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評茅盾《世界文學名著講話》130
茅盾先生把他在《中學生》雜誌上所發表的長篇大論收集起來出了一本《世界文學名著講話》。第一章論荷馬的史詩,那裡面有幾個地方似乎不很妥當,兩年前我曾在大公報文藝刊上請教過他,他雖然沒有完全接受我的批評,但他自己認錯的地方已經在本書里更正了,如像第十二頁上的「單騎相關」已經換成了「單人相關」。現在我覺得他第二章「伊勒克特拉」裡面也像有很多地方不很妥當,再來請教他。
(一)挖腰包:茅盾先生在第三十七頁上說:「一個希臘的『自由市民』要看戲,不用自己挖腰包。」據我所知,希臘人看戲是要挖腰包的,每一個「入場片」值兩個俄勃斯(Obolos),約合我國銀幣兩角錢。但從紀元前第五世紀以後,如果一個公民窮的買不起位子,便由政府發給他一點錢,叫他自己去買。這錢得要由他親自去領取。到後來雖是有人去濫領,但茅盾這話容易使人誤解,認為是全都不用自己挖腰包。他又在第三十八頁上說:「只可惜這樣的戲一年只看得一次。」兩年前我曾向他提起過這事,他說我冤枉了他,說希臘人一年只看一次戲,那應當說不挖腰包的戲一年只看得一次。我們知道除了那鄉下的節戲外,雅典人每年可以看兩次戲,即是一二月中間的勒尼亞(Lenaer)節戲和「城內的酒神節」(The Great Dionysia)戲。如果希臘人看戲真不用自己挖腰包,他們每年便可以看兩次這樣的戲。難道是有一次的節戲要挖腰包,有一次的節戲卻不要挖腰包麼?希望茅盾先生指教指教。
(二)瓶畫:茅盾先生在第四十二頁上說:「他們(紀元前第八世紀的希臘人)在陶瓶上繪了花,都是學的伊琴人的樣,一些人,一些馬。在這上頭,我們又可以知道一千多年前克里底的美術工藝的殘渣還留在希臘人手上。」
我們公認那最早的希臘瓶畫是幾何形花紋的瓶畫,稍後一點受了東方的影響,那些土瓶上畫著一些花草動物,這種幾何形的花紋便沒有了。這兩種風格都和克里底的(Cretan)風格不同。希臘人只從伊琴人那兒學的一些技巧,但他們的風格,他們的瓶畫美術和伊琴人的卻大不相同。如果茅盾先生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新的見解我願意敬聽。
(三)希臘戲劇的起源:茅盾先生說:「……悲劇是希臘古時……春祭的舞曲演化來的,而喜劇則源自秋季『社祭』時的村歌」。(第四十九頁)關於希臘戲劇的起源在亞里斯多德時代就已模糊了。近代發生了許多新的學說。茅盾先生這種說法有沒有根據?他跟著又說:「……所謂『春祭』,大概是『迎春』的宗教儀式,意在『祈求人畜禾稼之長養,』農民在祭時歡呼歌踴,原沒有一定的歌曲,後有歌曰『Ditryhambos』(春之歌)……」其實所謂「春祭」並不是迎春的宗教儀式,乃是慶祝收成,尤祝新酒初熟的儀式。「Ditryhambos」不是「春之歌」,而是「酒神頌歌」,有人說象指那讚頌旁的天神或英雄的抒情歌。
(四)參戰事:茅盾先生在第五十二頁上說亥斯奇洛(Aeschylus)曾經參加過薩拉米斯(Solomis)之役。這大概只是一種猜想,可沒有事實的根據吧!我們只能確定他曾經參與過馬拉松之役。
(五)木坐位:第五十八,五十九兩頁上說:「這裡的看戲的人的坐位是依著亞克羅坡利(Acropolis)的斜坡建築成的,是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十幾層的坐位,一層比一層高,坐位是木製的,但下面的層層高起來的基礎卻是山石,而不是木架;因此,這巨大的能容一萬七八千人的『看台』就不怕坍台了。」雅典酒神劇場的坐位有七十八層,不只十幾層。坐位多半是石條做的,不是木製的。許多考古家說只容得下一萬四千到一萬七千之間。茅盾先生這數目並不差。可是鄭振鐸先生在他的「文學大綱」里卻說容得下幾萬人,大概是根據柏拉圖的「聚飲」說說吧。很早就聽說鄭先生想同我討論這數目,可是到如今還沒有聲息。還是請他去問問茅盾先生吧。
(六)舞台:茅盾先生告訴我們:「你不見那圓形平台的後面還有一個略高几尺的狹長方形的平台麼?這是真正的『舞台』。過一會兒戲劇開演時那些戴面具裝扮成劇中人的『演員』就在這上面做戲了。」(見五十九頁)茅盾先生好像並不是不知道德爾普菲爾德(Dorpfeld)否認希臘舞台的學說。自從這學說成立後,一般學者都公認那些著名的希臘悲劇都是在那沒有舞台的劇場裡表演的,即是說演員同歌隊同立劇場當中那塊圓地(Orchestra)上演唱。茅盾先生為什麼還要說演員在舞台上表演呢?難道他在想像中帶我們去看的是希臘晚期的或是羅馬時期的有舞台的劇場麼?
(七)歌隊:我們再看第六十頁:「厄狄怕斯(Oedipus)一劇中他們(指歌隊)充當了向厄狄怕斯王請求設法消弭大疫的請願人了。」這一定是茅盾先生弄錯了:因為那劇里的歌隊是由比斯的(Theban)長老組成的,並不是由那些請願人組成的。那些請願人是另一些人,他們在開場時進來,在第一零五行後便退場了,歌隊通常要在劇尾才退場。
(八)關於「捧祭酒者」:茅盾先生在第六十六頁上敘述亥斯洛奇的「捧祭酒者」(Choephorae)一劇的故事,他說:「然後奧勒斯提(Orestes)和他母親,克里尼絲特拉(Clytemnestra),面對面。當奧勒斯提說明了他的『使命』以後,他的母親就訴說阿加綿農(Agmomnon)的許多壞處,以及她在十年長期間的『守活寡』的痛苦生活,」奧勒斯提在那劇里第八八四行後拖著伊基斯塔斯(Aeglsthus)的屍體出來碰見了他的母親。他在第九三零行後把他的母親趕進去殺了。在這一段的原文裡他的母親並沒有提起阿加綿農的壞處,更沒有提起她守活寡的痛苦的生活。希望茅盾先生能夠說明他的材料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九)關於幼里披底:茅盾先生在想像中帶我們去看的希臘劇是紀元前第四零六年幼里披底死後的表演。幼里披底在生前不很受觀眾歡迎到是真的;但自從他死後,一般人漸漸了解他的時代精神,他的戲劇便大受歡迎,演了又演,決不會像茅盾先生所說的到這時候還有許多人罵他。(參看第七十二頁)
(十)三個演員與「三一律」:茅盾先生還說:「這樣只用三個演員的死板的規矩也正同希臘悲劇有名的『三一律』—Three Nuttles,就是『時』,『地』,『動作』三者之必須『一致』似的,實在是一副鐐銬……。」近來有一些學者說希臘戲劇表演並不限定只用三個演員,只是那些旅行劇為求經濟起見才限定三個演員。就是說城裡的表演也限定三個演員吧,那三人可以輪流代表許多人物。希臘劇場裡同時說話的只有三個,這種限定可以把劇情弄得很明白簡單。這樣說來,那三個演員的限制並不是一種鐐銬,乃是一種妙訣。不知茅盾先生以為然否?
希臘戲劇里的「地」「時」二者並不是「必須」一致的。亞里斯多德並沒有提起地點的統一,希臘悲劇家且時常破壞這一條規律。希臘劇場裡沒有幕,沒有複雜的布景,地點的變換本是難事。亥斯奇洛的「報仇女神」(Eumenijes)一劇開場時的動作發生在得爾斐(Delphi),後來全體退場,再把劇景移到數百里外的雅典城裡。索福克利(Sophocles)的《阿查克斯》(Ajax)開場時的動作發生在阿查克斯的營帳外,那劇景後來移到了海邊去。可見地點的統一併不是「必須的」,並不是「一副鐐銬」,地點原是可以變換的。
至於「時間統一」這信條並不是從亞里斯多德所說的「一日之間」直接傳下來的,乃是後人看見希臘劇場裡沒有幕,和歌舞隊長久出現在場中,因此認為希臘戲劇的動作限定發生在一日之間。亞里斯多德的定義並沒有說得很肯定,乃是後人把他弄肯定了的。實際上有一些戲劇的時間超出了這種限制。上面說及《報仇女神》里的人員全體退場後又在雅典出現,這其間也許經過兩三日的時間。有時候歌舞隊唱了一隻歌便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如像亥斯奇洛的《阿加綿農》開場時衛士剛剛望見了那傳報的特羅亞(Troy)的失陷的烽火,後來歌舞隊進場唱了一隻歌,於是阿加綿農便從萬里外歸來了。這其間一定經過了很長久的時間。可見時間的統一也不是「必須」一致的,也不是「一副鐐銬」,時間原是可以延長的。
至於「動作」的統一倒是戲劇的必須的條件。茅盾先生似乎可以不必再去「抱」著這種「時」「地」必須統一的謬見了。
以上十點如果說錯了,希望茅盾先生一一指教。如果有一些可取的地方,希望茅盾先生把這一章書好好修改一遍。
(載《國聞周報》,第14卷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