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古希臘與我國
我們通常都覺得東與西原是兩個方向,特別是古希臘那樣遼遠的地域、那樣古昔的時代,好像和我們全沒有一點兒關係。其實我們在古時也受了一些希臘影響,雖不像西方人那樣全盤接受。這影響且可以從文字上看出來。記得好幾年前,曾碰著一位化學博士,這博士還沒有「博」以前,寡言默語,絕不談什麼歷史文化,只會說什麼二氧化碳,三氧化水。可是當他剛剛才「博」了那晚上,他便口若懸河的告訴許多洋毛子說,英國文字很受了一些東方的影響,如像「茶」字轉成了tea, typhon原是「颱風」的譯音。那些毛子聽了參信參疑。我那時初初認識幾個alpha, beta, gamma,忙去翻開字典查查,那知Typhon原作Typhaon,又作Typhoeus和Typhos,這原是希臘神話里的大力神,雖然也就是「颱風」,卻難以擔保古希臘音也作「颱風」,而且這「台」字也難擔保是一個古字。
我現在要說的是中文裡的古希臘字。司馬遷老先生說過葡萄是從阿拉伯輸入我國的。北平燕大的司徒雷登博士—這博士不是□□□——且告訴我們,「葡萄」二字原是希臘文botrus一字的譯音。據他說,我們的一把漢鏡上刻著有葡萄花紋,很像古希臘的浮雕。我曾經請教過司徒先生,他說得條條是道,但我問他那把漢鏡保存在什麼地方,他一時可想不起,也許是跟著人家出洋去了。(後來成都華西大學的葛維漢先生拿了一把葡萄鏡給我看,那上面雕著很均勻的一串一串的葡萄,雖沒有枝葉,但也很素雅得可愛。依照樣式看來,恐怕是唐代的東西。)那位司徒先生還說,「蘿蔔」二字也是希臘文rhaphe的譯音。此外有一位東方人且說「西瓜」二字是sikua的譯音。我初讀這生字時,總記不清是什麼意思,經他這樣一提,我記不清也記得清了,這大熱天我出門不就看見許多冬南西白瓜?還有石榴也是同葡萄一塊兒輸入的,只可惜Rhoia一字和「石榴」的字音相差得太遠了,要不然,我也可冒充一個發現家。
關衛先生著了一本《西方美術東漸史》(已由熊得山譯出,商務),裡面說起一些有趣的史話。
據說是那位史家希羅多德(Herodotus)說過,有一位希臘商人,名叫阿理忒阿斯(Aristeas)的,約在紀元前第七、六世紀之間到過我國西境。當日的西方人叫我們做Seres,這名字是從「絲」字轉成的,由Sau變成Saur,再變成Seres,又變成拉丁文Sericau。有一次我讀荷累頓(Harace)的短詩,就遇著這樣一個拉丁字,沒有去查,先生問到我時,我只好紅臉。我們知道亞里斯多德研究過一種蠶子,那也許是由我國盜去的。據說還有一位希臘商人,名叫瑪厄斯(Maes)的,實曾到過Serametropolis(意即「絲國之都」),德人理托芬(Richthofen)咬定說那就是漢長安,但也許是我國西部的城市。當日天山南路的喀什噶爾是著名的國際大市場,這位希臘人也許到過那兒。此外我們有一個證據可以證明希臘人到過我國,那就是漢書地理志裡面所載的張掖郡(即今甘肅)內的驪軒人,據說那些驪軒人原是從一個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移來的,雖說不定是哪一個亞歷山大城,但總是一個希臘系的城子。
當日的東西交通有三條道路。第一條是天山北路,即是由黑海到阿速夫(Azov)海,跨過佛爾加(Volga)河到裏海,再穿過吉利吉斯(Kirghiz)大平原,……爬上阿爾泰山,爬上天山。第二條是波斯南路,由小亞細亞經過米索不達米亞東行。第三條是由海道到廣東。這些交通留下有一種很真實的痕跡,那便是希臘的藝術精神。據說四川雅安縣高頤墓旁的有翼的石獅上面所表現的希臘精神,便是由海道傳來的。那石獅雕刻得很簡單雄勁。
若干年前希臘人跑到大夏、大月氏居住,為那些本地人雕刻了許多佛像,即所謂犍陀羅(Gandhara)式的雕刻。這一種藝術精神又分兩路傳到我國:第一路從大月氏經過烏孫,越過蔥嶺來到我國;第二路南下到印度,成為希臘印度藝術,又回到蔥嶺來到我國。我國最古的千彿洞要數敦煌的莫高窟,那是前秦時代開鑿的,那裡面的佛像便是犍陀羅式的雕刻。此外,大同的雲岡,洛陽的龍門,寶山的大留聖窟,北響堂的刻經洞,釋迦洞,大佛洞,南響堂的華嚴洞、般若洞,太原的天龍山等處的石刻多多少少都表現這種藝術精神。雲岡有幾個浮雕小佛像,都像柏林收藏的斯巴達墓碑坐像那樣古拙,那樣帶著古拙的微笑(如今這些無價的藝術珍品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的亞歷山大必能到東方去把它們取回)。
此外不知我們還直接或間接受了一些什麼希臘影響?如果有人肯在那些山道上或海道上去尋找,也許還可以找到古希臘的歌舞隊翩翩飛舞來到唐宋的宮前時所遺下的蹤跡。
(載《星島日報》,193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