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小品咀華 · 卷三
遺令戒子 郝昭
吾為將,知將不可為也。確吾數發冢,取其木以為攻戰具,又知厚葬無益於死者也。確汝必斂以時服。且人生有處所耳,死復何在耶?今去本墓遠,東西南北,在汝而已。
解作此語,定是光風霽月一流,具見真力量,真學問。錫周
與弟書 虞翻
長子容當為求婦,其夫如此,誰肯嫁之者。涉筆成趣遠求小姓,足使生子,天其福人,不在舊族。有此卓識,遠勝孫興公用詐揚雄之才,非出孔氏之門。芝草無根,醴泉無源。家聖受禪,父頑母囂。虞世家法,反出痴子。
結引虞世家法,的系翻作,假借不得。一本刻山濤,疑誤。錫周
與所親書 張裔
近者涉道,晝夜接賓諸葛亮駐漢中,裔領留府長史,不得寧息。人自敬丞相長史,男子張君嗣裔字附之,疲倦欲死。
透快之論,非詼諧也。熱鬧場中,作如是觀。錫周
上許芝事 高堂隆
太史許芝,遠不度於古,近不儀於今,每祭與吏爭肉,自取百斤,猶恨其少也。
較之過屠門而大嚼者,畢竟此公得計。錫周
上言積粟 鄧艾
國之所急,惟農與戰,國富則兵強,兵強則戰勝。然農者,勝之本也。孔子曰足食足兵,食在兵前也。上無設爵之勸,則下無財畜之功。今使考績之賞,在於積粟富民,則交遊之路絕,浮華之原塞矣。評缺
答桓溫詔 簡文帝
若晉室靈長,明公便宜奉行此詔。如大運去矣,請避賢路。
不斧鉞而股慄,非冰霜而膽寒,愈玩愈奇。錫周
白起降趙卒論 何晏
白起之降趙卒,詐而坑其四十萬,豈徒酷暴之謂乎?後亦難以重得志矣。一篇定案向使眾人皆豫知降之必死,則張空拳猶可畏也,況於四十萬被堅執銳哉!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似山,歸秦之眾骸積成丘,則後日之戰,死當死耳,何眾肯服,何城肯下乎?是為雖能裁四十萬之命,而適足以強天下之戰,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堅諸侯之守。故兵進而自伐其勢,軍勝而還喪其計。何者?設使趙眾複合,馬服更生,則後日之戰必非前日之對也,況今皆使天下為後日乎?其所以終不敢復加兵於邯鄲者,非但憂平原君之補袒,患諸侯之救至也,徒諱之而不言耳。窺破底里若不悟而不諱,則毋所以遠智也。可謂善戰而拙勝。長平之事,秦民之十五以上者皆荷戟而向趙矣,秦王又親自賜民爵於河內。夫以秦之強,而十五以上死傷過半者,此為破趙之功小,傷秦之敗大,又何以稱奇哉!
律以酷暴,人云亦云也。篇首便將此意撇開,而言皆破的,語必驚人。至謂勝趙之
後,武安亦以殺降自諱,尤為誅心之論。錫周
與弟書 羊祜
既定戎事,便當角巾東路,歸故里,為容棺之墟。以白士而居重位,何能不以盛滿受責乎!二疏廣是吾師也。
丰姿瀟灑,鶴舞蹁躚。錫周
酒德頌 劉伶
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為一朝,萬朝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縉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攮襟,怒目切齒,亦復來敗人意陳說禮法,是非蜂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糟,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八字天造地設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醉鄉妙境二豪侍側焉,隨手銷繳如蜾蠃之與螟蛉。
真闊大,真風流。拂落俗塵三斗許矣。不識酒中趣,不能道隻字也。錫周
錢神論 魯褒
昔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教民農桑,以幣帛為本。上智先覺變通之,乃掘銅山,俯視仰觀,鑄而為錢,故使內方象地,外員象天。錢之為體,有乾有坤,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難朽象壽,不匱象道。故能長久,為世神寶。親愛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強。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嬉笑甚於怒罵詩云:哿矣!富人。哀哉,煢獨。豈是之謂乎?錢之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匱,無遠不往,無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勞講肆,厭聞清談,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善戲謔不為虐錢之所祐,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由是論之,可謂神物。無位而尊,無勢而熱;排朱門,入紫闥,錢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俗謂之買命錢;錢之所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諍辯訟,非錢不勝;孤弱幽滯,非錢不拔;怨仇嫌恨,非錢不解;感慨淋漓,真堪破涕令聞笑談,非錢不發。諺云:錢無耳,可暗使。豈虛也哉!
武穆以不惜死、不愛錢並舉,猶為中人以上說法。看來不惜死難,不愛錢更難。自古以身殉財之輩,寧捐生,不捐貲也。錫周
吊孟嘗君文 潘岳
人罔貴賤,士無真偽,延入如歸,望賓若企。只此是田文傾動千古處出握秦機,入專齊政,右眄而嬴強,左顧而田兢。且以造化為水,天地為舟,樂則齊喜,哀則同憂。先揚豈區區之國而大邦是謀,瑣瑣之身而名利是求,畏首畏尾,東奔西囚,志撓於木偶,命懸於狐裘。
覷著空隙,予奪在手。自令田文心死。荊公讀孟嘗君傳,便不能出其範圍。錫周
上愍帝請北伐表 劉琨
形留所在,神馳寇庭。秋谷既登,胡馬已肥,前鋒諸軍,並有至者。臣當首啟戎行,身先士卒,臣與二虜勢不並立,聰勒不梟,臣無歸志。庶憑陛下威靈,使微意獲展,然後隕首謝國,沒而無恨。
識膽俱豪。固不使祖生先著鞭也。錫周
與從弟孝征書 鈕滔母孫氏瓊
省爾譏我以養鵠鵠鵝古同,乃戒以衛懿滅斃之禍,斯言惑矣,吾未之取。彼衛懿之好,民無役車之載,鵠有乘軒之飾,禍敗之由,由乎失所。若乃開圃匹於靈囿,沃池矩乎神沼,文魚躍於白水,素鳥翔乎神州,豈非周文之德,大雅所修哉?夫嘉肴旨酒,非不美也,跳筆夏禹盛以陶豆,殷紂貯以玉杯,而此聖以興,彼愚以滅。蓋置之失所,如其無失,災難可施乎?
作文須解跳筆,便如生龍活虎。不然恐只在死水裡浸著。錫周
與庾安西書 王胡之
此間萬頃江湖,撓之不濁,澄之不清。而百姓投一綸、下一筌者,皆奪其漁具,不輸十匹,則不得放。不知漆園吏何得持竿不顧,漁父何得鼓枻而歌滄浪也。
關市有徵,漁鹽有稅,歸公帑者什一,充私橐者什九,吏笑而民暗泣,民哀而吏方
怒,乃秦漢以來極不平事。書巢小史載桑弘羊夢與白起同變為豬,為計臣者不可不戒。錫周
桃花源記 陶潛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寫出忘機妙境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興復不減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灑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著眼在此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灑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睥睨一切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須知此乃文章出路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此元亮先生粲花妙論,也認真不得。玩中間避秦亂等語,悲憤襟懷,不覺流露。錫周
五柳先生傳 陶潛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此種起法,豈魏晉人所有亦不詳其姓氏。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希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竟住高絕贊曰:黔婁有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山在虛無飄渺間
不衫不履中極瀟灑風流。錫周
答索商書 張天賜
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觀朝榮槿花,則敬才秀之士;玩芝蘭,則愛德行之臣;睹孤松,則思貞操之賢;臨清流,則貴廉潔之行;覽蔓草,則賤貪污之吏;逢颶風,則惡凶狡之徒。若引而伸之,無遺漏矣。
比物連類,風人之遺。錫周
耿恭傳贊 范曄
余初讀蘇武傳,感其茹毛窮海,不為大漢羞。後覽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覺涕之無從。嗟哉,義重於生,以至是乎?昔曹子抗質於柯盟,相如申威於河表,蓋以決一旦之負,異乎百死之地也。以為二漢當疏高爵,宥十世,而蘇君恩不及嗣,恭亦終填牢戶。追誦龍蛇之章,有遺音者矣!以為嘆息。
沉鬱頓挫,餘韻飛揚,史家傳贊,班固力追龍門而不能,此何其曲肖也。錫周
修竹彈甘蕉文 沈約
渭川長兼淇園貞干臣修竹稽首:臣聞芟夷蘊崇,農夫之善法;無使滋蔓,剪惡之良圖。未有蠹苗害稼,不加窮伐者也。切尋姑蘇台前甘蕉一叢,宿漸雲露,荏苒歲月,擢本盈尋,垂蔭含丈。階緣寵渥,銓衡百卉。而予奪乖爽,高下在心,每叨天功以為己力。風聞籍聽,非復一塗,猶謂愛憎異說,所以未掛嚴綱。今月某日,有台西階澤蘭、萱草,到園同訴,自稱:雖漸杞梓,頗異蒿蓬,陽景所臨,由來無隔。今月某日,巫岫斂雲,秦樓開照,乾光弘普,罔幽不矚。而甘蕉攢莖布影,獨見障蔽。雖處台隅,遂同幽谷。臣謂偏辭難信,敢察以情,登攝甘蕉左近,杜若、江蘺,依原辨釋,兩草各處,異列同款,既有證據,差非風聞。切尋甘蕉出自草藥,本無芳馥之香,柯條之任,非有松柏後凋之心,蓋闕葵藿傾陽之識。憑藉慶會,稽絕倫等,而得人之譽靡即,稱平之聲寂寞,遂使言樹之草,忘憂之用莫施;無絕之芳,當門之弊斯在。妨賢敗政,孰過於此?而不除戮,憲章安用?請以見事徙根剪葉,斥出台外,庶懲彼將來,謝此眾屈。
不甚著意,故流利可喜。六朝文此種絕少,大約有意求工,反增丑拙耳!錫周
袁友人傳 江淹
友人袁炳,字叔明,陳郡陽夏人。其人天下之士,幼有異才,學無不覽。文章倜儻清澹出一時。任心觀書,不為章句之學,其篤行則信義惠和,意罄如也。常念蔭松柏,詠詩書,志氣跌盪,不與俗人交。俯眉暫仕,歷國常侍員外郎、府功曹、臨湘令,粟之入者,悉散以贍親,其為節也如此,數百年未有此人焉。至乃好妙賞文,獨絕於世也。又撰晉史,奇功未遂,不幸卒官,春秋二十有八,與余有青雲之交,非直銜杯酒而已。嗟乎!斯才也,斯命也,天之報施善人何如哉,何如哉!
筆意清贍,矯矯拔俗。錫周
答謝中書書 陶弘景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暉,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沈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
髯蘇與毛維瞻柬云:歲行盡矣,風雨悽然。紙窗竹屋,燈火青熒。時於此問得少佳
趣,無由持獻,獨享為愧。吾以移贈此文。錫周
與兄子秀書 陳暄
旦見汝書與孝典,陳吾飲酒過差。吾有此好五十餘年耳。昔吳國張長公亦稱耽嗜,吾見張時,伊已六十,自言引滿大勝少年時。吾今所進,亦多於往日,老而彌篤,唯吾與張季舒耳。吾方與此子交歡於地下,甚矣,同調之難得耶!汝欲笑吾所志邪?昔周伯仁渡江,唯三日醒,吾不以為少;鄭康成一飲三百杯,吾不以為多。破庸人之論然洪醉之後,有得有失:成廝養之志,是其得也;使次公之狂,是其失也。吾常譬酒之猶水,亦可以濟舟,亦可以覆舟,故江諮議有言:酒猶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備;酒可千日而不飲,不可一飲而不醉。偉論驚人,酒中之聖美哉江公,可與共論酒矣。汝驚吾墮馬侍中之門,陷池武陵之第,遍布朝野,自言焦悚。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吾生平所願,身沒之後,題吾墓雲「陳故酒徒陳君之神道」。此公志願亦太奢若斯志意,豈避南征之不復,賈誼之慟哭者哉!速營糟丘,吾將老焉。興復不減爾無多言,非爾所及。
若無一種夷曠之致流露行間,便只是酒家覆瓿布耳。似此天機清妙,涉筆成趣,劉
杜風流,尚有嗣音也。錫周
帝京篇序 太宗
予以萬機之暇,游息藝文,觀歷列聖之皇皇,考當時之行事,軒昊舜禹之上,信無間然矣。至於秦皇周穆、漢武魏明,峻宇雕牆,窮侈極麗,九城無以稱其求,江海無以贍其欲,覆亡顛沛,不亦宜乎?嗚呼,溝洫可悅,何必江海之濱;麟閣可玩,何必兩陵之間;忠良可接,何必海上神仙;豐鎬可游,何必瑤池之上。蔣新又云:絕大道理以詠嘆抑揚出之釋實求華,以人從欲,亂於大道,君子恥之。故選帝京篇以明雅志云爾。
錫周
五斗先生傳 王績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於人間。有以酒請者,無貴賤皆往,往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矣。醒則復起飲也。常一飲五斗,因以為號焉。先生絕思慮,寡言語,不知天下之有仁義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來。其動也天,其靜也地,故萬物不能縈心焉。嘗言曰:天下大抵可見矣。生何足養,而嵇康著論;途何為窮,而阮籍慟哭。較竹林更出一頭地故昏昏默然,聖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時賢誚人云:不知天地為何物。東皋子胸中乃只愛此七字。錫周
春夜宴桃李園序 李白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曲曲引出夜宴,妙筆!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切桃李園飛羽觴而醉月。切春夜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石崇園名酒數。
未脫六朝駢麗習氣,然與堆砌者殊異。錫周
山中與裴迪書 王維
近臘月下,景氣和暢,故山殊可過。足下方溫經,猥不敢相煩。輒便往山中,憩感化寺,與山僧飯訖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如在畫圖此時獨坐,僮僕靜默,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徑,臨清流也。當待春中,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倏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麥隴朝雊。斯之不遠,倘能從我游乎?非子天機清妙者,選略云:清妙是摩詰自許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領會得無忽。
每讀—過,覺清冷之與耳謀。錫周
蘇渙訪江浦序 杜甫
蘇大侍御渙,靜者也。旅於江側,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絕久矣。覺世人真好動而不好靜肩輿江浦,忽訪老夫。舟楫而已。伯敬云:眼裡看不得貴人與從久矣茶酒內余請誦近詩,肯吟數首,才力素壯,詞句動人。接對明日,憶其涌思雷出,書篋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聲,賦八韻記異,亦記老夫傾倒於蘇至矣。賴此破岑寂
高人最得意事,出之以簡貴之筆,真有得意境界。錫周
賊退示官吏詩序 元結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焚燒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能制敵歟?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為忍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賊尚矜憐,諸使何忍征斂?竟有官不如賊之意。錫周
唐亭記 元結
浯溪之口,有異石焉。高六十餘丈,周回四十餘步。面在江口,東望浯台,北臨大淵,南枕浯溪。唐亭當乎石上,異木夾戶,疏竹傍檐,瀛洲言無,由此可信。若在亭上,目所厭者,遠山清川;耳所厭者,水聲松吹;霜朝厭者零雨,方暑厭者清風。嗚呼,厭不厭也,厭猶愛也。命曰唐亭,旌獨有也。
脫盡窠臼,卓爾不群,當將柳州諸記並駕。錫周
貽子弟書 顏真卿
吾去歲中言事得罪,以不能違道徇時,為千古罪人也。字奇,他人不肯下,亦不能下雖貶居遠方,終身不恥。汝曹當須會吾之志,不可不守也。崛強猶昔
薑桂之性,到老愈辣。錫周
哀囝 顧況
囝音蹇生閩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為臧為獲,致金滿屋;為髡為鉗,如視草木。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怨得無謂,妙郎罷閩人呼父為郎罷,子為囝別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不從人言,果獲是苦。囝別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絕天,及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悲莫悲兮生別離!
斷腸,聽不得!錫周
應科目時與人書 韓愈
天地之濱,起得怪絕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蓋非常鱗凡介之品匯匹儔也。其得水,變化風雨,上下於天,不難也。其不及水,蓋尋常尺寸之間耳,無高山大陵、曠途絕險為之間隔也。然其窮涸,不能自致乎水,為獱獺之笑者,蓋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窮而運轉之,蓋一舉手一投足之勞也。然是物也,負其異於眾也,且曰:「爛死於沙泥,吾寧樂之?若俯首貼耳,搖尾而乞憐者,非我之志也。賴此方堪傳世,不然文章更無氣骨」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視之若無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當其前矣,聊試仰首一鳴號焉。庸詎知有力者不哀其窮,而忘一舉手,一投足之勞,而轉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鳴號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實有類於是,點睛飛動是以忘其疏遠之罪,而有是說焉。閣下其亦憐察之。
風雲吐於行間,珠玉生於字里。此種文,良由寢食國策得來。錫周
為人求薦書 韓愈
木在山,馬在肆,過之而不顧者,雖日累千萬人,未為不材與下乘也。及至匠石過之而不睨,伯樂遇之而不顧,然後知其非棟樑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婭之後,是生於匠石之園,長於伯樂之廄者也。於是而不得知,假有見知者,千萬人亦何足雲。今幸賴天子每歲詔公卿大夫貢士,若某等比,鹹得以薦聞。是以冒進其說,以累於執事,變不自量已。然執事其知某何如哉,昔人有鬻馬不售於市者,知伯樂之善相也,從而求之。伯樂一顧,增價三倍。某與某事頗相類,是故始終言之耳。
在今日已成習套,在當時簇簇生新。錫周
答呂醫山人書 韓愈
惠書責以不能如信陵執轡者,夫信陵,戰國公子,欲以取士聲勢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無孔子,不當在弟子之列。大而非夸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礱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為書,各自名家,亂聖人之宗,後生習傳,雜而不貫,故設問以觀吾子。其已成熟乎,將以為友也;其未成熟乎,將以講去其非而趨是耳。不如六國公子有市於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進士明經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習熟時俗,工於語言,識形勢,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於衰壞,恐不復振起。務欲進足下趨死不顧利害去就之人於朝,以爭救之耳。非謂當今公卿間無足下輩文學知識也,不得以信陵比。須索拈破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門;吾待足下,雖未盡賓主之道,不可謂無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於人蓋寡,乃遂能責不足於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議雖未中節,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將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趣甚聽仆之所為,少安無躁。
山人錯認陶潛,所以妄自尊大。公以趣語答之,而佐以恢奇之氣,山人見此何施眉目耶。錫周
送董邵南序 韓愈
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須認古稱二字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郁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強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以上只算客意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烏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圜轉如珠吾因之有所感矣。為我吊望諸君樂毅之墓,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荊軻愛燕之狗屠者乎?為我謝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起句極似許可河北,妙在暗下「古稱」二字,便只是讚嘆幾百年以前燕趙之士,與田悅朱滔輩了無關涉也。中言安知今不異於古所云,竟是當面譏刺矣。但筆意隱躍使人不覺。昌黎伯口齒之妙,真堪獨步千古。轉折頓挫,意態淋漓,篇愈短意愈長,字愈少味愈多。文與可自品畫竹,所謂數尺而有千尋之勢者也。錫周
送殷員外序 韓愈
唐受天命為天子,黃河九曲,發源天上凡四方萬國,不問海內外,無小大,咸臣順於朝。時節貢水土百物,大者特來,小者附集。元和睿聖文武皇帝既嗣位,次序悉治方內就法度。十二年詔曰:四方萬國,惟回鶻於唐最親。丞相其選宗室四品一人,持節往賜君長,告之朕意。又選學有經法、通知時事者一人,與之為貳。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遷尚書虞部員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妙有渲染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餞。酒半,右庶子韓愈執盞言曰:殷大夫,叫得妙今人適數百里,出門惘惘有離別可憐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寧顧婢子,語剌剌不能休。平地生波,大奇大奇今子使萬里外國,獨無幾微出於言面,豈不真知輕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應詔,真誠知人矣。不漏士不通經,果不足用。於是相屬為詩,以道其行雲。
鹿門謂其全學班掾,我謂其全學史記。中間一段興會淋淳,中夜讀之,令人起舞。不知是情生文,文生情。情文相生,如環無端。然則天地間至文,即天地間至情歟?錫周
送王含秀才序 韓愈
吾少時讀《醉鄉記》,佳文名公必讀私怪隱居者無所累於世,而猶有是言,豈誠旨於味耶?及讀阮籍、陶潛詩,乃知彼雖偃蹇,不欲與世接,然猶未能平其心,或為事物是非相感發,於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顏氏子操瓢與簞,曾參歌聲若出金石,彼得聖人而師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於外也固不暇,尚何曲櫱之託,而昏冥之逃耶?更上一層。然只是閒語,因其取道甚道也吾又以悲醉鄉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貞觀開元之丕績,在廷之臣爭言事。當此時,醉鄉之後世又以直廢。在尋根珠吾既悲醉鄉之文辭,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識其子孫。今子之來見我也,無所挾,吾猶將張之,況文與行不失其世守,渾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見信於世也。於其行,姑與之飲酒。
痕跡未化,非公匠心之文也。錫周
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 韓愈
伯樂一過冀北之野,破空而來,靈妙異常而馬群遂空。夫冀北馬多於天下,伯樂雖善知馬,安能空其群耶?解之者曰:吾所謂空,非無馬也,無良馬也。伯樂知馬,遇其良,輒取之,群無留良焉。苟無良,雖謂無馬,不為虛語矣。東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接筆入化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溫生。大夫烏公以鈇鉞鎮河陽之三月,以石生為才,以禮為羅,羅而致之幕下。未數月也,以溫生為才,於是以石生為媒,以禮為羅,又羅而致之幕下。照顧石生便銷繳石生。筆法神奇,一時無兩東都雖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執事,與吾輩二縣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諮而處焉。看他筆勢寬展處,極得大踏步法士大夫之去位而巷處者,誰與嬉遊。小子後生,於何考德而問業焉。縉紳之東西行過是都者,無所禮於其廬。若是而稱曰:大夫烏公一鎮河陽,而東都處士之廬無人焉,豈不可也?一語千鈞,挽強手段夫南面而聽天下,其所託重而恃力者,惟相與將耳。相為天子得人於朝廷,將為天子得文武士於幕下,求內外無治,不可得也。愈縻於茲,不能自引去,資二生以待老,方說到自己,他人已曉得半日矣今皆為有力者奪之,其何能無介然於懷耶?生既至,拜公於軍門,其為吾致前所稱為天下賀,以後所稱為我致私怨於盡取也。
通幅只讚嘆烏公而溫生之賢自見。若呆從溫生著筆,定當減色多多許。只一起句便落定全局,目無全牛,皆因胸有成竹也。尤妙在認清是送第二個處士赴河陽軍,所以筆筆是送溫造文字,移不得石江篇去。錫周
藍田縣丞廳壁記 韓愈
丞之職所以貳令於一邑,無所不當問。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職。丞位高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書行,吏抱成案詣丞,卷其前,鉗以左手,右手摘紙尾,雁鶩行以進,冷淡生涯,寫來好笑平立,睨丞曰:當署。丞涉筆占位署,惟謹。目吏,問:可不可?吏曰:得。則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雖尊,力勢反出主簿尉下。諺數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設,豈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種學績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貞元初,挾其能,戰藝於京師,再進再屈於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評事言得失黜官,再轉而為丞茲邑。始至,喟曰:官無卑,顧材不足塞職。既噤不得施用,則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負丞,而丞負余。憤而雋則盡枿去牙角,一躡故跡,破崖岸而為之。丞廳故有記,壞漏污不可讀。斯立易椎與瓦墁治壁,悉書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牆鉅竹千挺,儼立若相持,水虢虢音革循除鳴。斯立痛掃溉,對樹二松,日哦其間。賢豪失意,只得如此有問者,輒對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斯立作丞,已如九尺丈夫坐矮檐下,況又噤不得施用耶?不哭而哦,以哦當哭耳!昌黎乃更以謔浪笑傲之致,狀寂寞無聊之況,迸作血淚,染成杜鵑。錫周
毛穎傳贊 韓愈
太史公曰:毛氏有兩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謂魯衛毛聃者也。閒趣戰國時有毛公毛遂。獨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譜出族系,托想非非子孫最為蕃昌。《春秋》之成,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趣!及蒙將軍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無聞。穎始以俘見,卒見任使,秦之滅諸侯,穎與有功,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神似史遷論贊秦真少恩哉!
遊戲三昧,具大神通。錫周
獲麟解 韓愈
麟之為靈,昭昭也。此段將麟之為靈四字領起詠於《詩》,書於《春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為祥也。先以祥字斷定,後三段解不祥然麟之為物,此段將麟之為物四字領起不畜於家,不恆有於天下。其為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為麟也。寄慨在此角者,吾知其為牛;鬣者,吾知其為馬;犬豕豺狠麋鹿,吾知其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解不祥雖然,麟之出,此段將麟之出三字領起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為聖人出也。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為不祥也。解不祥又曰:麟之所以為麟者,此段將麟之所以為麟六字領起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解不祥
截然四段,望之卻似無限曲折在內,如帆隨湘轉,望衡九面。獲麟解者,解春秋哀十四年西狩獲麟之文也,三傳言之備矣。此文但取左氏傳中「以為不祥」四字,反覆辯論也。外間讀書不尋來歷,竟似昌黎無端將祥與不祥糾纏不了矣。處處有「吁嗟麟兮」四字在言外,讀者味之。錫周
雜說之一 韓愈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日月,優光景,感震電,神變化,水下土,汨陵谷,雲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為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不可歟!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為也。易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一轉一意,一字一珠,文亦靈怪矣哉。錫周
雜說之四 韓愈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起法超卓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一篇大旨故雖有名馬,只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老驥伏櫪,古今同慨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千古奇冤。非公妙筆,不能快吐執鞭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耶,其真不知馬也!
滿腔鬱勃,出之以盤旋曲折。三首宰相書,一篇進學解,包括無遺。錫周
對禹問 韓愈
或問曰:堯舜傳諸賢,禹傳諸子,信乎?曰:然。然則禹之賢,不及於堯與舜也歟?曰:不然。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爭之之亂也。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慮民也深。曰:然則堯舜何
以不憂後世?曰:舜如堯,堯傳之;禹如舜,舜傳之。得其人而傳之,堯舜也;無其人,慮其患而不傳者,禹也。舜不能以傳禹,堯為不知人;禹不能以傳子,舜為不知人。堯以傳舜為憂後世,禹以傳子為慮後世。曰:禹之慮也則深矣,傳之子而當不淑,則奈何?曰:時益以難理,傳之人則爭,未前定也;傳之子則不爭,前定也。前定雖不當賢,猶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賢,則爭且亂。天之生大聖也不數,其生大惡也亦不數。即孟子「匹夫而有天下」二節意,此更透快絕倫傳諸人,得大聖,然後人莫敢爭;傳諸子,得大惡,然後人受其亂。禹之後四百年,然後得桀;亦四百年然後得湯與伊尹。推算都確湯與伊尹不可待而傳也。與其傳不得聖人而爭且亂,孰若傳諸子,雖不得賢,猶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謂「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為聖人不苟私於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一言而萬世承祧之法定。囚氣鎖辭者,應以此種為萬金良藥。錫周
殿中少監馬君墓誌 韓愈
君諱繼祖,司徒贈太師北平壯武王之孫,一起便定全局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諱暢之子。生四歲,以門功拜太子舍人。積三十四年,五轉而至殿中少監,年三十七以卒。有男
八人,女二人。始子初冠,應進士,貢在京師,窮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於馬前,尺水興波王問而憐之,因得見於安邑里第。王軫其寒飢,賜食與衣,召二子使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者也。掩映生姿。方知起手便敘譜系之妙姆抱幼子立側,眉眼如畫,發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當是時,見王於北亭,猶高山深林巨谷,龍虎變化不測,傑魁人也。此處寫得色色令人羨慕,後文越覺周謝堪憐退見少傅,翠竹碧梧,鸞鵠停峙,能守其業者也。幼子娟好靜秀,瑤環瑜珥,蘭茁其芽,稱其家兒也。後四五年,吾成進士,去而東遊,哭北平王於客舍。看他耐心細寫後十五六年,吾為尚書都官郎分司東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餘年至今,哭少監焉。嗚呼,吾未耋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孫三世,一篇結文於人世何如也!淋漓感慨,落紙有聲人慾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何也?
將祖父來夾說,鬥成異樣花樣,此文家善於設色處。至其局陣之奇,幾疑出自先秦人手。錫周
河中府法曹張君墓碣 韓愈
有女奴抱嬰兒來,起直率而奇致其主夫人之語曰:妾張圓之妻劉也。妾夫常語妾,雲吾常獲私於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辭者,凡所言必傳世行後。今妾不幸,夫逢盜死途中,將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沈泯,敢以其稚子汴見先生,辭令能品將賜之銘,是其死不為辱,而名永長存,所以蓋覆其遺胤子若孫。且死萬一能有知,將不悼其不幸於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嶺南時,嘗疾病,泣語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豈不如今人,而至於是,而死於是耶?亦復悲壯若爾吾哀,必求夫子銘,是爾與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辭,遂敘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終而銘
布勢摹情虛妙。鍾伯敬
最是碌碌未有奇節人墓道碑誌,大不易作。善用筆者,在虛虛實實之間,固知鍾先生評,真甘苦之言。錫周
祭房君文 韓愈
維年月日,愈遣舊吏皇甫悅,以酒肉之饋,展祭於五官蜀客之柩前。嗚呼!君乃至於此,吾復何言。有說不得光景若有鬼神,吾未死,無以妻子為念。言止此嗚呼,君其能聞吾此言否?當喚奈何尚饗。
提起便氣盡。昌黎自注
一兩行內包括萬千冤慘,亘古奇筆。錫周
陋室銘 劉禹錫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寫景不難,妙在恰描出陋室佳處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天然陪客孔子云:何陋之有。結語泠然,善!
占得地步盡高。諸葛廬,子云亭,尤見劉郎逸韻。錫周
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鄭序 柳宗元
吾聞焚舟而克孟明、手劍而盟曹沫者,皆敗北之餘也。子之厄困而往,霸心勇氣,無乃發於是行乎?成拜賜之信,刷壓境之恥,無乃果於是舉乎?往慎所履,如志遄返,勉自固植,以遂子之欲。姑使談者謂我言而中,不猶愈乎?
設想精切,便成異采。自來送下第者,當以此為第一。錫周
送獨孤申叔侍親往河東序 柳宗元
河東,吾故土也,起得超絕家世遷徙,莫能就緒。聞其間有大河、條山,氣蓋關左,文士往往彷徉臨望,特下文士二字,全為下半作線坐得勝概焉。吾固翹翹褰裳,奮懷舊都,日以滋甚。好頓!獨孤生,周人也,好接往而先我,且又愛慕文雅,甚達經要,才與身長,志益強力。挾是而東,夫豈徒往乎?溫清奉引之隙,帶侍親必有美制。倘飛以示我,我將易觀而待,所不敢忽。古之序者,期以申導志義,不為富厚,而今也反是。生至於晉,出我斯文於筆硯之伍,其有評我太簡者,慎勿以知文許之。何等氣概!
河東得罪遠斥,政與史遷相類,故其為文感慨激昂,亦與史記相似。大率文人遭時不遇,往往肆志文章以舒憤懣,窮而後工,豈欺我哉!錫周
送李渭赴京師序 柳宗元
過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遷者罕至。又況逾臨源嶺,下灕水,出荔浦,名不在刑部而來吏者,起語突兀,如層巒聳翠其加少也固宜。前予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棄美仕、就醜地,無所束縛,自取瘴癘。後予斥刺柳州,至於桂,君又在焉,方屑屑為吏。噫!何自苦為是耶?明時宗室屬子,當尉畿縣。今王師連征不貢,二府方汲汲求士。李君讀書為詩有干局,久游燕、魏、趙、代間,知人情,識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干丞相,益國事,不求獲乎己,而己以有獲。予嫉其不為是久矣。今而曰:將行,請予以言。行哉,行哉!左傳云:嘻,速駕!言止是而已。
河東本羨李君此行,但說明苦無意味。妙從李君本宗室子,不宜久吏遠惡落想,而胸中悲涼寂寞之況,俱隱躍於言表。學者當於無字句處求之。突然而起,戛然而止。柳州短幅,較長篇結構更精嚴。錫周
送澥序 柳宗元
人咸言吾宗宜碩大,凌空而起有積德焉。德字是主在高宗時,並居尚書省二十二人。遭諸武,以故衰耗。武氏敗,猶不能興。為尚書吏者,間數十歲乃一人。永貞年,吾與族兄登並為禮部屬。吾黜,而季父公綽更為刑部郎,則加稠焉。又觀宗中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數,仁義固其素也。合上積德意者其復興乎?自吾為僇人,居南鄉,後之穎然出者,吾不見之也。其在道路幸而過余者,接落俱非恆境獨得澥。澥質厚不諂,敦樸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後可以有受,擇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積甚富,好慕甚正,若澥焉,必基之廣而後可以有蔽,過來人語擇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聖人之道,輔以考悌,復向時之美,照應完密吾於澥焉是望。確是對族人語汝往哉!見諸宗人,為我謝而勉焉。無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終老於夷矣!以慘語結,餘音不絕
全在起束處凌厲頓挫,旁若無人。孫月峰
通身筋節,精悍絕倫。錫周
小石城山記 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又怪其不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故勞而無用。神者,倘不直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若迂誕,若詼諧,總是無聊是二者,予未信之。
才人失路,寂寞無聊之況,開口便見。錫周
蝜蝂傳 柳宗元
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昂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仆不能起。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貨不避,以厚其室。不知為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黜棄之,遷徙之,亦以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於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
偶爾遊戲之筆,然力追龍門而奴視蘭台,所以久傳。錫周
桐葉封弟辯 柳宗元
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一言斷定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耶,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衷同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為之主,其得為聖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吾意二字接得妙。若用他字接便呆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繳足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餘霞成綺
理足機圓,神清氣渾。結處忽作一掉,更覺通體皆靈。錫周
羆說 柳宗元
鹿畏貙,貙畏虎,虎畏羆。羆之狀,被發人立,絕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獵者,能吹竹為百獸之音。寂寂持弓矢罌火,而即之山,為鹿鳴以感其類,伺其至,發火而射之。貙聞其鹿也,趨而至。其人恐,因為虎而駭之。貙走而虎至,愈恐,則又為羆,虎亦亡去,羆聞而求其類,至則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今夫不善內而恃外者,未有不為羆之食也。
此百鍊精金也。不愧與韓並駕。中、晚以後絕響矣。錫周
臨江之麋 柳宗元
臨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門,群犬垂涎,揚尾皆來。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習示之,使勿動,稍使與之戲。積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為犬良我友,哀哉牴觸偃仆益狎。犬畏主人,與之俯仰甚善,然時啖其舌。寫出群犬性格三年,麋出門,見外犬在道甚眾,此種從來蕃衍走欲與為戲。外犬見而喜且怒,共殺食之,狼籍道上。麋至死不悟。淡遠有致
狀物之工,幾於繪影繪聲。韓柳二公既往,此種筆意,絕響久矣。外間不知愛惜,何也?此戒依勢以干非類也。子厚一蹶不復振,正坐此病。昌黎云:使子厚在台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知言哉。錫周
黔之驢 柳宗元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波折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慗慗然莫相知。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己也,甚恐。波折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尖甚益習其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盪倚沖冒。驢不勝怒,蹄之。敗矣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闞,斷其喉,盡其肉,乃去。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處士盜虛聲,一出山便決裂矣今若是焉,悲夫!
妙有波折,鬥成異樣花色。不然,雖文思泉湧,終是直港行船也。錫周
永某氏之鼠 柳宗元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異甚。以為己生歲直子,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犬,禁僮勿擊鼠。倉廩庖廚,悉以恣鼠不問。由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無禍。鼠輩由來如此某氏室無完器,椸無完衣,飲食大率鼠之餘也。晝累累與人兼行,夜則竊齧鬥暴,暢言之其聲萬狀,不可以寢,終不厭。數歲,某氏徙居他州。後人來居,鼠為態如故。簡盡其人曰:「是陰類惡物也,定案盜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貓,闔門,撤瓦灌穴,購童羅捕之,殺鼠如丘,棄之隱處,臭數月乃已。嗚呼!彼以飽食無禍為可恆也哉?冷語作結,悠然不盡
菩薩心腸和盤托出。合觀三則,隨物賦形,盡態極妍,闖入史遷之室矣。予摩挲把玩,不忍釋手。世人因習舉子業,謂無所用此,遂廢置不顧,良可悼也。錫周
故御史周君碣 柳宗元
在天寶年,有以諂諛至相位,賢臣放退。公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於墀下,史臣書之。貪位苟祿而終於正寢者,大半未得死所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議。嗚呼!古之不得其死者眾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國,氣震奸佞,動獲其所,斯蓋得其死者與!公之德之才,洽於傳聞,卒以不試,而獨申其節,猶能奮百代之上以為世軌。第令生於定、哀之間,轉出佳境則孔子不曰「未見剛者」;出於秦楚之後,則漢祖不曰「安得猛士」。以敢諫為猛士標名,獨奇而存不及興王之用,沒不遭聖人之嘆,誠立志者之所悼也。故為之銘。
以雋思逸筆,發潛德幽光,覺味美在酸鹽之外。錫周
箕子碑 柳宗元
嗚呼!當其周時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紂惡未稔而自斃,武庚念亂以圖存,論古解得此法,不勞翻案,無非新諦矣國無其人,誰與興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能參活句然則先生隱忍而為此,其有志於斯乎。
拈出妙解。於想當然得之,故堪光景常新。錫周
與孟簡書 吳武陵
古稱一世三十年,子厚之謫十二年,殆半世矣。可憐霆砰電射,天怒也,奇喻不能終朝。安有聖人在上,畢世而怒人臣邪?
代柳州稍舒抑鬱。其言溫厚和平,而恢奇之致咄咄逼人。錫周
送前長水裴少府歸海陵序 梁肅
秋風木落,臨水一望,遠客之思多矣。而裴侯復告予將歸故國,傷懷贈別之詩,於是乎作也。夫道勝則遇物而適,文勝則緣情而美。裴侯溫粹在中,英華發外;既乘興而至,亦虛舟而還。與夫泣窮途詠式微者,不同日矣。若悲秋送遠之際,宋玉之所以流嘆也,況吾儕乎!
來得突兀,去得安閒。錫周
荔枝圖序 白居易
荔枝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寫出品格元和十五年夏,南賓守樂天,命工吏圖而書之,蓋為不識者,與識而不及一二日者雲。為荔枝便有一片熱腸,高人不同如此
特為荔枝立傳,想見太守風流。昔東坡有空寓嶺表之嘆,對此,真令人恨不生巴峽也。錫周
冷泉亭記 白居易
東南山水,餘杭郡為最。就郡言,靈隱寺為尤;由寺觀,冷泉亭為甲。出冷泉亭如剝蕉心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勝概,物無遁形。春之日,我愛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導和納粹,暢人血氣。夏之夜,我愛其泉渟渟,風泠泠,可以蠲煩析醒,起人心情。山樹為蓋,岩石為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絕妙好辭。作者其有賦心乎坐而玩之者可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者可垂釣於枕上。矧又潺湲潔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塵,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潛利陰益,可勝言哉!斯所以最餘杭而甲靈隱也。一語挽前,健峭可喜杭自郡城抵四明,叢山復湖,易為形勝。先是領郡者,有相里君造虛白亭,有韋僕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觀風亭,有盧給事元輔作見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後作此亭。於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謂佳境殫矣,能事畢矣。後來者雖有敏心巧目,無所加焉,故吾繼之,述而不作。老氣無敵
記冷泉亭,夏月讀之四坐風生,真造五鳳樓手。文章無寄託者,大不易作。此文一無寄託,而波瀾老成,經營匠心,洵稱毫無遺憾。似此才情,不知何以列於八家之外?錫周
陸長源鄭通誠哀辭 白居易
伊大化之無形兮,浩浩而茫茫。中有禍兮,若機之張。梁之亂兮,陸受其毒;徐之難兮,鄭罹其殃。惟善人兮,邦之紀綱。邦之瘁兮,正人先亡。謂天之惡下民兮,胡為乎生此忠良?問天而天不言謂天之愛下民兮,胡為乎生此豺狼?我欲階冥冥,問蒼蒼。神來之筆蒼蒼之不可問兮,俾我心之衋傷。悲夫,而今而後,吾知夫天難忱而命靡常耶!
造物每留此種不平事,持贈千秋萬世後騷人遷客於吟風弄月時感傷懷抱。江州司馬情種也,作此青衫又濕。錫周
寫真自題 裴度
爾才不長,爾貌不揚,胡為將,胡為相?一點靈台,丹青莫狀。
似光而實寄傲。錫周
畫諫 盧碩
漢文帝時,未央宮永明殿,畫古者五物屈軼草、進善旌、誹謗木、敢諫鼓、獬豸冠,成帝陽朔中嘗坐群臣於下,指之曰:予慕堯舜理,故目是以自況。大司馬陽平侯王鳳拜舞而賀,曰:陛下法古為治,上稽唐虞,仁遠乎哉!行之斯至。旌鼓之屬,在陛下建之而已矣。至於神草靈獸,臣知不日當產於明庭,以彰上天之允答也。微臣不勝鳧藻之抃。御史大夫張忠出次而言曰:斯無用之物也,臣請即日圬之。且是畫肇於太宗之時,凡入聖矣,開眼而睹之者,背面而違之,未聞有裨於治也。臣敢為陛下條舉:臣嘗聞文帝時,雒陽人賈誼為博士,能誦詩屬書,嘗為上陳古先帝王之道,漢朝正朔之法。上以公卿之任無以易誼,俄絳、灌、馮敬之伍,害其賢而毀之,遂疏而不信,傅卑濕之國,後雖征還,卒不得大用,喪志而死。至今負才藏器之徒,猶以為憤,此則善雖進而不能用也。帝又降詔,除誹謗之令,許人言事。迨中宗朝,大臣楊惲、蓋寬饒以譏刺辭語,皆坐大辟。先帝在東宮,言其法太深刻,中宗竟不悔,此則木雖旁午,人不敢上書也。初,元帝時,弘恭石顯專權亂政,前將軍望之嫉其奸邪,諷上除之,不從。望之反羅其愆過以自殺。此又邪不可觸之驗也。前日安昌侯禹,居陛下師傅之尊,不能率己以儉,而乃決涇引渭,廣開田疇,便身娛耳,多置侈樂。平陵朱雲上書,請斬其首,陛下怒不可忍,遽將誅之。雲倉卒無據,乃至喪膽失魂。臣意列聖用此乃類是乎?臣之狂瞽,欲陛下言而必行,丹臒之設,不足以留連聖念也。且大司馬親勛之望,朝野所倚,不能因事而諫,返以為賀,佞孰甚焉!臣謹以指之,若斧鑕將及,是陛下誤屈軼也。臣不敢就僇。
小臣折檻,正言碎衣,留以旌直,俱成畫餅。固知此論極中肯綮。錫周
復性書 李翱
人之不力於道者,從他人說起昏不思也。天地之間萬物生焉,人之於萬物,一物也,其所以異於鳥獸蟲魚者,豈非道德之性全乎哉!受一氣而成形,唐時無人能見及此一為物而一為人,得之甚難也。生乎世,又非深長之年也。以非深長之年,行甚難得之身,而不專專於大道,肆其心之所為,則其所以自異於禽獸蟲魚者亡幾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終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以下從自己說思十九年時,如朝日也,思九年時,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長者不過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則希矣。當百年之時,而視乎九十年時也,與吾此日之思於前也,遠近其能相懸也?其又能遠於朝日之時耶?不意說理之文偏有如此快筆然則人之生也,雖享百年,若雷電之驚相激也,若風之飄而旋也,可知矣。況百千人而無一及百年者哉!故吾之終日誌於道德,猶懼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為者,獨何人耶?
快如並剪,爽若哀梨,惜不令濂洛關閩諸先生有此妙舌。錫周
諫憲宗服金丹疏 裴潾
臣聞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自黃帝林云:真善服金丹者及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自去歲已來,所在多薦方士,轉相汲引,其數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岩壑,唯畏人知,妙凡候俟權貴之門,經大言自炫奇伎驚眾者,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耶?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嘗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人腑臟所能勝也。古者君飲藥,臣先嘗之。乞令獻藥者先自餌一年,宋曹克明試蠻人藥祖此則真偽自可見矣。
塵世安得有神仙?神仙曷嘗有金丹?金丹奈何輕送他人?願以此三言贈天下方以外者。錫周
李賀小傳 李商隱
長吉將死時,忽晝見一緋衣人,駕赤虬,持一板,書若太古篆或霹靂石文者,雲當召長吉。長吉了不能讀,欻下榻叩頭,言阿妳老且病,賀不願去。緋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長吉獨泣。邊人盡見之。少焉,長吉氣絕。常所居窗中,勃勃有煙氣,聞行車嘒管之聲,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許時,長吉竟死。嗚呼!天蒼蒼而高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圃宮室觀閣之玩耶?苟信然,則天之高邈,帝之尊嚴,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何獨眷眷於長吉,而使其不壽耶?激昂淒楚,不堪卒讀噫,又豈世所謂才而奇者,不獨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耶?長吉生二十七年,位不過奉禮太常中,當時人亦多排擯毀斥之。又豈才而奇者,帝獨重之,而人反不重耶?又豈人見會勝帝耶?
借長吉作文,言下時有激昂意,直壯心不堪牢落耳。方胥城
東坡、青蓮,不過暫來人間作白玉樓賦耳。當世不知愛惜,即當騎箕尾歸天上矣。錫周
舊臣論 李德裕
或問先王論道之臣,事後王乎?曰:不改先王之道則事之,改先王之道則去之。以事堯之心事舜禹者,其皋陶、益稷乎!以事武王之心事成王者,其周、召乎!以事漢高之心事惠帝者,其蕭、曹乎!曹參尚不易蕭何之規,況高祖之道?昔區區楚國,醴酒不設,穆生先去。且穆生豈為己也,蓋傷廢先王之道,不忍見後王之面,其不去者,焉得免胥靡之恨哉!魏晉以降,居相位者,皆靦面愧心而已。又有攘臂於其間者,掎摭先王之道以諱舊過,改張先王之道以媚新君,棄先王之故老以掩其羞,用先王之罪人以協其志,若天地間無神明則已,倘有神明,鬼得而誅之矣。
大意似為牛僧儒、李宗閔而發,然其議論崇宏,自足著蔡千古。錫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