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茅盾先生論《伊利亞特》和《奧德賽》

我國這幾年來古典空氣很濃厚,這是值得慶幸的。關於學理方面早有人在那兒倡導,如吳宓,梁實秋諸先生;關於作品方面,史詩已有高歌先生的散文譯本,傅東華先生的韻文譯本;戲劇已有周作人先生的《希臘擬曲》,都是直接由原文譯出的;柏拉圖的對話也有郭斌和先生的直接翻譯。至於零星的介紹隨處都見得到,茅盾先生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便是其中最好的一篇。 讀了茅盾先生的文章,(載《中學生》九月號第四十七卷),很是高興。作者親密的態度,詳明的解說和精細的評斷都是值得稱讚的。但有幾個地方似乎可以稍稍討論。 (1)史詩產生的年代。茅盾先生說:(《中學生》第三頁)「姑且假定是紀元前十世紀到十一世紀」。又說:(同頁)「然則次二大『傑作』的時代更當推上去,實實足足是三千多年前的東西了。」但許多學者都是推定這兩部史詩是紀元前第九世紀中葉製成的。W. C. Morey在他的第九十七頁說: They……(the epics) were evidently produced in the trensitional period……(probably about……850 B. C.) between, and the historic age of Sparta and Athens. 甚至於把那最早一部分的詩放在紀元前七百三十年左右。(參看W. C. Wright: A Short History of Greek Literature第十八頁。)茅盾先生更引出了S. Butler的理論。(《中學生》第三頁)Butler把《伊利亞特》當作紀元前十二世紀的東西。這似乎更不近情了,因為在Doric進攻以前,希臘文字恐怕還沒有成熟。茅盾先生且說(《中學生》第六頁)Troy戰爭是紀元前十二世紀的史事,那末,史詩的成熟恐怕不會與戰爭同時。我們假定史詩是紀元前第九世紀至第八世紀的,那末,距現在約只有二千八百年左右。 史詩在當時既已成形,時代不過產生了第一個完全的抄本。不可認為「至少這些詩歌的產生是在紀元前四百年左右了」(《中學生》第三頁),且作者說明了是紀元前第六世紀的君主,難道那次的編訂竟隔了一兩百年才成就? (2)Troy戰爭的民族和他們的文化。遠征Troy的民族,茅盾先生認為是希里尼人(即是希臘人)。(《中學生》第六頁)近代考古學家卻認為不一定是希臘民族。雖是有人說Tiryns, Mycenae和Argos是Achaeans建造的;但考古家多認為那一支民族是從島上移來的,這是由他們遺下的古物證明。Mycenae文化是Crete的後期文化,與希臘文明全然不同。(參看Fowler and Wheeler:A Handbook of Greek Archaeology第三十八頁。)這一支民族後來被希臘人征服了,但希臘人還處在野蠻時代,未能採用Mycenae的文化,連那個文字也被遺忘了,至今還沒有人能夠認識。作者說希臘人「採用了許多伊琴語」(《中學生》第八頁),不知作何解?經過了一個黑暗時期,希臘文化才興起來。(參看第九十五頁)因此有許多人認為那大戰不是希臘人攻打的,荷馬的史詩不是關於希臘人的詩。 作者又說(《中學生》第四頁)「特羅亞戰爭是希臘開國第一大事件。」這學說與歷史不很相符。退一步講,我們暫且承認Mycenaen人是希臘人,但Tiryns, Mycenae, Argos諸族誠於 Trojan戰後被Dorian民族毀滅了,後來的希臘還沒有開國呢。 作者又說:「遠征時特羅亞的希臘民族那時候的文化程度實在特羅亞之下。」又說:「在特羅亞戰爭那時候,那班希里尼人的文化程度並不見得怎樣高妙」(《中學生》第四頁及第六頁)這幾句話大概不很可靠。考古學家早已發現當時Argolis墳墓建築的奇偉,裡面的黃金純是藝術的寶貝;Mycenae「高城」前的獅子門壯麗無比;Tiryns的城垣堅厚如鐵。這可以證明Mycenaen文化的超絕,這正是荷馬戰爭時代的文明。 至於Trojan文化也是伊琴文化(或稱Cretan文化,這文化的後期叫做Mycenaen文化)但不是純粹的,因為他們保存有北方文化。考古學證明了他們的文化不比Mycenaen文化高。Troy這邊到有不少的希臘人加入,這豈不把史詩弄成Ironic……3!Morey在同書第九十五頁說: We thus find in Asia Minor two kinds of Greek people:……(1) a primitive Greek people, descendants of the earliest Greek Settlers, and……(2) a large body of Greek emigrants who had come across the Aegean Sea, bringing with them the memories and traditions of the Mycenaean Age. 作者又說:(《中學生》第六頁)「特羅亞城是『伊琴文明』的最後的根據地,所以特羅亞的陷落焚毀也就是『伊琴文明』的全部滅亡。」這也許不是事實。因為Mycenaen諸城也正是伊琴文明的本營,這些城子的毀滅至少是在Troy大戰以後。Morey在他的同書第九十一頁說: Its last and declining stage……(of Aegean civilization) was evidently close by the Doric migration about……1000 B.C. Wright在他的同書第九十五頁且這樣說: But the end of Mycenaean civilization is evidently reached about……900 B.C.…… (3)金蘋果故事。(《中學生》第十一頁)這似乎不是荷馬時代的,許是希臘晚期才加進的。關於這學說我手邊一時沒有書可以引證。希望讀者看了茅盾先生的文章,不要把這傳說混入荷馬故事裡面。 (4)荷馬的姓氏。後人望文生義,對Homéros姓氏,生出了許多解釋,這種望文生義的習慣在希臘當時就很流行,如Oedipus是腳上的毛病,Thoas是腿快。我們不可由Homéros一字斷定詩人是「做押頭的人」,因而生出許多聯想。如其真要望文生義,Wright有一個較有趣的解釋,他認為Homéros是由Homé和ar二字聯成的,這意思即如英文的Harmonizer。Wright結論這樣說:(同書第十六頁。) But more probably it has no more relation to the composition of the Iliad than has the name of Shakespeare to his plays. The regular meaning……「hostage」gives no clew; we cannot trust the legend that in any dialect it meant blind;…… (5)關於一個「騎」字。作者翻譯巴里斯的回答中有「單看我和門涅雷阿斯單騎相會,分個勝敗」一語。(《中學生》第十二頁)希臘原文是:(第三卷第六十九與七十行,今換成羅馬字母。) a t r……『ém』én méss i kai……árèiphilon Men lanon Sum let』 m』chesthai 這裡面沒有「騎」字。希望讀者不要誤會這字,以為他們倆在馬上決鬥。希臘人,或說希里尼人,有兵車;但兩人決鬥總是徒步相鬥。 以上所討論的幾點都是些些微的事。如其那幾點是錯誤的,我願讀者不要得到一種錯誤的印象。如其我自己錯誤了,我願領教。 九月二日在北平。 (載《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01期,1934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