可以看出，古希臘悲劇詩人是有意沖淡殺人流血的情節，不讓觀眾看見，以減輕情節的刺激性，不至於使人感到恐怖。 現在談鬼戲。在現存的古希臘悲劇中，最早出現鬼魂的，是埃斯庫羅斯於公元前472年上演的《波斯人》，劇中的波斯先王大流士的鬼魂自墳墓中出來。歌隊見了他，唱道：「我從前對你的敬畏之心使我害怕見你，害怕同你當面交談。」可見歌隊並不是害怕見鬼。這鬼魂所戴的面具大概與生前的大流士一般模樣，並不使人感到恐怖。這大流士得知他的兒子薛西斯出兵攻打希臘，吃了敗仗，使「波斯的勢力毀滅殆盡」，他因此斥責薛西斯沒有聽取他的囑咐，而魯莽出征，闖下了大禍。他還預言那些留守在希臘的波斯陸軍也會被希臘人殲滅。他警告凡人不可太傲慢，以致受到神的懲罰。臨去時，他對歌隊說：「元老們，告別了！你們在患難中也要朝朝行樂；對死者說來，黃金一點不中用。」這鬼魂有如常人，並不可怖。 在埃斯庫羅斯的《奠酒人》劇中出現克呂泰墨斯特拉的鬼魂，她把自己的傷口拿給那些雖已入睡而能看見事物的報仇神看，喚醒她們起來追趕在逃的俄瑞斯忒斯，然後下場。從劇本上看不出劇中的鬼魂有什麼可怕之處，只是報仇神們的兇惡面具，據說曾經嚇壞人。 歐里庇得斯處理鬼魂的手法有些不同。在他的《赫卡柏》劇中，波呂多洛斯的鬼魂在阿伽門農的營帳上空飄浮，訴說他怎樣被他的保護人波呂墨斯托耳殺害，他的屍首怎樣被拋到海里，被海水衝上岸。他要求給他一個墳墓。在他的母親、特洛亞王后赫卡柏自阿伽門農的營帳里出場之前，他便隱退了。這個場面有些嚇人。這樣的鬼戲對塞內加發生過很大的影響。 古希臘人沒有地獄觀念，他們認為人死後住在冥間，他們的生活與他們在世時相似，只是周圍環境很幽暗。惡人在冥間所受的罪，懲罰不過是推石頭上山，石頭滾下後，他們再往上推，或是看見滿湖的水，張口喝時，水卻退走了。所以古希臘人並不十分怕鬼，因此古希臘戲劇中的鬼魂，一般的說，並不令人感到恐怖。 二　塞內加的悲劇 公元前240年，羅馬人慶祝第一次布匿戰爭的勝利，首次舉行戲劇演出，上演希臘人李維烏斯（公元前284？—前204？）根據希臘劇本改編的悲劇。李維烏斯作品很粗糙。 李維烏斯的繼承人是奈維烏斯（公元前270—前201？），他除了改編希臘悲劇外，還以羅馬題材寫歷史劇。他的作品很單調。 此後產生了三個著名的悲劇詩人。第一個是羅馬悲劇的創建者恩尼烏斯（公元前239—前169），他的作品也是根據希臘戲劇改編的，其中以《伊菲革涅亞》最為著名，可以和歐里庇得斯的悲劇媲美。他深受歐里庇得斯的影響，以心理描寫見長。他的風格堂皇而浮誇。 第二個是帕庫維烏斯（公元前220？—前130？），他的悲劇很完美，情節複雜。他深受索福克勒斯的影響。他的人物的斯多葛精神對塞內加的創作有影響。 第三個是阿克齊烏斯（公元前170？—前85？），他的悲劇富於激情，人物生動，風格莊嚴，對話巧妙。他深受埃斯庫羅斯的影響，他的作品代表羅馬悲劇的最高水平。可惜羅馬悲劇，除塞內加的作品外，都沒有傳下來。 又過了百來年才出現塞內加（公元前4？—65），他是政治家、哲學家，在後世卻以悲劇聞名。在塞內加的名義下傳下十部悲劇，這十部按年代這樣排列： （1）《（瘋狂的）海格立斯》，根據歐里庇得斯的《瘋狂的赫剌克勒斯》改編的。1561年譯成英文。 （2）《特洛亞婦女》，根據歐里庇得斯的《特洛亞婦女》和《赫卡柏》改編的。1559年譯成英文。 （3）《腓尼基少女》，又名《忒拜戰爭》，根據歐里庇得斯的《腓尼基婦女》改編的。這個劇本的情節不大連貫。有的場面是從塞內加的別的劇本里移來的。1581年譯成英文。 （4）《美狄亞》，根據歐里庇得斯的同名的劇本改編的。1566年譯成英文。 （5）《淮德拉》，根據歐里庇得斯的《希波呂托斯》改編的。1556年譯成英文。 （6）《俄狄浦斯》，根據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改編的。1563年譯成英文。 （7）《阿伽門農》，和埃斯庫羅斯的同名的悲劇有些相似。1566年譯成英文。 （8）《堤厄斯忒斯》，這個劇本所根據的劇本或資料沒有傳下來。1560年譯成英文。 （9）《在俄塔山的海格立斯》，這個劇本只是在題材上和索福克勒斯的《特剌喀斯少女》相似。1581年以前譯成英文。 （10）《俄克塔維亞》，這個劇本寫羅馬宮廷的血腥事件。1566年譯成英文。 一般認為，寫海格立斯（即赫剌克勒斯）之死的《在俄塔山的海格立斯》和《俄克塔維亞》並不是塞內加的作品。《阿伽門農》是否塞內加的作品，尚無定論。至於《腓尼基少女》的抄本，則殘缺不全。 上面提起的十部悲劇於1581年出合訂的英譯本。除了最早的英譯本外，尚有其他的英譯本。這些英譯本，一般說來，都不忠實於塞內加的拉丁文本，但似乎都是為了上演而翻譯的，而且上演過。據說，當時的人甚至把塞內加想像的情節也在舞台上表演出來。至於希臘悲劇的英譯本則出現在16世紀以後。在此以前，希臘悲劇只有少數人知道。索福克勒斯的悲劇《厄勒克特拉》的英譯本於1649年才出版。由Franklin譯成英文的《索福克勒斯全集》，是1759年出版的。從上述情況可以看出希臘悲劇對文藝復興時期的英國悲劇沒有產生什麼影響。當時的劇作家都把塞內加的作品作為古典悲劇的代表作和典範。 現在簡述塞內加悲劇中的情節。在《特洛亞婦女》劇中，希臘英雄阿喀琉斯的鬼魂出場來要求希臘將士把他生前所喜愛的特洛亞公主波呂克塞娜殺來祭他。希臘信使塔爾堤比俄斯說，阿喀琉斯的鬼魂出現時，大地震動，海波停流。波呂克塞娜很樂意把自己交給海倫打扮起來，以便參加殺獻典禮。安德洛瑪刻說她曾看見她丈夫赫克托耳的幻影，幻影叫她把他們的小兒子阿斯堤阿那克斯藏起來。她的丈夫顯得疲倦、消沉、悲傷、沉重，頭髮上蒙著一層塵土。報信人說，波呂克塞娜站在阿喀琉斯的墳前，態度鎮定，引頸受戮。又說，阿斯堤阿那克斯快步走上城牆，他毫不畏懼，轉動著他那敏銳的目光四下環顧，在場的人都落淚，他卻一點不悲傷。他自願往下跳。他的骨頭摔碎，散落到各處，屍體已不成形，沒有人能認識。可是他的臉面依然容光煥發，人人都稱讚他的勇氣。上面這些描寫未免太誇張。在歐里庇得斯的《特洛亞婦女》劇中，阿斯堤阿那克斯是被希臘人由城牆上扔下去摔死的。在歐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亞在奧利斯》劇中，伊菲革涅亞起初不願意被她的父親阿伽門農殺來祭女獵神，以求海上起順風，吹送希臘遠征軍前去攻打特洛亞。她後來卻表示願意死。亞理斯多德曾在《詩學》中批評伊菲革涅亞的性格前後不一致。其實這樣描寫才合乎人之常情。 《（瘋狂的）海格立斯》劇中的呂科斯曾殺死忒拜城的國王克瑞翁（不是被美狄亞害死的克瑞翁），獲得王位。他想娶海格立斯的妻子梅加臘，遭到拒絕。海格立斯在獻祭時發瘋，把自己的三個兒子當作呂科斯的兒子，他射死其中一個，破門而入，抓住第二個孩子。只有海格立斯的名義上的父親安菲特律翁（海格立斯的父親本是宙斯）能從舞台上的高處看見這種室內發生的景象。他說，第二個孩子被海格立斯摔死在地上，第三個孩子在被大頭棒打破腦袋之前已經嚇死了。海格立斯還打死了梅加臘，以為她是他的繼母尤諾（即宙斯的妻子赫拉）。海格立斯殺死呂科斯時，天日無光，眾星出現。 《淮德拉》劇中的希波呂托斯的身體被撞成了碎塊，被人撿回來火葬。歌隊叫希波呂托斯的父親忒修斯把這些碎塊安放在屍體的適當位置上。忒修斯說：「這一塊是你的哪一部分，我不知道，總之，這是你的，就放在這裡，這不是它應有的位置，這是個空缺的地方。」屍骨一塊塊地送進來，忒修斯一邊哭，一邊把它安置好。請問，這樣的情節怎麼能在舞台上表演？劇中的淮德拉愛上了她丈夫忒修斯的前妻的兒子希波呂托斯，遭到拒絕。她曾向忒修斯誣告希波呂托斯污辱她，用希波呂托斯的劍作為證物。這時候她看見希波呂托斯的屍骨，她手裡捏著那同一把劍，向忒修斯說明，她的控告是虛假的，然後伏劍自殺。 《美狄亞》劇中的女主人美狄亞看見從前被她砍成了碎塊的弟弟的幻影，她因此殺死她給伊阿宋生的一個兒子，以安慰弟弟的靈魂。她然後帶著這個兒子的屍首爬上屋頂，殺死她的第二個兒子，把兩具屍首一起扔到她丈夫的腳前。這樣的情節也不好在舞台上表演。 《俄狄浦斯》劇中的拉伊俄斯（俄狄浦斯的父親，被兒子殺死的）的鬼魂肢體流血，頭髮上有塵土。這鬼魂出現時，周圍環境陰森可怖，樹葉嚇得不敢搖動，樹皮破裂成塊。俄狄浦斯的母親（又是妻子）伊俄卡斯忒用俄狄浦斯殺死拉伊俄斯的劍在舞台上自殺。在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劇中，伊俄卡斯忒是在景後自縊的。 在《堤厄斯忒斯》劇中，堤厄斯忒斯的兒子坦塔羅斯（與曾祖父同名）的鬼魂首先出場。報信人說，阿特柔斯曾抓住他的弟兄堤厄斯忒斯的兒子，把他們殺死，當時樹林抖動，宮殿隨著震動的大地而搖擺。坦塔羅斯當時毫不畏懼，也不求情。阿特柔斯親手又烤又煮孩子們的肉，把他們的頭和肉端出來請堤厄斯忒斯吃。 賀拉斯（公元前65—前8）早就在他的《詩藝》中說過：「但是不該在舞台上演出的，就不要在舞台上演出，有許多情節不必呈現在觀眾眼前，只消讓講得流利的演員在觀眾面前敘述一遍就夠了，不必讓美狄亞當著觀眾屠殺自己的孩子，不必讓罪惡的阿特柔斯公開地煮人肉吃，不必把普洛克涅當眾變成一隻鳥，也不必把卡德摩斯當眾變成一條蛇。你若把這些都表演給我看，我也不會相信，反而使我厭惡。」152塞內加正是違反了這樣一條重要的原則，他的悲劇中充滿了這類的兇殺、復仇、鬼魂，令人恐怖。這反映了劇作家的陰暗的世界觀和悲觀絕望的精神狀態，以及羅馬人的殘暴行為和消沉心情。 塞內加是歐里庇得斯的繼承人，但是歐里庇得斯的戲劇藝術，到了他的手裡都變質了。歐里庇得斯的哀婉動人變成了歇斯底里，歐里庇得斯劇中引人憐憫的情節變成了令人厭惡的恐怖場面，希臘的「山羊劇」變成了「流血劇」、「鬼戲」、「悲劇」。 塞內加有才華，他的性格描寫和一些場面是很出色的，如《特洛亞婦女》劇中安德洛瑪刻應付希臘將領尤利西斯（即奧德修斯）尋找她的兒子阿斯堤阿那克斯一景，可以和莎士比亞的戲劇媲美。但是塞內加寫戲的目的在於借用一些富於哲理的浮誇的獨白、對話與歌詞來宣揚他的斯多葛哲學思想，教人順從註定的命運，忍受痛苦，準備犧牲，汲取阿斯堤阿那克斯和波呂克塞娜等人的堅韌剛毅，視死如歸的精神。他的悲劇只是供人閱讀的，不適於在舞台上演出。 三　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悲劇 塞內加的影響先由義大利和法國傳到英國。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最早模仿塞內加的恐怖悲劇的是義大利人吉拉爾迪（1504—1573）。有人稱讚他借恐怖殘忍的事件來打動觀眾的心靈，進行道德教諭。筆者對這樣進行道德教諭的效果表示懷疑。義大利人Dolce（1508—1568）翻譯過塞內加的悲劇，其中一些轉譯成英文，於1566年在英國上演。法國人Jodelle的《克莉奧佩特拉》於1552年出版，其中有鬼魂與幻影，深受塞內加的……影響。 1559至1563年之間，劍橋大學上演了塞內加的《特洛亞婦女》和《俄狄浦斯》。 Sackville（1536—1608）和Nonton（1532—1584）合編的Gorboduc於1562年在西敏寺上演，這是第一部正規的英國悲劇，也是一長串塞內加式悲劇中的第一部。劇情如下：英國國王Gorboduc將不列顛的土地分給他的兩個兒子，長子被次子殺死，王后為長子復仇，殺死次子，人民群眾起來干預，把王后和Gorboduc處死。這劇和塞內加的悲劇很相似，但劇中沒有鬼魂出現，也沒有在舞台上表演殺戮的動作。這劇對莎士比亞的創作有影響。 1579年，Legge用拉丁文寫了一部塞內加式的悲劇《理查三世》，這劇對無名氏人的《理查三世》有影響，無名氏的這部悲劇又影響了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 Kyd（1558—1595）的《西班牙悲劇》寫於1586年，劇情如下：Andrea的鬼魂在開場中出現。西班牙國王的侄女Imperia本是Andrea的情人，她愛上了西班牙將軍Hieronimos的兒子Horatio，這個年輕人為Andrea報了仇，擒住了殺他的兇手Balthazar。Imperia的弟兄Lorenzo想把Imperia嫁給Balthazar。Lorenzo和Balthazar捉住Horatio，把他吊死了。Hieronimos發現兒子被殺害，他從Imperia那裡得知兇手是誰。在Imperia同Balthazar結婚時，Hieronmos和Imperia安排演一幕婚禮戲，Imperia在戲中殺死Balthazar，然後自殺身死。與此同時，Hieronimos殺死Lorenzo，並向賓客吐露真情，然後咬斷自己的舌頭，自殺身死。這劇是塞內加式悲劇的代表作，劇情非常驚險，表現宮廷內滅絕人性的陰謀與殘酷的報復行為。這劇在英國上演了五十年之久。劇中有鬼戲，有戲中戲，對莎士比亞有直接的影響。Kyd還寫有《Soliman 和Persida》，這劇滿台流血，殺人十八次之多。 比《西班牙悲劇》更象塞內加的悲劇的，是1586年發表的Lonine，這劇曾被認為是莎士比亞寫的，後來才證明是Peele（1558—1596）的作品。 馬洛（1564—1593）的悲劇充滿了塞內加式的恐怖情節，他的Tamburlaine劇中血流成河。馬洛為莎士比亞的悲劇創作奠定了深厚的基礎，對莎士比亞有很大的影響。 此後出現了許多塞內加式的悲劇，其中包括莎士比亞的幾個悲劇。 Hughes於1588年寫有《亞瑟的不幸》一劇，在英國悲劇中，這是最忠實地模仿塞內加悲劇的劇本，開場與收尾都出現Gorloine的鬼魂。 Alabaster的Roxana具有塞內加式的血腥氣味。劇情如下：Bactria的國王Molo被他的侄兒Oromasdes謀殺，他的鬼魂出場念開場詩。Oromasdes的大臣Bessus和他的妻子Atossa通姦，向她吐露Oromasdes和Molo的女兒Roxana有十年的私情。心懷嫉妒的Atossa謀殺了Roxana和她的兩個孩子，並且吃了他們的肉。Oromasdes進行反擊，把Bessus的頭拿給她看。夫婦二人互相下毒藥，同歸於盡。據說這劇上演時，觀眾中有一位婦女嚇得精神錯亂，始終沒有恢復過來。由此可見，這種血腥悲劇有損於身心的健康。 馬洛，Jonson（1572—1637），Chapman（1559—1643），Marston（1575？—1634）等人都能讀塞內加的拉丁文作品，他們把塞內加的作品引用到他們自己的悲劇中，一般不加聲明。Marston是塞內加的最大的債務人，他在《Antonio和Mellida》劇中借用塞內加的詩行有九處之多，其中一處有八行。 到了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戲劇的末期，塞內加式的恐怖悲劇變本加厲，代表作家是Webster（1580—1638）和Fond（1586—1637），他們的作品寫義大利和希臘的情殺故事，反映宮廷的淫亂、險毒和殘暴，劇中充滿了流血、放毒、苦刑、瘋狂、情慾的描寫，劇作者對這種道德淪喪抱絕望態度。 Webster的《白魔鬼》（1611）的情節如下：Bracliano公爵對他的妻子Isabella感到厭倦，愛上了Camillo的妻子Vittoria, Vittoria的弟兄Flamineo幫助Bracliano誘姦了Vittoria，並定計把Camillo置於死地。Bracliano毒死了Isabella, Vittoria因通姦罪與兇殺案受到審訊，被監禁起來。Bracliano設法把她從監獄中弄出來，並和她結婚。Flamineo同他的弟弟Marcello因故爭吵，把弟弟殺死。佛羅倫薩公爵為他的妹妹Isabella報仇，毒死了Bracliano，他的部下也殺死了Vittoria和Flamineo。Webster的《Malfi公爵夫人》（1613）的情節如下：Malfi公爵夫人是一個年輕的寡婦，她有兩個弟兄，一個是主教，另一個是公爵，名叫Ferdinand。她和她的管家Antonio秘密結婚。Ferdinand企圖日後霸占Malfi的家產，他和主教一起買通了Malfi家的僕人Bosola，叫他暗中監視Malfi的行動。Bosola把Malfi秘密結婚的事透露給公爵和主教，Malfi得知事情已敗露，便和Antonio逃出家門。Malfi終於被抓了回來，她和她的兩個孩子被公爵和主教活活勒死。兇手們也受到報應，Ferdinand發了瘋；後悔的Bosola誤認Antonio是主教，把他殺死，隨後又把主教殺死，他本人也被Ferdinand殺害。 Fond的悲劇《心碎》情節如下：希臘女子Penthea和她的情人Orgilos訂婚後，被她的弟兄Ithokles強迫嫁給Bassanes。Penthea結婚後非常痛苦，終於精神失常，含恨而死。Ithokles出征勝利歸來，升為將軍。他和國王的女兒Kalantha相愛，兩人的婚姻得到國王的認可。Orgilos為了替Penthea報仇，誘殺了Ithokles。Kalantha在一次宴會上聽到Penthea和Ithokles的死訊，終於心碎而死。Orgilos也被判了死刑。 從上面這些恐怖悲劇可以看出塞內加對英國戲劇產生了不良的影響。 1642年，清教徒封閉了倫敦的劇院，於是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戲劇運動告結束，但塞內加的影響一直傳到18世紀。 四　莎士比亞悲劇 莎士比亞的戲劇十分著名，情節盡人皆知，這裡不詳述。 《亨利六世》（1590—1591），特別是這套三部曲的下篇，和塞內加的悲劇很相似，充滿暴行和恐怖的情節，如薩福克的屍首被扛上舞台，瑪格萊特王后手捧薩福克的首級哀啼。 16世紀末葉，塞內加式的復仇悲劇在英國很流行，莎士比亞的《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1592）就是在這種復仇悲劇的影響下寫出來的。這劇從頭到尾都在流血。 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和塞內加的作品最相似的是《理查三世》（1592），劇中殺死了許多人，有十多個幽靈出現。縈繞著克萊倫斯的鬼魂和縈繞著理查的鬼魂與塞內加劇中的鬼魂很相似。王后伊利莎白得知她的親人被下獄的一景與《淮德拉》劇中淮德拉發瘋一景很相似。北京兒童藝術劇院曾於1986年上演此劇，非常簡潔，沖淡了恐怖的氣氛，有一些觀眾看了並不覺得恐怖，但是有些厭惡。 《羅密歐與朱麗葉》（1595）劇中也有流血死亡的場面，但氣氛並不像莎士比亞的其他悲劇那樣使人感到陰沉。這和塞內加的悲劇不一樣。 《哈姆萊特》（1601）劇中的鬼魂是真正的塞內加式的，和《堤厄斯忒斯》劇中的坦塔羅斯的鬼魂和《俄狄浦斯》劇中拉伊俄斯的鬼魂非常相似，令人感到不寒而慄。英國劇團於1979年來我國上演這部悲劇，鬼戲一場是可怖的。《哈姆萊特》劇中的鬼魂在莎士比亞的悲劇中是惟一有形的，儘管不是所有的劇中人物都能看見的。但是英國有一本《哈姆萊特》新版上有鬼魂插圖，只見衣衫不見形體，很是可怖。 《麥克白》（1606）劇中的殺人氣氛也與塞內加的悲劇很相似。這劇有些神秘、可怖。 莎士比亞是否直接受過塞內加的影響，這個問題一直有爭論。Baynes認為莎士比亞在文法學校讀過塞內加的拉丁文原著，他的說法不可靠。但是莎士比亞間接受過塞內加的影響，則是無疑的。因為塞內加式的悲劇在當時已廣為流行，許多劇作家都受到這種悲劇的影響，所以莎士比亞不須直接從塞內加那裡借用他的創作方法和戲劇技巧。應當稱讚的是，莎士比亞的才華遠遠超出他的前人與他周圍的劇作家。前面提到的幾部歷史劇和悲劇都是戲劇藝術中的瑰寶。 結論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塞內加對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戲劇的影響是很深遠的。很多人對這種影響大加讚揚。有人說，莎士比亞繼承並發揚古希臘、羅馬戲劇和英國民間戲劇的優秀傳統。我們承認莎士比亞富於獨創性，他接受外來的影響，能點石成金。但他所繼承的希臘戲劇的優秀傳統有些什麼內容？可惜評論家沒有解釋清楚。莎士比亞所繼承的羅馬戲劇的優秀傳統當是指巧妙的對話和藝術上的成就。若是指恐怖氣氛，則須詳加分析，證明這種氣氛起過什麼良好作用。 有人說，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分析都鐸王朝的創建者所消滅的暴君的面目，使人有所警戒。揭露暴君的面目是劇作家的天賦職責，但揭露的方式值得考慮。並不是在舞台上殺人越多，警戒性越大。 有人說，莎士比亞意在引起觀眾的恐怖與憤怒。引起憤怒是很高的藝術手法，引起恐怖有何益處，可惜評論家沒有說明。 有人稱讚《麥克白》創造了陰森恐怖的氣氛，認為這種氣氛的渲染引起了烘托人物心理的作用，強化了悲劇的力量。這個論點可能是正確的，但是有危險，渲染必須掌握分寸。 筆者認為塞內加劇中的恐怖氣氛並沒多幫助文藝復興時期的英國劇作家，反而引起了不良的影響，有損於身心的健康。 「悲劇」一詞的概念是塞內加傳給英國人的，英國人對悲劇的概念長期是暴行與殺人流血的概念。這個概念範圍太狹小，不利於戲劇藝術的發展。 寫來寫去，這篇東西成了一篇翻案文章，而翻案文章多半是站不住腳的，因為傳統的力量過於強大。一提起歐洲文藝復興，人們便想起希臘、羅馬的古典文學藝術，特別是史詩和戲劇，尤其是塞內加的悲劇，對13至16世紀歐洲文學藝術所產生的良好影響。這個強有力的「三段論法」是不容易駁倒的。這篇文章一定有許多不確實的資料和牽強的論證，請讀者多多指教。 1986年11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