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小品咀華 · 卷二

敕馮異詔 光武帝 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遇赤眉、延岑之弊,兵家縱橫,百姓塗炭。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兵家降者,遣其渠帥皆詣京師,散其小民令就農桑,壞其營壁無使復聚。要著征伐非在遠戰掠地多得城邑,要在平定安集之耳。大哉王言吾諸將非不健斗,然多好虜掠為小民害。卿本能簡飭吏民,勉自修整,毋為郡縣所苦。 善將將,亦善將兵。錫周 勞馮異詔 光武帝 赤眉破平,士吏勞苦,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垂翅奮翼四字借用,甚趣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勛。 只四十字,而豐美潤澤,照耀千古。摻縱處俱有分寸,覺一字增減不得。錫周 勞耿弇詔 光武帝 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此皆齊之西界,天然妙義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勁敵,其功又難於信也。推進一層又田橫烹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為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較量到底,局陣最奇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恣意讚揚,語尤警拔有志者事竟成也! 帝以馬上得之,而文采秀髮如許。是篇格調尤為特創,西京已來無此體制也。昌黎起八代之衰,亦只是不襲前人間架,每作一文,必別開生面耳。錫周 與江南守臣 光武帝 昔許由高箕穎之節,惟彼陶唐無相知之素耳。子陵,朕故人也,宜不吝一見。其令所在官司物色之,以悉朕意。 敬之至,愛之至,更有誇耀臣民之意,躍躍言表。錫周 與子陵書 光武帝 古大有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朕何敢臣子陵哉!謙甚,然身分越高惟此鴻業,若涉春冰,辟之瘡痏,須杖而行。若綺里不少高皇,奈何子陵少朕也。語妙天下箕山潁水之風,非朕之所敢望。丰姿絕世 接落轉折,活虎生龍。兩漢詔令,當以此為第一。有意作闊大語,最易失之廓落。此偏字 字精悍,奇哉!曰何敢,恭敬得妙。曰奈何,埋怨得妙。曰非所敢,決絕得妙。搬運虛字,出神入化,不可思議。錫周 手詔東平王歸國 明帝 辭別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歸,伏軾而吟,瞻望永懷,實勞吾心。如讀葩詩誦及《采菽》,以增嘆息。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為善最樂。其言甚大,副是要同腰,想王狀貌偉岸,故戲之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 真有家人父子之樂,絕無尊貴氣。陳大樽 一派天趣。錫周 申明科禁詔 明帝 昔曾﹑閔奉親,竭歡致養;仲尼葬子,有棺無槨。喪貴致哀,禮存寧儉。極合稱家有無之意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為奢靡,生者無擔石之儲,而財力盡於墳土;伏臘無糟糠,而牲牢兼於一奠。糜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饑寒,絕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道出積弊,可以破愚又車服制度,恣極耳目;田荒不耕,游食者眾。有司其申明科禁,宜於今者,宣下郡國。 粹然儒者之言,知其積學深矣。錫周 河內詔 章帝 車駕行秋稼,觀收穫,因涉郡界,皆精騎輕行,無它輜重。不得輒修橋道,遠離城郭,遣使逢迎,刺探起居,出入前後,以為煩擾。不得二字直貫至此動務省約,但患不能脫粟瓢飲耳。所過欲令貧弱有利,無違詔書。 筆存冷趣,恍乎秋風之行草。鍾伯敬 實從肺腑流出,並非紙上浮談,卻何嘗一字不風流。錫周 敕三公詔 章帝 方春生養,萬物莩甲,大學問宜助萌陽,以育時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及吏人條書相告,不得聽受,冀以息事寧人,敬奉天氣。立秋如故。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則悅耳,誠然論之陰陽則傷化,朕甚厭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議論精切,得未曾有如襄城令劉方,吏人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它異,斯亦殆近之矣。間敕二千石各尚寬明,而今富奸行賂於下,貪吏枉法於上,使有罪不論,而無過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德,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平平無奇,每讀一過,覺紙上如有聲響,何也?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讀之如竹林謖謖。陳明卿 王言汗渙,直與小民家人婦子叮嚀告戒語相似,而情致之纏綿,識見之精透,能今讀者恐盡,聽者忘疲,亦大怪事。錫周 賜東平王蒼及琅琊王京書 章帝 中大夫奉使親聞動靜,嘉之何已。歲月驚過,山陵浸遠,孤心悽愴,如何如何!間饗衛士於南宮,因閱視舊時衣物,聞於師曰:其物存,其人亡,不言哀而哀自至。信矣。宛轉動人,後賢作情致語,總不出其範圍惟王孝友之德,亦豈不然。今送光烈皇后假紒帛巾各一,及衣一篋,可時奉瞻,以慰凱風寒泉之思,又欲令後生子孫,得見先後衣服之制。今魯國孔氏,尚有仲尼車輿冠履,明德盛者,先靈遠也。忽用一襯,文情飛動其光武皇帝器服,中元二年已賦諸國,故不復送。並遺宛馬一匹,血從前髆上小孔中出。常聞武帝歌天馬,沾赤汗,閒,妙今親見其然也。頃反虜尚屯,將帥在外,憂念遑遑,未有間寧。願王寶精神,加供養。苦言至戒,聖主望之如渴。 詔令中如此咳唾點綴,真千古絕唱也!楊升庵 秀媚如飛鳥依人。蓋西京雄邁之氣,至此而變為清麗矣。錫周 戒侯霸書 嚴光 君房足下:致位台鼎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不衫不履,徜徉自得 君子謂之善頌善禱。錫周 與彭寵書 朱浮 蓋聞知者順時而謀,愚者逆理而動,常竊悲京城大叔,便雋以不知足而無賢輔,卒自棄於鄭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臨人親職,愛惜倉庫。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權時救急,二者皆為國耳。即疑浮相譖,何不詣闕自陳,而為族滅之計乎?駁得醒朝廷之於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孫之親。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豈有身帶三綬,職典大邦,而不顧恩義,生心外畔者乎?伯通與吏民語,何以為顏;行步拜起,何以為容;坐臥念之,何以為心;引鏡窺影,何施眉目;舉措建功,何以為人?惜乎,棄休令之嘉名,造梟鴟之逆謀;捐傳世之慶祚,招破敗之重災。高論堯舜之道,不忍桀紂之性,生為世笑,死為愚鬼,不亦哀乎!伯通與耿俠游,俱起佐命,同被國恩。俠游廉讓,屢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為功高天下。往時遼東有豕,生子白頭,異而獻之,行至河東,見群豕皆白,懷慚而還。若以子之功論於朝廷,則為遼東豕也。謂之嬉笑可,謂之怒罵可今乃愚妄自比六國,六國之時,其勢各盛,廓土數千里,勝兵將百萬,故能據國相持,多歷年世。今天下幾里,列郡幾城,奈何以區區漁陽而結怨天子?刻意詼諧,何其便於手而捷於口也此猶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方今天下適定,海內願安,士無賢不肖,皆樂立名於世。而伯通獨中風狂走,自損盛時,內聽驕婦之失計,外信讒邪之諛言,長為群後惡法,永為功臣鑑戒,豈不誤哉!定海內者無私仇,勿以前事自誤。願留意顧老母幼弟,更惡凡舉事無為親厚者所痛,而為見仇者所快。 用意極深刻,而運筆極輕逸。西京渾厚之氣,被此文汨沒盡矣。錫周 誠兄子書 馬援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奇喻。謹言妙訣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復言者,施衿結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何等肫懇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極意痛詆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州郡以為言,吾常為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結出本義 輕則品低,薄則福淺。世之為輕薄子者,不自知其類狗耳。錫周 與官屬 馬援 吾從弟少游,嘗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為郡掾史,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餘,但自苦耳。只是借作話頭,固非伏波所願聞也」當吾在浪泊、西裡間,虜未滅之時,下潦上霧,毒氣熏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情景逼真臥念少游平生時語,何可得也!極激昂感慨之致今賴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諸君紆佩金紫,且喜且慚。 雲台諸將,不登文淵,近者以為恨。觀此一段風致,正不勞繪畫而掩映無窮。孫月峰 英雄自鳴得意,矍鑠哉是翁!錫周 乞歸疏 班超 臣聞太公封齊,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馬依風。夫周齊同在中土千里之間,況於遠處絕域,小臣能無依風首丘之思哉!蠻夷之俗,畏壯侮老。臣超犬馬齒殲,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棄捐。昔蘇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節,帶金銀,護西域,如自以壽終屯部,誠無所恨,然恐後世或名臣為沒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如讀古樂府,令人墮淚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謹遣子勇隨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清夜猿啼 透闢如利鏃穿骨,凜冽似驚沙入面。錫周 自訟書 孔僖 臣之愚意,以為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虛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為直說書傳實事,非虛謗也。妙夫帝者為善,則天下之善咸歸焉;其不善,則天下之惡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誅於人也。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未過,而德澤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侃侃正論,不遜湯鑊儻其不當,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數,深自為計,徒肆私忿,以快己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慮,以此事窺陛下心。自今以後,苟見不可之事,終莫復言者矣。慮得是臣之所以不愛其死,猶敢極言者,誠為陛下深惜此大業。陛下若不自惜,則臣何賴焉?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唱管仲,然後群臣得盡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遠諱實事,甚無謂也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構,銜恨蒙枉,不得自敘,使後世論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文筆曲折,文心細膩,八面俱到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謹詣闕伏待重誅。 絕不抵賴。偏於他人開不得口處,反覆辯論,文之避易而就難者。錫周 請復刺史奏事疏 張酺 臣聞王者法天,熒惑奏事太微,援據奇警故州牧刺史入奏事,所以通下問知外事也。數十年以來,重其道歸煩撓,故時止勿奏事,今因以為故事。臣愚以為刺史視事歲滿,可令奏事如舊典。韓詩外傳曰:王者,必立牧方三人,所以使窺遠牧眾也。刺史奏事做事,只引韓詩外傳敘去,化板為活遠方之民,有饑寒而不得衣食,獄訟而冤失職,賢而不舉者,入告天子。天子於其君之朝也,揖而進之曰:意朕之政教,有不得爾者邪?如何乃有饑寒而不得衣食,獄訟而冤失職,賢而不舉?然後其君退而與其卿大夫謀之。遠方之民聞皆曰:誠天子也夫,心細如牛毛繭絲我居之辟,見我之近也;我居之幽,見我之明也。可欺乎哉!故牧者,所以明四目,通四聰。 極華瞻而無點塵。王淑士 典雅是漢文本色,一種委曲之致,纖迴之態,則別調自彈矣。錫周 被劾自訟書 虞詡 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罰者,民之銜轡。禹金雲衰世自不可少今州曰任郡,郡曰任縣,更相委遠,百姓怨窮。以苟容為賢,盡節為愚。臣所發舉,臧罪非一。二府恐為臣所奏,遂加誣罪。臣將從史魚死,即以尸諫耳。 千載下讀之猶有生氣。錫周 立後疏 胡廣 竊見詔書,以立後事大,謙不自專,欲假之籌策,決疑靈神;篇籍所記,祖宗典故,未嘗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當賢;就值其人,猶非德選。夫歧嶷形於自然,俔天必有異表,真實了義宜參良家,簡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鈞以貌;稽之典經,斷之聖慮。政令猶汗,往而不返,詔文一下,形之四方。臣職在拾遺,憂深責重,是以焦心,冒昧陳聞。 選言樹義,妙有汁漿。錫周 遺黃瓊書 李固 常聞語曰:「嶢嶢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陽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最確」近魯陽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亦無所缺。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自頃徵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嘗、朱仲昭、顧季鳴等,其功業皆無所采,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願先生弘此遠謨,令眾人嘆服,一雪此言耳。 愛黃故規黃,不似他人但解標榜也。錫周 與弟圄書 李固 固年五十七,鬢髮已白,所謂容身而游,滿腹而去,周觀天下,但未見益州耳。昔嚴夫子嘗言:經有五,涉其四;州有九,游其八。胸次眼界,自不尋常欲類此子矣。 不作一凡語。錫周 遺矯慎書 吳蒼 仲彥足下:勤處隱約,雖乘雲行泥,棲宿不同,每有西風,何嘗不嘆!敘寒暄殊別蓋聞黃老之言,乘虛入冥,藏身遠遁,亦有理國養人,施於有政。至如登山絕跡,神不著其證,人不睹其驗。吾欲先生從其可者,於意何如?只作商量語,好昔伊尹不懷道以待堯舜之君,方今明明,四海開闢,巢許無為箕山,夷齊悔入首陽。足下審能騎龍弄鳳,翔嬉雲間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謀也。 篇中引用黃老家言,及乘龍弄鳳等語,仲彥大約陶隱居、陳圖南一流人。作者只通 盤打算,不喬作主張。蓋一片野心,白雲留住,固非紆紫拖青輩所能勸駕也。此君言語 妙天下,自是風塵外物,魏晉流為清談,色香俱減,不耐吟賞矣。錫周 重答夫秦嘉書 徐淑 既惠音令,兼賜諸物,厚顧殷勤,出於非望,鏡有文彩之麗,釵有殊異之觀,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惠異物於鄙陋,割所珍以相賜,非豐恩之厚,孰肯若斯。覽鏡執釵,情想仿佛;操琴詠詩,思心成結,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鏡鑒形,此言過矣,未獲我心也。昔詩人有飛蓬之感,班婕妤有誰榮之嘆,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鑑,當待君還,未奉光儀,則寶釵不列也;幽閒中有激烈之致未侍帷帳,則芳香不發也。 釵、鏡、琴、香,安放熨貼,是閨閣中極細心文字。前書言情,故旖旎;此書言志,故潔清。嫌前書語無倫次,作法稍欠老成,競汰之。錫周 女訓 蔡邕 心猶首面也,兒曹能解是以甚致飾焉。面一旦不修,則塵垢穢之;心一朝不思善,則邪惡入之。咸知飾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飾,愚者謂之丑;心之不修,賢者謂之惡。愚者謂之丑猶可,賢者謂之惡,將何容焉?故覽照拭面,則思其心之潔也;傅脂,則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則思其心之鮮也;澤發,則思其心之潤也;用櫛,則思其心之理也;立髻,則思其心之正也;攝鬢,則思其心之整也。芬芳襲人 講明理學,卻確是訓誡閨秀,化腐為奇。錫周 答詰 王充 王充閉門著書。或詰其學無所本,曰:母驪犢騂,無害犧牲;祖濁裔清,不牓奇人。鯀惡而禹聖,瞍頑而舜神;或詰其書詭於俗,曰:雅歌於鄭為人悲,禮舞於趙為人鄙;或咎其學非醇美,曰:美實者不飾華,調行者不飾辭。豐草多落英,茂林多枯肄;或詰其辭不類古,曰:美色不同面,皆佳於目;悲音不共響,皆穆於耳。舜眉何必復八其采?禹目何必再重其瞳?或詰其所著之書過多,曰:河水沛沛,比夫眾川,孰者為大?蟲繭疊疊,稱其出絲,孰者為多?或詰其云何為而不仕,曰:願與憲共廬,不慕與賜同衡;樂與夷共侶,不貪與跖並趨。或詰其著書與立功孰愈,曰:齊論、魯論而外,天何言哉!周士、秦士自分,民之質矣。 王充論衡極為伯喈所珍。今錄其答詰一首,奇情異采,略見一斑。錫周 與申屠蟠書 黃忠 大將軍何進幕府初開,徵辟海內,並延英俊,雖有高名盛德,不獲異遇。至如先生,特加殊禮,優而不名,申以手筆,設几杖之坐,引領東望,日夜以冀。彌秋歷冬,經邁二載,深拒以疾,無惠然之顧。重令爰同袁中郎,昭暢殷勤,至於再三,而先生抗志彌高,所執益固。將軍於是憮然失望而有愧色,自以德薄,深用咎悔。情致斐疊仆竊論之,先生高則有餘,智則不足。當今西戎作亂,師旅在外,軍國異容,動有刑憲。今潁川荀爽,輿病在道;北郡鄭玄,北面受署。彼豈樂羈牽者哉!知時不可佚豫也。且昔人之隱,雖遭其時,猶放聲絕跡,巢棲茹薇。其不遇也,則裸身大笑,被發狂歌。今先生處平壤,遊人間,吟典籍,襲衣裳,行與昔人謬,而欲蹈其跡,擬其事,不亦難乎?仆願先生優遊俯仰,貴處可否之間,孔氏可師,何必首陽?名論備托臭味,庶同休戚。是以假飛書以喻左右。 賢人駢首就戳之餘,馳書招隱,大難措辭,偏說得委婉有態,曲折有味,豈非詞令能品?錫周 與曹操論盛孝章書 孔融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為始滿,融又過二。海內知識,零落殆盡,惟有會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孫氏,妻孥湮沒,單孑獨立,孤危愁苦。若使憂能傷人,此子不得復永年矣。聲淚俱下春秋傳曰: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今孝章實丈夫之雄也,天下談士依以揚聲,而身不免於幽執,命不期於旦夕,是吾祖不當復論損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絕交也。公誠能馳一介之使,加咫尺之書,則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能譏評孝章,孝章要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稱嘆。燕君市駿馬之骨,非欲以騁道里,乃當以招絕足也。濯濯如楊柳,鮮妍可愛惟公匡復漢室,宗社將絕,又能正之。正之之術,實須得賢。珠玉無脛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況賢者之有足乎?昭王築台以尊郭隗,隗雖小才而逢大遇,竟能發明主之至心,故樂毅自魏往,劇辛自趙往,鄒衍自齊往。向使郭隗倒懸而王不解,臨溺而王不拯,則士亦將高翔遠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稱引,自公所知,而復有雲者,欲公崇篤斯義也。因表不悉。 國色天香,超然拔俗,有餘妍,無點塵也。錫周 論酒禁書 孔融 昨承訓答,陳二代之禍,及眾人之敗,以酒亡者,實如來誨。雖然,徐偃王行仁義而亡,今令不絕仁義;燕噲以讓失社稷,今令不禁謙退;魯因儒而損,今令不棄文學;夏商亦以婦人失天下,今令不斷婚姻。而將酒獨急者,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為戒也。 北海嘗云:坐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吾始無憂矣。聞此厲禁,固應著忙。其趣在諧謔,其奇在放誕,比前書較勝。錫周 吊張衡辭 禰衡 南嶽有精,君誕其姿;清和有理,君達其機;故能下筆繡辭,揚手文飛。昔伊尹值湯,呂望遇旦;嗟矣君生,而獨值漢;蒼蠅爭飛,鳳凰已散;錦囊佳句,不可多得元龜可羈,神龍可絆。石堅而朽,星華而滅;惟道興隆,悠永靡絕。君音永浮,君聲永流,卓犖為傑餘生雖後,身亦存游。士貴知己,君其勿憂。 「蒼蠅爭飛,鳳凰已散」,絕妙好辭也!勝「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句多矣。微吟一過,覺庾、鮑遜其神韻。錫周 恤將士令 曹操 吾起義兵,為天下除暴亂。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使吾悽愴傷懷。其舉義兵以來,將士絕無後者,求其親戚以後之,授土田,官給耕牛,置學師以教之。為存者立廟,使祀其先人,魂而有靈,吾百年之後何恨哉! 細玩結語,阿瞞畢竟怕死。賣履分香,有自來矣。錫周 臨終遺表 諸葛亮 伏念臣賦性拙直,遭時艱難,興師北伐,未獲全功,何期病在膏盲,命垂旦夕。伏願陛下清心寡欲,約己愛民,達孝道於先君,布仁心於寰宇,提拔隱逸以進賢良,屏黜奸讒以厚風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孫衣食,自有餘饒。臣身在外,別無調度,隨時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盈財,以負陛下也。 死而後已之言驗矣。其人雖沒,其文猶當擲地作金石聲也。錫周 答曹公書 關羽 明公布大義於天下,而速取自樹,非某之所敢知。君猶是漢也,羽敢不臣漢哉?大義凜凜。阿瞞膽落矣!敢拜嘉命之辱。 只此已足千古。錫周 諫伐孫權疏 趙雲 國賊是曹操,一語破的非孫權也,且先滅魏,則吳自服。更有定算操身雖斃,子丕篡盜,當因眾心,早圖關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也。先見 是非成敗,了了分明。起句可誅奸雄於既死,讀之便欲滿飲一斗。錫周 鵜鶘集靈芝池詔 魏主丕 此詩人所謂污澤也。曹詩刺恭公遠君子而近小人,今豈有賢智之士處於下位者乎?否則斯鳥何為而至?其博舉天下雋德茂才,以答曹人之刺。 秀色可餐。錫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