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小品咀華 · 卷一
予自戊子初夏,既輯左傳問世,復釆公谷、檀弓、國策、史記、兩漢、三國、六朝、及唐宋諸名家鴻文巨篇,合為一編,句櫛字比,選勝搜奇,一依《左傳咀華》例。成帙之後,久束高閣。茲因坊客敦請,乃匯聚古文短幅若干首付之梓,草草評點,不嫌簡陋,蓋藉是為乘韋焉。
秦漢以來,文章體制無不原本六經,騷、詞、歌、賦本乎《詩》,詔、敕、書、令本乎《書》,論、說、問、答本乎《禮》,考、議、辨、解本乎《易》,記、序、傳、志本乎《春秋》,一代製作大手,太上羽翼經傳,其次維持世道,其次抒發情性。若夫交結要津,通款深閨,乞憐之態,褻昵之音,齷齪卑瑣,狼藉紙上,乃名教之罪人,亦詞壇之蟊賊,尚堪濫列於古文也哉!
鵝足短而鶴脛長。古來愛鶴者,未易更仆數。若愛鵝者,唯右軍一人而已。然使起右軍而問之,則愛鵝之故與愛鶴之意將毋同。
作家聚精匯神,全在起伏轉接處,扼要爭奇,長篇短幅,其揆一也。譬之祟山峻岭,固多嶔奇瑰偉之觀,即米公袖中石,亦必層巒聳翠,剔透玲瓏,方令人心醉耳。
予量不甚洪,而性極嗜酒。 飲三四升,即酕醄矣。間從青州從事游,狂言瞽論,頗有可供笑談者。《小品咀華》之成,大約皆醉鄉遣興也。青燈一盞,殘書數卷,酒中佳趣,摸索殆遍。如揚雄酒箴、孔融論酒禁書、劉伶酒德頌、陳暄與兄子秀書、王績五斗先生傳、白居易醉吟先生傳、蘇軾書東皋子傳後諸篇,兼收並蓄,聊以自娛焉。暇則引糟丘以望,念二三知己,俱散之四方:或貿遷有無,集孔方兄所;或窮經皓首,為重館人;或策蹇裹糧,欲登瀛洲而未至。而吾弟協鈞,獨挾其才技,捐棄人間,下至重泉,音容日邈,相見無期,撫膺悲慟,烏能已已。友人有曲生者,強予歸老於酒泉。予亦心動欲往,又恨畢阮既歿,達人罕至,風景蕭條,無復曩時觴詠之盛。惟廬陵歐陽子號醉翁者,巋然僅存,因品隲其文數首,以舒憤懣雲。
自昭明有文選,而唐、宋以來,迄乎元明,評定古文者,無慮數百家,集翠編珠,稱極盛矣。獨恨射利之輩,以贗亂真,借昔賢名字,點竄成書,不嫌濫惡。是編雅意搜奇,拂落俗塵三斗許,縱有譙訶,不恤也。
浸氵㸒於佛老二氏之言者,雖工不錄。
連珠七體,半山所訶,入集恐不倫,故芟之。
閨媛能文章者極多,然畢竟帶巾幗氣,略登一二,以見一斑。
氵㸒詞艷曲,壞人心術。流禍中於文章,尚可言耶?予輯古文,凡漸染月露風雲,及道兒女閨房之事者,盡汰之,防其漸也。
蕭統文選、姚鋐唐文粹、呂祖謙宋文鑒,詩文並載,蔚然大觀。是編論文耳,未暇旁及。並騷、賦、歌詞,概不敢登。
牛鬼蛇神,裨官惡趣也。插利打渾,傖父面目也。皆大方所弗尚,辭而辟之,亦藝林一大快事。
孫月峰先生不喜古文中連用四字句,最與鄙趣合。至於四六對偶,尤為可陋。司馬溫公云:臣不能為四六。昌黎、廬陵、眉山父子俱恥為之。非好立異也,亦謂自左、國至秦、漢,本無此體耳。
依宋子京例,經、史、子、集,各為一編。凡史傳之文,加左氏、國語、公谷、史記、兩漢書、三國志、晉書、魏書、宋齊梁陳隋書、新唐書、五代史,俱不敢妄意節取,致掛一而漏萬也。獨列《國策》者,以其為戰國遊說之書,本非正史也。從國策起,故《家語》、《檀弓》另列。
諸子之中,可愛者甚多。集中但登慎子、韓子、於陵子、呂覽數首者,因其可列於先秦耳。他日當薈萃百家,掇其菁華,別成一集,以就正有道雲。
六朝駢儷惡習,破壞文章體格,是刻痛加掃除,庶幾昌黎起衰遺意。
長篇之患在懈散,短篇之患在侷促。集中所載,雖寥寥短幅,而規模闊大,局陣寬展,如尺水興波,亦復汪洋無際,是能以少許勝人多多許者。
兩漢詔令,煌煌巨篇也,似不應列小品中。摯友周隆吉曰:讀書要放開眼界。若慣用皮相之法,則四卷中所臚列者,大半不得謂之小品矣,何獨漢詔耶。
凡纖巧家數,墮入優俳習氣,如陶九成雕傳、李清補柳下惠三黜說,俱不入選。
是編之成,不過應坊客之請,非有心於求工也。見聞寡陋,心氣粗浮,必見嗤於識者。憶前賢羅陳思八斗、貯長吉錦囊二語,深自愧悔雲。
游騰為周謝楚 周策
秦令樗里疾以車百乘入周,周君迎之以卒,甚敬。楚王怒,讓周,以其重秦客。游騰謂楚王曰:「昔智伯欲伐仇音求由,遺之大鐘,載以廣車,因隨入以兵,厹由卒亡,無備故也。桓公伐蔡也,號言伐楚,其實襲蔡。今秦者,虎狼之國也,兼有吞周之意;使樗里疾以車百乘入周,周君懼啞劇,以蔡、仇由戒之,貫串妙故使長兵在前,強弩在後,名曰衛疾,妙妙而實囚之也。周君豈能無愛國哉?臨風綽約恐一日之亡國,而憂大王。」楚王乃悅。
尋常意思,經其咳吐,便如露滾綠荷。戰國第一妙舌也!錫周
衛鞅強秦 秦策
衛鞅亡魏入秦,孝公以為相,封之於商,號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無私,罰不諱強大,賞不私親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期年之後,道不拾遺,民不妄取,兵革大強,諸侯畏懼。然刻深寡恩,特以強服之耳。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傳商君,辭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後,蒞政有頃,商君告歸。人說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深危。今秦婦人嬰兒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為主,大王更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讎也,願大王圖之。」商君歸還,惠王車裂之,而秦人不憐。
寫出刑名家果報。泰之韓非、李斯,漢之張湯、趙禹,唐之周興、來俊臣,想未讀此耳!以議論行敘事,後人論贊之祖。錫周
陳軫解讒 秦策
張儀謂秦王曰:「陳軫為王臣,常以國情輸楚。儀不能與從事,願王逐之。即復之楚,願王殺之。」王曰:「軫,頓得妙安敢之楚也!」王召陳軫告之曰:「吾能聽子言,子欲何之?請為子車約。」對曰:「臣願之楚。」險絕王曰:「儀以子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軫曰:「臣出,必故之楚,故字妙以順王與儀之策,而明臣之楚與否也。攻其中堅,壁壘盡破楚人有兩妻者,人挑其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許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客謂挑者曰:『汝取長者乎?少者乎?』省文『取長者。』客曰:『長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為取長者?』曰:『居彼人之所,則欲其許我也。入情入理今為我妻,則欲其為我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陽賢相也。軫為人臣,而常以國輸楚王,王必不留臣,昭陽將不與臣從事矣。以此明臣之楚與不。應前」
乘潮弄險慣家也。慣斯巧,巧斯妙矣!錫周
醫諫 秦策
醫扁鵲見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鵲請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將使耳不聽,目不明。」君以告扁鵲。扁鵲怒而投其石曰:「君與知之者謀之,吐氣而與不知者敗之。使此知秦國之政也,則君一舉而亡國矣。」
滿腔鬱勃,卻以痛快出之。讀之當滿飲一斗。錫周
甘茂自托於蘇代 秦策
甘茂亡秦,且之齊,出關遇蘇子,曰:「君聞夫江上之處女乎?」蘇子曰:「不聞。」曰:「夫江上之處女,有家貧而無燭者,處女相與語,欲去之。家品行無燭者將去矣,低回有致謂處女曰:『妾以無燭,故常先至,掃室布席,何愛餘明之照四壁者?妙語幸以賜妾,何妨欲處女?喁喁爾汝,宛然香口妾自以有益於處女,何為去我?』處女相語以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棄遂於秦而出關,願為足下掃室布席,幸無我遂也。」蘇子曰:「善。請重公於齊。」
異常嫵媚。讀者但憐其錦心繡口,不復憎搖尾恧態也!錫周
秦割河東 秦策
三國攻秦,入函谷。秦王謂樓緩,曰:「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慾割河東而講。」對曰:「割河東,大費也;免於國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池而聞焉?」王召公子池而問焉,對曰:「講亦悔,不講亦悔。」奇文王曰:「何也?」對曰:「王割河東而講,三國雖去,王必曰:『惜矣!三國且去,吾特以三城從之。』此講之悔也;王不講,三國入函谷,咸陽必危,王又曰:『惜矣!吾愛三城而不講。』此又不講之悔也。」熟於世故之言王曰:「鈞吾悔也,寧亡三城而悔,無危咸陽而悔也。寡人決講矣。」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講於三國,三國之兵乃退。
縱逸而有天然之味。孫月峰
不斷之斷深於斷,不勸之勸深於勸。此其立言之妙也。前路語有低昂,中間格用兩平,此其謀篇之妙也。若出後人手,必無樓緩一小段作引子矣。古今文不相及處在此。錫周
應侯散金鬥士 秦策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而欲攻秦。秦相應侯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貴耳。看透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鬭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何則?有爭意也。」於是唐雎載音樂,予之五千金,居武安,高會相與飲,謂邯鄲人「誰來取者?」於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與者,與之昆弟矣。「公與秦計功者,不問金之所之,金盡者功多矣。今令人復載五千金隨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咥其笑笑天下之士,大相與鬭矣。
打破此關,方見真人品,真力量。彼相與斗者,本非佳士耳。雖然,士風至今日而愈不可問矣。無論其他,秀才觀風,季考搶饅頭,便有斗意,不可不戒。錫周
鄒忌諷齊王納諫 齊策
鄒忌修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春雲初展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春雲再展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春雲三展旦曰,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春雲四展明日,徐公來,孰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妙在接得無干,妙在接得恰好於是入朝見威王,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春雲五展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春雲六展「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譏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春雲七展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雲翳消盡,一碧萬里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通篇俱用三疊,凡七層,而文法變換令人不覺,如水上波紋回合蕩漾,只一水耳。文章之妙極矣!茅鹿門
今試語於眾曰:海旁蜃氣象樓台,必笑而不應,謂其說太矜奇而炫異也。及與之身至海上,目擊夫滄溟浩渺中,矗如奇峰,聯如疊巘,列如碎岫,隱現不常,移時城郭台榭驟變歘起,其隨物肖形,一一如天造地設,而後知蜃氣之象樓台非天地間必無事。所謂奇者非奇,而所謂異者非異也。假令予未讀此文之先有來告者曰:國策載鄒忌擬形貌與徐公孰美而入朝見威王。予當笑而不應,謂其說太矜奇而炫異矣。及得此文,自首至尾,密詠恬呤,為之三復焉,為之留連焉,詫其前半之憑空結撰,能令後半如雲收霧散也。詫其後半之妙手空空,偏令前半如霞蔚雲蒸也。詫其中間界限分明,劃沙印泥而又天然斗筍,痕跡盡化也。而後知鄒忌之擬形貌與徐公孰美而入朝見威王,乃古今來絕妙之文,所謂奇者何奇,而所謂異者何異也。噫,今人作文,病蛙徐步,蝜蝂緣木;古人作文,鳳凰翔舞,龍文耀日。錫周
淳于髡一日見七士 齊策
淳于髡一日而見七人於宣王。王曰:「子來,寡人聞之,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聖,若隨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見七士,則士不亦眾乎?」淳于髡曰:「不然。夫鳥同翼者而聚居,造句佳獸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葫、桔梗於沮澤,則累世不得一焉。及之睪黍、梁父之陰,則郄車而載耳。夫物各有疇,今髡,賢者之疇也。文辭不遜,高自稱譽王求士於髡,譬若挹水於河,而取火於燧也。髡將復見之,跌進一步作結豈特七士也。」
便利極矣,卻出之以賣弄聲口,故佳。錫周
淳于髡諫伐魏 齊策
齊欲伐魏。淳于髡謂齊王曰:「韓子廬者,天下之疾犬也。東郭逡者,海內之狡兔也。韓子廬逐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二語聲焰俱有,卻無一字塗抹,天姿國色也兔極於前,犬廢於後,犬兔俱罷,各死其處。田父見之,無勞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齊魏久相持以頓其兵、弊其眾,臣恐強秦大楚承其後,有田父之功也。」齊王懼,謝將休士。
即鷸蚌相持之說,而此更健峭可喜。不著色而自有華,一幅潑墨山水也。錫周
淳于髡受魏璧馬 齊策
齊欲伐魏,魏使人謂淳于髡曰:「齊欲伐魏,能解魏患,唯先生也。敝邑有寶璧二雙,文馬二駟,請致之先生。」淳于髡曰:「諾。」入說齊王曰:「楚,齊之仇敵也;魏,齊之與國也。說王語只略寫,不著意夫伐與國,使仇敵制其餘敝,名丑而實危,為王弗取也。」齊王曰:「善。」乃不伐魏。客謂齊王曰:「淳于髡言不伐魏者,受魏之璧馬也。」王以謂淳于髡曰:「聞先生受魏之璧馬,有諸?」曰:「有之。」「然則先生之為寡人計之何如?」淳于髡曰:「伐魏之事不便,魏雖刺髡,於王何益?若誠便,魏雖封髡,於王何損?且夫王無伐與國之誹,魏無見亡之危,百姓無被兵之患,髡有璧馬之寶,一滾說來,為公為私,合同而化於王何傷乎?」
不呆拈璧馬,亦不拋荒璧馬,旁敲側打,不即不離。錫周
顏斶論貴士 齊策
齊宣王見顏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悅。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對曰:「夫斶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與使斶為趨勢,不如使王為趨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貴乎?」對曰:「士貴耳,耳字有致王者不貴。」王曰:「有說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齊,令曰:『有敢去柳下季隴五十步而樵採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賜金千鎰。』由是觀之,生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隴也。天驚」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願請受為弟子。且顏先生與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顏斶辭去曰:「夫玉生於山,制則破焉,非弗寶貴矣,然大璞不完。較莊生曳尾塗中之論,自勝一籌士生乎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虞。更有山中白雲味,可自怡悅願得賜歸,安行反臣之邑屋。」則再拜辭去。君子曰:斶知足矣,歸真反樸,則終身不辱也。
精思綺論,妙絕古今。當時田子方、段干木輩不肯為此言,亦不能為此言。錫周
王斗譎諫 齊策
先生王斗造門而欲見齊宣王,宣王使謁者延入。王斗曰:「斗趨見王為好勢,王趨見斗為好士,於王何如?」使者復還報。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請從。亦趣」宣王因趨而迎之於門,與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廟,守社稷,聞先生直言正諫不諱。其辭尚未畢」王斗對曰:「王聞之過。斗生於亂世,事亂君,焉敢直言正諫。故作戇語」宣王忿然作色,不說。有間,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天子授籍,立為太伯。今王有四焉。又奇」宣王悅曰:「寡人愚陋,守齊國,惟恐夫抎之,焉能有四焉?」斗曰:「先君好馬,王亦好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絕倒。後人六竅俱通之說,似從此脫化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是王不好士。」宣王曰:「當今之世無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無騏驎騄耳,王之駟已備矣。世無東郭俊、廬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無毛嬙、西施,王宮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無士?」宣王謝曰:「寡人有罪國家。」於是舉士五人任官,齊國大治。
讀中幅絕妙文情,令我憶髯參軍、短主簿,令公喜,令公怒也。勝處正在宣王每發一言,便陡然喝住,復抽妙緒,有絕處逢生之奇。錫周
譏田駢 齊策
齊人見田駢,曰:「聞先生高義,設為不宦,而願為役。」田駢曰:「子何聞之?」對曰:「臣聞之鄰人之女。」幻甚,然只是借客形主法田駢曰:「何謂也?」對曰:「臣鄰人之女,設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則不嫁,然嫁過畢矣。如何是嫁過畢,思之定當匿笑今先生設為不宦,訿養千鍾,徒百人,不宦則然矣,而富過畢矣。句法微變」田子辭。
只一設為生出斧鉞。口角尖俏之極,又在一畢字上。張賓王
張評妙矣,然未競其說。設為者,裝模做樣之謂。過畢者,敗壞決裂之謂。大抵裝模做樣之人,必至敗壞決裂而止。而敗壞決裂之人,皆由裝模做樣而起。從來處女生男,處士出山,同坐此病。此文兩兩相形激射最毒。錫周
田需對管燕 齊策
管燕得罪齊王,謂其左右曰:「子孰而語辭與我赴諸侯乎?」左右默然莫對。管燕連漣同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難用也!」田需對曰:「士三食不得饜,撫膺痛哭而君鵝鶩有餘食;下宮糅羅紈,曳綺縠,而士不得以為緣。且財者君之所輕,死者士之所重,較量得妙君不肯以所輕與士,而責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難用也。」
士者,難得而易用者也。以為易得,便失之矣。張子登
拈出輕重,折倒難易,大為千古失意人吐氣。錫周
諫城薛 齊策
靖郭君將城薛,客多以諫。靖郭君謂謁者無為客通。齊人有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矣!奇想益一言,臣請烹。」靖郭君因見之。客趨而進曰:「海大魚。妙,妙!」因反走。君曰:「客有於此。言無走」客曰:「鄙臣不敢以死為戲。妙!妙!」君曰:「亡,更言之。」對曰:「君不聞大魚乎?網不能止,鉤不能牽,盪而失水,則螻蟻得意焉。今夫齊,亦君之水也。君長齊,奚以薛為?失齊作失,雖隆薛之城到於天,亦是奇語猶之無益也。」君曰:「善。」乃輟城薛。
絕妙入門訣。彼莽男子上書十二字,真是強人嚼蠟。顧宋梅
遊戲之文,乃爾恢奇,所謂別有天地非人間。妙在競不止三言,妙在何嘗非三言,又妙在精選三言,減一寧便無情,增一字即少味。錫周
靖郭君知人 齊策
靖郭君善齊貌辨。一篇提綱便重靖郭君齊貌辨之為人也多疵,門人弗悅。士尉以證靖郭君,靖郭君不聽,士尉辭而去。孟嘗君又竊以諫,靖郭君大怒曰:「剗翦也而類,破吾家。極摹大怒神吻茍可慊齊貌辨者,吾無辭為之。」於是舍之上舍,令長子御之,旦暮進食。數年,宣王薨,閔王立。靖郭君之交,大不善於閔王,辭而之薛,與齊貌辨俱留。更妙,直是生死與俱無幾何,齊貌辨辭而行,請見閔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說嬰甚,公往必得死焉。真實愛才」齊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請必行。已拼一死。蓋數年之感激深矣!」靖郭君不能止。齊貌辨行至齊,閔王聞之,藏怒以待之。齊貌辨見,閔王曰:「子,靖郭君之所聽愛夫!」齊貌辨曰:「愛則有之,聽則無有。推開愛字,從聽字乘勢趕入王之方為太子之時,辨謂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過頤豕視,若是者信反。不若廢太子,更立衛姬嬰兒郊師。』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聽辨而為之,必無今日之患也。巧妙絕倫此為一。至於薛,昭陽請以數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聽之。』靖郭君曰:『受薛於先王,雖惡於後王,吾獨謂先王何!且先王之廟在薛,吾豈可以先王之廟與楚乎』,又不肯聽辨。換筆此為二。」閔王太息,動於顏色,曰:「靖郭君之於寡人,一至於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為寡人來靖郭君乎?」齊貌辨對曰:「敬諾。」靖郭君衣宣王之衣冠,帶其劍,閔王自迎靖郭君於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請相之,靖郭君辭,不得已而受之。七日,謝病,強辭不得,三日而聽。當是時,靖郭君可謂能自知人矣!特表靖郭君,是此文主意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為沮。此齊貌辨之所以外生樂患趣趨同難者也。
須知此文全是出色寫靖郭君,中間敘貌辨,正為襯出靖郭君賞鑒不謬耳。不得誤謂主客並重也。「愛則有之,聽則無有」,較蒯通「孺子不聽臣之計」,二語更有回天之力。錫周
蘇代止孟嘗君入秦 齊策
孟嘗君將入秦,止者千數而弗聽。蘇代欲止之,孟嘗曰:「人事者,吾已盡知之矣;吾所未聞者,獨鬼事耳。」蘇代曰:「臣之來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見君。便跌入」孟嘗君見之。謂孟嘗君曰:「今臣來,過於淄上,有土偶人與桃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挻子以為人,至歲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則復西岸耳。語妙!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正喻雙關』今秦四塞之國,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則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嘗君乃止。
大蘇強人說鬼,未必有此情趣。錫周
魯連論逐客 齊策
孟嘗君有舍人而弗悅,欲逐之。魯連謂孟嘗君曰:「猿猴錯舍也木據水,則不若魚鱉處;謂法參差可喜歷險乘危,則騏驥不如狐狸。曹沫奮三尺之劍,一軍不能當;使曹沫釋其三尺之劍而操銚耨,更質奧與農人居隴畝之中,則不若農夫。故物舍其所長,之其所短,堯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則謂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則謂之拙。拙則罷之,不肖則棄之,使人有棄逐,不相與處,而來害相報者,豈非世之立教首也哉!言棄逐而不相與處者,自他國來而害我以相報,將為人所戒」
有意通作歷落奧古之調,益深以四六對偶為可丑也。篇中一喻再喻,而無雜沓之患,其氣走,其魄大耳!錫周
魯連論攻狄 齊策
田單將攻狄,往見魯仲子。仲子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萬乘之燕,復齊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齊嬰兒謠曰:「大冠若箕,修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丘葉欺。」田單乃懼,問魯仲子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聞其說。」魯仲子曰:「將軍之在即墨,坐而織蕢,立則杖插,為士卒倡,曰:『何往矣,宗廟亡矣!亡日尚矣!歸於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而士卒無生之氣,聞若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當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甾上之虞,黃金橫帶,而馳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者也。」田單曰:「單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厲氣循城,立於矢石之所,乃援桴鼓之,狄人乃下。
點綴有情,橫插一謠一歌,尤得左氏金針。錫周
趙威后問齊使 齊策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后。書未發,威後問使者曰:「歲亦無恙耶?民民字一篇之骨亦無恙耶?王亦無恙耶?」使者不悅,曰:「臣奉使使威後,今不問王而先問歲與民,豈先賤而後尊貴者乎?」威後曰:「不然。茍無歲,何有民?茍無民,何有君?句句生棱,字字有角故有問,舍本而問末者耶?」乃進而問之曰以下有問無對,妙甚!:「齊有處士曰鍾離子,總出使者意想之外無恙耶?是其為人也,有糧者亦食,無糧者亦食;有衣者亦衣,無衣者亦衣。是助王養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業也?葉陽子無恙乎?是其為人,哀鰥寡,恤孤獨,振困窮,補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業也?北宮之女嬰兒子無恙耶?忽及一奇女,妙甚!蓋不如此便不是威後問也徹其環瑱,至老不嫁,以養父母。是其率民而出於孝情者也,何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業,一女不朝,忽作一束,奇!何以王齊國、子萬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更幻,更險,可謂出奇無窮是其為人也,上不臣於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何為至今不殺乎?」
妙在處處是問體,尤妙在齊使默無一語。威後說得盡高興,齊使聽得極敗興。無一疲軟語。如畫猛虎者,四旁林木都作勁勢。此媼胸中,全合聖賢作用。篇首先問歲、民,便知民為國本,食為民天。至末欲殺於陵子仲,竟是夫子誅少正卯手段。錫周
君王后之賢 齊策
齊閔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章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無媒而嫁者,非吾種也,污吾世矣。」終身不睹。有此一波,令通篇增無限色澤君王后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及君王后病且卒,誡建曰:「群臣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君王后死,後後勝相齊,多受秦間金,王使賓客入秦,皆為變辭,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
不拘謹,不瑣碎,無張皇之狀,無描摹之態。如佳花美木,根株枝葉,俱覺清翠可人。錫周
江乙論昭奚恤 楚策
荊宣王問群臣曰:「吾聞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誠何如?」群臣莫對。江乙對曰:「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狐曰:『子無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長百獸,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為不信,吾為子先行,子隨我後,似痴似黠,絕妙文心觀百獸之見我而敢不走乎?』虎以為然,故遂與之行。獸見之皆走。諧語解頤,讀之愁城可破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以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而專屬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實畏王之甲兵也,猶百獸之畏虎也。」
無端捏造,便如真有。東方曼倩有此舌鋒,無此文心也。其諧趣處尤在饒有痴態。錫周
安陵君請從死 楚策
江乙說於安陵君曰:「君無咫尺之功,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眾,見君莫不斂衽而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此君出口便尖利」曰:「王過舉以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透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寵臣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自結於王,竊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願君必請從死,以身為殉,以賒死博現寵,計絕狡獪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謹受令。」三年而弗言。頓住。蓄勢江乙復見曰:「臣所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計,臣請不敢復見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間也。再頓。蓄勢」於是楚王游於雲夢,結駟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雲霓,兕虎嗥之聲若雷霆,文瀾壯闊,如火如荼,讀之覺紙上有聲有色,有景有情,真奇觀也有狂兕牂車依輪而至,王親引弓而射,壹發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游也。寡人萬歲千秋之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泣數行下而進曰:「臣入則編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身試黃泉,蓐螻蟻,試字妙,蓐字又妙。回盼魂銷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說,乃封壇為安陵君安陵名。君子聞之曰:「江乙可謂善謀,安陵君可謂知時矣。雙結」
名妓哄孤老,慣用此法,不謂割袖承恩者亦然。先秦筆墨必有一段經營慘澹、躊躇滿志之文,令人讀之可歌、可喜、可驚、可愕。其法在起處,筆筆作態,筆筆蓄勢,忽然幻出一番雲堆浪涌境界,如蜃樓海市,光怪陸離,萬千氣象,得未曾有。後代文宗,惟韓歐解此,魏晉齊梁,求工字句,專精聲律,宜乎神氣去而萬里。華贍典麗,已為屈宋騷賦開山,文章固有風氣哉。錫周
蘇秦見楚王 楚策
蘇秦之楚,三日,乃得見乎王。談卒,辭而行。楚王曰:「寡人聞先生,若聞古人。今先生乃不遠千里而臨寡人,曾不肯留,願聞其說。」對曰:「楚國之食貴於玉,薪貴於桂,謁者難得見如鬼,王難得見如天帝。今令臣食玉炊桂,因鬼見帝。八字分看合看俱佳」王曰:「先生就舍,寡人聞命矣。」
趣而已。錫周
奪不死藥 楚策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何不自服?謁者操以入。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曰:「可。」因奪而食之。王怒,使人殺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問謁者,謁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且客獻不死之藥,臣食之,而王殺臣,王即殺臣,臣亦不死是死藥也。王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殺。
一開口雖有諧趣,然失之太纖。入後妙論粲化,讀之津津味流頤頰,有瑕有瑜,會須分別觀之。自古人主服金石而腐腸胃者甚多,何處更覓不死藥?只有催命丹耳。中射之士想曾熟春秋,恐蹈許世子弒君之譏,故為君嘗藥末可知。錫周
汗明見春申君 楚策
汗明見春申君,候問三月,而後得見。談卒,春申君大悅之。汗明欲復談,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太息矣。」汗明蹙焉,曰:「明願有問君而恐固陋也。不審君之聖,孰與堯也?」春申君曰:「先生過矣,臣何足以當堯。」汗明曰:「然則君料臣孰與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請為君終言之。不憚煩極矣,翻吐出妙語君之賢實不如堯,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賢舜事聖堯,三年而後乃相知也。今君一旦而知臣,是君聖於堯而臣賢於舜也。妙」春申君曰:「善。」召門吏為汗先生著客籍,只如此應付,終不復談,絕倒五日一見。汗明曰:「君亦聞驥乎?夫驥之齒至矣,淋漓感慨,唾壺擊碎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同腑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外阪遷延,負棘而不能上。此等處盡可節省,偏不肯省,故妙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冪之。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一氣盤旋彼見伯樂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厄於州部,堀穴窮巷,沉浮鄙俗之日久矣,君獨無意湔音箋袚仆也,使得為君高鳴屈於梁乎?」
感慨之文,卻出之以興會淋漓,自足動人。相傳昌黎每讀此策,必為之撫膺慟哭。他日出所著雜說示孟東野,其第四首云: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東野笑曰:公此文全從慟哭國策得來。錫周
觸讋說趙太后 趙策
趙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讋願見,太后盛氣而揖之,入而徐趨,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恐太后玉體必有所郄也,故願望見。」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官,沒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映長安君如花影暗橫窗」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又映長安君如花影暗橫窗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之為趙,逼入,如素月移花影趙主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再逼入,如素月移花影」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暗香浮動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和盤托出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後。找到燕後,文心婉細」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偏不從正意收繳。國策每每如此以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月影映花,花彤浸月,更得微風搖動,而月魄花魂愈覺淡雅宜人,文致似之。錫周
虞卿論從 趙策
魏使人因平原君請從於趙。三言之,趙王不聽。出遇虞卿,曰:「為入必語從。」虞卿入,王曰:「今者平原君為魏請從,寡人不聽。其於子何如?」虞卿曰:「魏過矣。」王曰:「然,故寡人不聽。」虞卿曰:「王亦過矣。」王曰:「何也?」曰:「凡強弱之舉事,強受其利,弱受其害。今魏求從,而王不聽,是魏求害,而王辭利也。臣故曰,魏過王亦過。」
與慎子全東地篇同一匠巧,但彼長而此短耳。錫周
平原君誡平陽君 趙策
平原君謂平陽君曰:「公子牟游於秦,且東,而辭應侯。應侯曰:『公子將行矣,獨無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故且有效於君。夫貴不與富期而富至,富不與梁肉期而梁肉至;梁肉不與驕奢期,而驕奢至;四者何故畢竟相連?吾甚不解驕奢不與死亡期,而死亡至。悚然累世以前,坐此者多矣。』應侯曰:『公子之所以教之者厚矣。』仆得聞此,不忘於心。願君之亦勿忘也。各人自檢點足矣!」平陽君曰:「敬諾。」
熱鬧場中一服清涼散。魯連、顏斶而外,不謂尚有知之者。召公危王叔而已更甚焉。韓非論說難而身死於秦。凡人長於料人,而疏於自鑒。應候云:願君之亦勿忘也。有味哉!錫周
或說張相國重趙 趙策
說張相國曰:「君安能少趙人,憑空而起而令趙人多君?君安能憎趙人,而令趙人愛君乎?夫膠漆至粘也,而不能合遠;鴻毛至輕也,而不能自舉。喻意精透而筆最輕倩,兼擅諸子所長夫飄於清風,則橫行四海。故事有簡而成功者,因也。今趙,萬乘之強國也,前漳、滏,右常山,左河間,北有代,帶甲百萬,嘗抑強秦四十餘年,而秦不能得所欲。由是觀之,頓挫趙之於天下也不輕。今君易萬乘之強趙,而慕思不可得之小梁,臣竊為君不取也。」君曰:「善。」自是之後,眾人廣坐之中未嘗不言趙人之長者也,一結,姿態橫生未嘗不言趙俗之善者也。
起如奮翮摩空,結如斂翼趨巢,而情態溢乎其間。錫周
魏牟短建信君 趙策
建信君貴於趙。公子魏牟過趙,謂趙王曰:「王之先帝,駕犀首而驂馬服,句法異樣奇麗,犀首、馬服謂公孫衍、趙奢,借用都妙以與秦角逐。當時避其鋒。今王憧憧,說來令人發粲乃輦建信以與強秦角逐,臣恐秦折王之輢車旁曰輢也。」
駕犀首而驂馬服七字,天然精巧,光彩異常。犀首、馬服,恰與駕字、驂字掩映生趣,故妙。古文有此佳句,覺晉人清談,乃成屎橛。錫周
為建信君謀困葺 趙策
或謂建信君:「君之所以事王者,色也。葺之所以事王者,知也。色老而衰,知老而多。精!以日多之知,而逐衰惡之色,君必困矣。」建信君曰:「奈何?」曰:「並驥而走者,五里而罷;名論層出乘驥而御之,不倦而取道多。君令葺乘獨斷之車,御獨斷之勢,以居邯鄲;令之內治國事,外刺諸侯,則葺之事有不言者矣。君因言王而重責之,葺之軸令折矣。」建信君再拜命,入言於王,厚任葺以事,而重責之。未期年而葺亡走矣。
出奇何減曲逆。我服其胸藏智珠,而畏其舌有龍泉。錫周
文侯戒鄴令 魏策
西門豹為鄴令,而辭乎魏文侯。文侯曰:「子往矣,必就子之功,而成子之名。」西門豹曰:「敢問就功成名,亦有術乎?」文侯曰:「有之矣。鄉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老者坐先於眾,子入而問其賢良之士而師事之,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揚人之丑者而參驗之。夫物多相類而非也,幽莠之幼也似禾,驪牛之黃也似虎,白骨疑象,武夫類玉,正意不復贅,超甚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競陵萬空上人盆玩最富,偶指一小樹曰:此仿倪高士筆也。然佳處全在參差離即間。予謂萬空斯言,暗合行文妙訣。如此篇幽莠四語,對偶也,而偏饒跌宕之致,傾側之態,決非六朝人所能領取。錫周
孫臣諫割地講秦 魏策
華軍之戰,魏不勝秦。明年,將使段干崇割地而講。孫臣謂魏王曰:「魏不以敗之上割,可謂善用不勝矣;而秦不以勝之上割,可謂不善用勝矣。今處期年乃欲割,是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璽者,段乾子也,語爽快,並剪哀梨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璽。夫欲璽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璽,其勢必無魏矣。且夫奸臣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猶抱薪而救火也。老泉六國論全祖此薪不盡,則火不止。今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窮,是薪火之說也。」魏王曰:「善。」
比虞卿論講秦篇少數倍,而工力悉敵。錫周
季梁諫魏攻邯鄲 魏策
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便有致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於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寫出憨趣。二句連讀方見其妙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為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是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於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酷描憨趣,愈轉愈妙,如噉蔗尾,漸入佳境。自是國策擅場處。錫周
龍陽君泣前魚 魏策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得十餘魚而涕下。王曰:「有所不安乎?便摹溺愛口角如是,何不相告也?」對曰:「臣無敢二字媚不安也。」王曰:「然則何為涕出?」曰:「臣為臣之所得魚也。」王曰:「何謂也?」對曰:「臣之始得魚也,臣甚喜,後得又益大,今臣直欲棄臣前之所得矣。今以臣之兇惡,而得為王拂枕席。今臣爵至人君,走人於庭,辟人於途。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幸於王也,必褰裳而趨大王。臣亦猶曩臣之前所得魚也,悟徹語。然悟者當付之一笑,何為泣也?臣亦將棄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曰:「誤!有是心也,何不相告也?」於是布令於四境之內曰:「有敢言美人者族。」由是觀之,近習之人,其摯讒也固矣,其自冪系也完矣。今由千里之外,欲進美人,所效者庸必得幸乎?假之得幸,庸必為我用乎?而近習之人相與怨我,見有禍未見有福,見有怨未見有德,非用智之術也。
艷麗中帶妖媚。南漢主劉鋹嬖波斯女,賜號媚豬。世間俊童皆媚豬也。好潔者宜思割愛,一笑。錫周
唐雎使秦 魏策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慾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許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雖然,受地於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秦王不悅。安陵君因使唐雎使於秦。秦王謂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聽寡人,何也?且秦滅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為長者,故不錯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於君,而君逆寡人者,輕寡人與?」唐雎對曰:「否,陡喝,如聞裂帛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於先王而守之,雖千里不敢易也,豈直五百里哉?急投」秦王怫然怒,謂唐雎曰:「公亦嘗聞天子之怒乎?」唐雎對曰:「臣未嘗聞也。緩受」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妙!」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爾。」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突如其來,風雲變色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祲降於天,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挺劍而起。秦王色撓,長跪而謝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諭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涉筆成趣徒以有先生也。」
須知此文有數樣聲口,數樣氣色。秦王使人謂安陵君,第一樣。安陵君對秦使,第二樣。秦王謂唐雎,第三樣。唐雎對秦王,第四樣。秦王怫然怒,第五樣。唐雎挺劍起,第六樣。秦王長跪謝,第七樣。要寫秦王裝模作樣,便活畫出一恣睢暴戾之秦王。要寫秦王心驚膽戰,便活畫出一低聲下氣之秦王。要寫安陵受制於人,便活畫出笑啼不敢之安陵。要寫唐雎聲勢獰惡,便活畫出一怒容可掬之唐雎。種種奇妙,何處得來?專諸之刺王僚一段,並不如荊卿所云左手把袖,右手揕胸也,只從四面八方盤旋烘染,而紙上己岌岌搖動。令人一讀一擊節,真奇筆也。錫周
顏率以術見公仲 韓策
顏率見公仲,公仲不見。顏率謂公仲之謁者曰:「公仲必以率為陽也,故不見率也。公仲好內,率曰好士;公仲嗇於財,率曰散施;公仲無行,率曰好義。自今以來,率且正言之而已矣。」公仲之謁者以告公仲,公仲遽起而見之。
世間有幾個胡存齋。閉門謝客者,會須以此法誘之。錫周
張翠說秦師下崤 韓策
楚圍雍氏五月。韓令使者求救於秦,冠蓋相望也,姿態如鶴舞空霄秦師不下崤。韓又令尚靳使秦,謂秦王曰:「韓之於秦也,居為隱蔽,出為雁行。今韓已病矣,秦師不下崤。臣聞之,唇揭者其齒寒,願大王之熟計之。」宣太后曰:「使者來者眾矣,獨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謂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妙語奇談,令人但賞其嬌艷,不覺其褻慢也妾困不支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妙語可味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尚靳歸書寄書歸也報韓王,韓王遣張翠。張翠稱病,日行一縣。張翠至,甘茂曰:「韓急矣,先生病而來。」張翠曰:「韓未急也,且急矣。」甘茂曰:「秦重國,智王也。韓之急緩莫不知,今先生言不急,可乎?」張翠曰:「韓急則折而入於楚,一語已透臣安敢來?」甘茂曰:「先生毋復言也。」甘茂入言秦王曰:「公仲柄得秦師,故敢捍楚。今雍氏圍而秦師不下崤,是無韓也。公仲且抑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國南合於楚。楚、韓為一,魏氏不敢不聽,是楚以三國謀秦也。如此則伐秦之形成矣。不識坐而待伐,亦明晰孰與伐人之利?」秦王曰:「善。」果下師於崤之救韓。
他人擱筆之處,獨能曲折言之,而風趣在筆端跳躍,絕奇。少有利三字,妙不可言。世人清晨忙到昏暮,為他人居間調停,不惜聾耳敝舌,忘餐廢寢,想只為此。錫周
賣美人事秦 韓策
秦,大國也。韓,小國也。韓甚疏秦,而見親秦。世人相親類如此韓計之,非金無以也,感慨故賣美人。美人之價貴,諸侯不能買,故秦買之三千金。韓因以其金事秦,秦反得其金與韓之美人。轉一勝筆轆轤不足以似之韓之美人因言於秦曰:「韓甚疏秦。此轉更奇」從是觀之,韓之美人與金,其疏秦乃始益明。咥其笑矣故客有說韓者曰:「不如止氵㸒用,以是為金以事秦,是金必行,而韓之疏秦不明。美人知內行者也,故善為計者,不見內行。」
本為事秦大費周折,其實因阿堵物大費周折矣。非金無以落紙,慨然!但解幾個虛字作轉折者,此村童學捉筆也。玩此文幾無句不轉、無字不轉矣,卻何嘗慣用然而等字,只緣全以神行耳。幾轉中有極世法處,有極窘澀處,有極懊恨處,有極揶揄處,一一鬚眉畢現。真咄咄怪事也!司馬遷全部史記,稱傳神絕技,然未能攀躋到此。錫周
郭隗說昭王 燕策
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欲將以報仇。故往見郭隗先生曰:「齊因孤國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敢問以國報仇者奈何?」郭隗先生對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詘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學,則百己者至。先趨而後息,先問而後默,則什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憑几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若恣睢奮擊,呴籍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誠博選國中之賢者,而朝其門下,天下聞王朝其賢臣,天下之士必趨於燕矣。」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中涓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有此佳思,隗亦奇人於是不能期年,千里馬之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湊燕。
排調都成峰巒,設色俱化煙雲。錫周
蘇代止趙王伐燕 燕策
趙且伐燕,蘇代為燕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發端便像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搏兔亦用全力。後人無此情致,只緣心粗耳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並禽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攻,以弊大眾,臣恐強秦之為漁父也。願王熟計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即韓盧東郭之說,而此更曲暢有味,誕謾有情。其妙全在過易水三字,不爾便孟浪矣。錫周
惠王讓樂毅書 燕策
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者,為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故用長句,搖曳作態,如百丈遊絲,裊裊空際。錫周
說魏王見衛客 衛策
衛使客事魏,三年不得見。衛客患之,乃見梧下先生,許之以百金。梧下先生曰:「諾。」乃見魏王曰:「臣聞秦出兵,未知其所之。秦、魏交而不修之日久矣。願王專事秦,無有他計。」魏王曰:「諾。」客趨出,至郎門而反曰:「臣恐王事秦之晚。」王曰:「何也?」先生曰:「夫人於事己者過急,於事人者過緩。今王緩於事己者,安能急於事人?」「奚以知之?」魏王問「衛客曰,梧下答事王三年不得見。臣以是知王緩也。」魏王趨見衛客。
結撰亦奇。國策小品中,拔戟自成一隊。錫周
衛新婦三言 衛策
衛人迎新婦,婦上車,問:「驂馬,誰馬也?」御曰:「借之。」新婦謂仆曰:「拊驂,無笞服。」千錘百鍊一字一句車至門,扶,教送母曰:「滅灶,將失火。」入室見臼,曰:「徙之牖下,妨往來者。」主人笑之。此三言者,皆至言也,有此一頓,下句便有情味然而不免為笑者,蚤晚之時失也。
峭勁如精金百鍊。與韓非子參看,方知國策筆力,迥非他書可及。質言之,只是交談言深四字耳。一經點染,似覺意味無窮,何也?錫周
壺飧得士 中山策
中山君饗都士,大夫司馬子期在焉。羊羹不遍,司馬子期怒而走於楚,說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有二人挈戈而隨其後者,中山君顧謂二人:「子奚為者也?」二人對曰:「臣有父,嘗餓且死,君下壺飧臣父。臣父且死,曰:『中山有事,汝必死之。』故來死君也。」中山君喟然而仰嘆曰:「與不期眾少,其於當厄;怨不期深淺,其於傷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國,以一壺飧得士二人。」
著墨無多,而沉快莫此。錫周
李克論相 慎到
魏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教寡人曰:『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便作態今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李克對曰:「臣聞之;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偏不說明,妙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亦含蓄」李克趨而出,過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為之?」李克曰:「魏成子為相矣。偏說明,妙」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進也;君內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謀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既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臣何以負於魏成子?復筆一」李克曰:「且子之言,克於子之君者,獨接臣進先生句,劈口喝住,妙!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而置相,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復筆二克對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為相也。妙,妙!且子安得與魏成子比乎?跌進一筆,愈出愈奇魏成子食祿千鍾,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君皆師之;子之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魏成子比乎?」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願卒為弟子。」
前半枚卜,如天半神龍,爪牙鱗角,忽隱忽現;後半解疑,如廣陵怒潮,洶湧澎湃,忽起忽落;而音節之精妙,意味之圓足,間架之麗都,色色神奇,古今獨絕。公羊、國策俱善用復,如「宋人及楚人平晉」、「趙盾衛孫免侵陳」、「齊侯唁公於野井」、「慎子全東地五百里」、「陳軫解讒」等篇,膾炙人口。然其妙處,只在不辭費,不犯手耳。惟此文,每用一復筆,各有一種天然奇趣,飛舞筆端,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也。錫周
馮諼市義 慎到
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於薛者乎?」馮諼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謝曰:「文倦於事,憒於憂,而性懧愚,沉於國家之事,開罪於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馮諼曰:「願之。」於是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赴,矯命以責賜諸民,磊磊落落,怪怪奇奇,紙上亦有風馳電閃之勢因燒其券,民稱萬歲。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雲『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此物人家頗少竊以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侃侃正論,但不知其藏之胸中幾何時矣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後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終日。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回眸一笑百媚生」
搜奇選勝,盡態極妍。末贅鑿窟一段,翻嫌蛇足。余乙亥歲在荊溪劉丈家,見架上有古本慎子四卷,亦載國策此篇,但記馮諼收責一事,致為明淨,喜而從之。錫周
漁父 屈平
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至於斯?」屈原曰:「世人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萬物,而能與世推移。見到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遂去,不復與言。
讀此一過,居然覺山月窺人,江雲罩笠。李長吉
皓月當空,萬籟俱寂,取此文朗吟三遍,令我飄然有遺世之想。錫周
對楚王問 宋玉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連應三句,筆勢紆徐,折出下文來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此處先分後總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故鳥有鳳而魚有鯤,此處先總後分鳳凰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籬之鷃,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暴鰭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
水無波瀾曲折者,非大觀也。山無層巒疊嶂者,非名勝也。文章無步驟層次者,非至文也。故文章之妙在步驟,而步驟之妙在陪襯。如此文宋玉對楚王問,若出俗筆,只「末世俗之民安知臣之所為」一筆可了,此偏將客歌郢中陪起。客歌郢中,若出俗筆,只「曲高和寡」一筆可了,此偏將數千人、數百人、數十人陪出數人,便實說出天壤間德修謗興、道高毀來一種道理來。卻不肯竟說正意,更將鳳凰、鯤魚陪起。鳳凰、鯤魚亦一筆可了,此偏將鳳凰、鯤魚細細洗髮一番,便實說出天壤間鴻翔寥廓、人視藪澤一種道理來。然後接入正意,不費辭說,自有水到渠成之妙矣。似此請陪客,方是善請陪客。然陪客請之甚易,遣之甚難。看此文,以客歌郢中陪起,便將「曲高和寡」一句結定;以鳳凰、鯤魚陪起,便將「非獨鳥有鳳魚有鯤」一句繳過,隨手拈來,隨手放倒。此之謂請得來、遣得去,無客礙於主之病。東西京不善學之,信手亂填,不能收拾,至末乃挨次呆束一番,如劉向封事、班彪王命論猶然,何況餘子!主意說得醒,全在客意襯得起。故何等主人,須用何等客作伴。譬如良辰美景,嘉賓滿座,主人之賢自見矣!錫周
人問 於陵子仲
齊楚有重丘之役。人問于于陵子曰:「齊,子產也。楚,子居也。得失子具焉。今二國構兵,子將奚直?」於陵子曰:古者,公侯擅誅伐,天子得按其罪而輕重之。然殷湯殲葛,桀未放也;西伯戡黎,紂未亡也。彼所謂聖人者,且首干而靡悔焉!矧蔑天子未有如今者乎?昔者,泰山與江漢爭王兩京不下,泰山矢曰:『弗讓,吾飄塵以實彼溝澮,且不為齊主。』江漢亦矢曰:『弗汜,吾餘瀝以盪彼培螻,且不為楚雄。』於是有中州之蝸,將起而責其是非。欲東之泰山,會程三千餘歲;欲南之江漢,亦會程三千餘歲。因自量其齒,則不過旦暮之間。於是悲憤莫勝,而枯於蓬蒿之上,為螻蟻所笑也。今天子且拱手不能按其輕重,而一匹之夫非有萬乘之號,誅賞之權,輒欲起而議之,則何以異於中州之蝸為螻蟻所笑也?」
省卻人多少妄念。其筆致全學蒙莊。錫周
矢日 韓非
紂為長夜之飲,懼以失日,問其左右,盡不知也。乃使人問箕子,箕子謂其徒曰:「為天下主,而一國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國皆不知,而我獨知之,妙,妙吾其危矣。」辭以醉而不知。
筆妙如轉圜。三閭稱眾人皆醉我獨醒,可謂失言。錫周
前識 韓非
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鳴於門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題。」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視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術,嬰眾人之心,華焉殆矣。故曰:道之華也。嘗試釋詹子之察,略一轉掉,無窮意味俱從筆尖中透出,最耐咀嚼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視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傷神,而後與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
觸若妙諦,引而伸之,意味俱長。廬陵作文,獨饒雋永炎致者,會得此訣也。錫周
逐利 韓非
鱣似蛇,蠶似蠋。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漁者持鱣,婦人拾蠶,利之所在,皆為賁、諸。
筆力直欲駕國策而上之。後代惟柳河東有此,韓歐未逮也。錫周
九石弓 呂不韋
齊宣王好射,悅人之謂己能用強弓也。其嘗所用,不過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試引之,中關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過三石,而終身自以為用九石,豈不悲哉!
人苦不自知,往往而然。雖然,豈無用九石,而終身自以為用三石者?錫周
慎小 呂不韋
賢主謹小物以論好惡。巨防容螻而漂邑殺人,突泄一熛而焚宮燒積,將失一令而軍破身死,主過一言而國殘民辱,為後世笑。衛獻公戒孫林父、寧殖食。公如囿射鴻,二子待君,日晏,公來,不釋皮冠而見二子。二子不悅,逐獻公,立公子黚。衛莊公立,欲逐石圃。登台以望,見戎州,而問之曰:「我姬姓也,戎人安敢居國?」使奪之宅,殘其州。晉人適攻衛,戎州人因與石圃殺莊公,立公子起。此小物不審也。人之情,不蹶于山,而蹶於垤。
論亦警拔。中引衛事稍迂緩。錫周
諫始皇書 扶蘇
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漢之蕭曹,唐之房魏,為始皇計,不過爾爾。錫周
與李斯書 馮去疾
山東群盜大起,而上方治阿房宮。阿房者,阿亡也。想路奇君前以不直諫阿上意,謂爵祿可以永終,然今上數誚讓君,君其危哉!
阿房命名,本不可解,而此特附會得妙,有裁雲鏤月之奇。錫周
入關告諭 高祖
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軒軒而來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巿。舉其盛者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十字抵三章法餘悉除去秦法,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軍灞上,轉出還軍意,文心周正待諸侯至而定要束耳。」
入關一詔,不獨四百年帝業所基,實一代文章之祖。唐荊川
高視闊步,籠罩萬千,能使拔山者喪魄。錫周
告為義帝發喪 高祖
天下共立義帝,響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為發喪,義旗兵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大有興會南浮江淮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筆力透紙筆
如雷如霆之筆。陳明卿
順風而呼,聲焰十倍。寶劍出尚方,雄色動九軍,豈其是耶!錫周
恤民詔 文帝
方春和時,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樂。而吾百姓,鰥寡孤獨窮困之人,或阽於死亡,而莫之省憂。為民父母,將何如?其議所以振貸之。
只如一句,不解作一氣讀,恐非讀書種子。平易近人極矣,偏覺高不可即,何也?妙悟者會須解得。錫周
卻千里馬詔 文帝
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五十里,古甚,趣甚!朕乘千里之馬,獨先安之?
著眼千里二字,極蘊藉風流。錫周
除肉刑詔 文帝
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弗犯,其故可思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毋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訓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亡繇至。體貼至此,令人感泣朕甚憐之。夫刑至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何等沉摯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不忍人之心,昭然呈露,幾致刑措。宜哉!錫周
日食引咎詔 文帝
人主不德,天示之災,直截痛快,覺桑林自貴為煩以戒不治。天下治亂,在予一人。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累字妙絕,雋絕!其悉思朕之過失,概以啟告,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
引咎如此,如方蝕便吐,民皆仰之矣。錫周
令二千石修職詔 景帝
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饑寒並至而能無為非者寡矣。跌宕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為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強毋攘弱,眾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又跌宕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精峭處兼饒姿態,百讀不厭。錫周
下州郡求賢詔 武帝
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大局面其令州郡察吏民,舉茂材異等可為將師及使絕國者。
武帝雄心露於非常二字。文景用人,必求長者之意。至此索然矣。鍾伯敬
相馬於驪黃牝牡之外,固是九方皋遺法。錫周
定儀禮詔 武帝
蓋受命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而同歸,謂因民而作,追俗為制也。議者咸稱太古,百姓何望。豪邁不羈漢亦一家之事,典法不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治淺者褊狹,可不勉與?
意甚邈,氣甚岸,大有高祖風烈。湯玉茗
寥寥數語,而低昂有態,斷續有情;川流岳峙,總非恆境。錫周
益小吏祿詔 宣帝
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祿薄,欲無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
吏治民隱,洞若觀火。錫周
議律令詔 元帝
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難犯而易避也。今律令煩多而不約。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羅元元之不逮,斯豈刑中之意哉!其議律令可蠲除輕減者條奏,唯在便安萬姓而已。吃緊為人
極合刑期無刑之意,而意味深長,耐人諷詠。錫周
遺章邯書 陳余
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坑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得情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今將軍居外久,多內郤,有功亦誅,無功亦誅。明目張胆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為僇乎?
勝魯連遺燕將書。錫周
諫封淮南四子疏 賈誼
竊恐陛下接王淮南諸子,直起曾不與如臣者孰熟同計之也。淮南王之悖逆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白公勝所為父報仇者,大父與伯父、叔父也。白公為亂,非欲取國代王也,發忿快志,剡手以沖仇人之胸,固為俱靡而已。危言悚動,切中情事淮南雖小,黥布嘗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快甚,讀之可療鬱結雖割而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眾,積之財,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即疑有專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間,說得怕人所謂假賊兵為虎翼者也。願陛下少留計。直收
漢文中無有更爽、更快於此者。他家競采司馬長卿諫獵書,吾不欲以彼易此。錫周
上武帝書 東方朔
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劍術,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總計一筆,若莊若戲又常服子路之言。所服何語?含糊得妙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近於戲矣,然聲光卻極俊偉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便擬身都卿相,覺毛遂尚帶秀才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
疏宕有奇氣。錫周
遺公孫弘書 鄒長倩
夫人無幽顯,道在則尊。雖生芻之賤也,不能脫落君子,新聲雅韻故贈君生芻一束。先譽詩所謂:生芻一束,其人如玉。五絲為襵,倍襵為升,倍升為緎,倍緎為紀,倍紀為綜,倍綜為襚。此自少之多,自微至著也。士之立功勳、效名節,亦復如之。勿以小善不足修而不為也。故贈君素絲一襚。次勉撲滿者,以土為器,以蓄錢具。其有入竅而無出竅,滿則撲之。土粗物也,錢重貨也。入而不出,積而不散,故撲之。士有聚歛而不能散者,將有撲滿之敗,可不誡歟?故贈君撲滿一枚。次規山川阻修,加以風露,敘寒燠偏留在末幅,盡佳次卿足下,勉作功名。竊在下風,以俟嘉譽。
閒雅中自帶嚴栗處,可稱雅人深致矣。楊維斗
韻幽色秀,使人之意也消。錫周
論治道疏 公孫弘
陛下有先聖之位,而無先聖之民;有先聖之民,而無先聖之吏。歸重吏治,筆意挺拔是以勢同而治異。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篤;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聽。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孫云:總得緊切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異也。撇一筆臣聞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變,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結法老
節短而味長,言簡而意完。西京短幅中絕唱也。錫周
與相如書 卓文君
群華競芳,五色凌素,竟是妒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木而親,嗟世人之兮,瞀於氵㸒而不悟。朱弦齧,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別離。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決。
宜嗔宜喜春風面。劉越石
哀音繚亂,急管繁弦。錫周
請使匈奴書 終軍
軍無橫草之功,得列宿衛,食祿五年。邊境時有風塵之警,臣宜被堅執銳,可兒,可兒!當矢石,啟前行,駑下不習金革之事。今聞將遣匈奴使者,臣願盡精厲氣,奉佐明使,書吉凶於單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於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竊不勝憤懣。
其雄在氣,其奇在骨。後生讀此訶為平淡者,決當痛與三十棒。錫周
與蘇武書 李陵
子卿名聲冠於圖籍,分義光於二國,形影表於丹青,爵祿傳於王室;家獲無窮之寵,永明白於千載。夫行志志立,求仁得仁,頓筆有致雖遭困厄,死而後已,將何恨哉!陵前提步卒五千,深入匈奴右地三千餘里,雖身降名辱,下計其功,豈不足以免老母之命耶?此語殊可入耳嗟乎子卿,世事謬矣!功者福主,今為禍先;忠者義本,今為重患。是以彭蠡赴流,屈原沉身,子欲居九夷,此不由感怨之志耶?行矣子卿,恩若一體,分為二朝,悠悠永絕,何可為思。陵獨何心?能不悲哉!人殊俗異,死生斷絕,何由復達。
彼此相形,愈增淒楚,較後重答書,差不失體。錫周
項羽本紀贊 司馬遷
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蜂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乘勢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悟,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抑揚盡致,一種惋惜之情,呼之欲出。錫周
孔子世家贊 司馬遷
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贊孔子一若想之不盡說之不盡也者,所謂觀海難言也。金聖歎
荊公議史遷列孔子於世家為進退失據。今觀其贊語,則固以仲尼之道為可以世天
下矣。錫周
蕭相國世家贊 司馬遷
蕭相國何,於秦時為刀筆吏,碌碌未有奇節。及漢興,依日月之末光,何謹守管籥,因民之疾,奉法順流,與之更始。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襯而何之勛爛焉。位冠群臣,揚聲施後世,與閎夭、散宜生等爭烈矣。分寸
不滿百字,包括一篇世家,而抑揚讚嘆,邈然神遠。錫周
伍子胥列傳贊 司馬遷
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況同列乎。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為君者,其功謀亦不可勝道者哉!
隱忍就功名,是作全部史記宗旨。故反覆言之。錫周
信陵君列傳贊 司馬遷
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許多驚天動地事跡,獨拈出夷門二字。妙筆,絕妙!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隱者,長言之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嗟嘆之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祀不絕也。借證作結,餘韻繞樑
三四筆內,諸法畢備,真古文中拱璧也。宜乎杜樊川飲食坐臥必與之俱。錫周
平原君虞卿列傳贊 司馬遷
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觀大體。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說,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眾,邯鄲幾亡。虞卿料事揣情,為趙畫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雲。
長平之役,府獄平原,亦責備賢者之意。贊虞卿,忽然又說到窮愁著書,極似國
策篇末論斷。錫周
屈原賈生列傳贊 司馬遷
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一層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兩層及見賈生吊之,插入賈生,妙!若無此二層意,文章便枯索少味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三層讀鵩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言盡意長
贊三閭而長沙已該,合傳文之最奇者。敘次頓跌都臻化境。錫周
蒙恬列傳贊 司馬遷
吾適北邊,自直道歸,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塹山堙谷,通直道,固輕百姓力矣。閒中一擊夫秦之初滅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傷者未瘳,而恬為名將,不以此時強諫,振百姓之急,養老存孤,務修眾庶之和,侃侃正論而阿意興功,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乎!沒躲閃何乃罪地脈哉?
太史公每有刺譏,不為深刻,自令人帖然心服。如此篇及管晏列傳贊,皆獨辟偉論。小儒見之,咸當咋舌。孟堅、蔚宗,妄思學步,過矣。錫周
諭渤海吏民 龔遂
農桑衣食之源,而農為尤重。太守至郡,民有帶持刀劍,而家無畜牧者,是帶牛佩犢也。腐而妙!其賣劍買牛,賣刀買犢,以副太守之望。懇切至此毋忽。
真率語。直令人感激泣下。當是千古第一風流太守。錫周
與朱邑薦士書 張敞
明主游心太古,廣延茂士,此誠忠臣竭思之時也。值敞遠守劇郡,馭於繩墨,胸臆約結,固無奇矣。雖有亦安所施?感慨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業,猶飢者甘糟糠,穰歲余粱肉,何則?有無之勢異也。昔陳平雖賢,得魏倩而後進;韓信雖奇,賴蕭何而後信。故事各達其時之英雋。若必伊尹呂望而後薦之,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矣楊維斗云:劈盡藉口無材之輩
奇郁之思,凌厲之口。陳明卿
快吐以舒憤懣,後人上宰相書,無此膽氣。錫周
移金馬碧雞文 王褒
持節使者敬移南崖:金精神馬,縹縹碧雞,處南之荒,深溪回谷,非土之鄉。歸來歸來,漢德無疆!諷廡平唐虞,澤配三皇。黃龍見兮,白虎仁。渲染固佳,托意更妙歸來歸來,可以為倫。歸兮翔兮,何事南荒也?
宣帝聞益州蜻蛉縣山有碧雞金馬之神,可祭而獲。因遣褒持節往求之,不經甚矣!篇中稱述功德,言人主但當修德,不應崇信幻妄,又引黃龍白虎,隱隱諷帝復蹈武帝前
轍。不必讀聖主得賢臣頌,始解其寓意深遠也。錫周
與友人書 賈捐之
大丈夫以凌雲之氣,而俯首書案之間。午夜一燈,辰窗萬字,蓋將學為有用之文,以歌太平,頌中興,嗟乎,有志者當如此矣否亦策治安,演絲綸耳。豈肯為此沾沾,徒作酸文耶!虛辱君命,戲筆橫斜。
作家須如此自期待,方可謂不辱吾筆。雖然,文至今日,酸或變而為臭腐矣!奈何強天下有志之士攢眉掩鼻而讀之?錫周
報元帝書 王嬙
臣妾幸得備員禁臠,謂身依日月,死有餘芳,而失意丹青,遠竄異域。誠得捐軀報
主,得體何敢自憐。惟惜國家黜陟,移於賤工,南望漢關,徒增愴結耳!有父有弟,惟陛下幸少憐之。
昭君遠嫁文姬老,乃古來大缺陷事。然文姬胡可比昭君?錫周
奏罷郡國廟 韋玄成
臣聞祭非自外至者也,繇中出,生於心也。精當語,可補祭義故唯聖人為能饗帝,孝子為能饗親。立廟京師之居,躬親承事,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尊親之大義,五帝三王所共,不易之道也。詩云: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春秋之義,父不祭於支庶之宅,引據確切君不祭於臣僕之家,王不祭於下土諸侯。臣等愚以為宗廟在郡國宜無修,結語勁臣請勿復修。
皆名貴語,無註疏氣。錫周
續卜筮列傳 褚少孫
臣為郎時,與太卜待詔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時,聚會占家問之:某日可取婦乎?五行家曰可,堪輿家曰不可,建除家曰
不吉,叢辰家曰大凶,歷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乙家曰大吉。辯訟不決,以狀聞。制曰:避諸死忌,以五行為主。亦自有見,洪範稽疑原從五行中來人取於五行者也。
兩徒讀此,一曰筆妙,一曰意妙,相持久之。予笑云:筆意俱妙。錫周
衛將軍青傳贊 褚少孫
平陽主寡居,當用列侯尚主。主與左右議長安中列侯可為夫者,皆言大將軍可。主笑曰:「此出我家,常使令騎從我出入耳,柰何用為夫乎?亦可不用否?」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將軍姊為皇后,三子為侯,富貴振動天下,感慨主何以易之乎?」於是主乃許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詔衛將軍尚平陽公主焉。褚先生曰:丈夫龍變。四字佳傳曰:「蛇化為龍,不變其文;家化為國,不變其姓。」丈夫當時富貴,百惡滅除,光耀榮華。奇情恣筆,令人浩嘆貧賤之時,何足累之哉!
青雲泥塗,感慨無限。贊語似激似嘲,讀之破涕。錫周
敕掾功曹教 王尊
各自砥厲,助太守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先令人無處躲閃夫羽翮不修,則不可以致千里;闑內不理,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別白之。賢為上,毋以富。一片冰心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月掾張輔,懷虎狼之心,貪污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怕人語,文官愛錢,果為此否?今將輔送獄,直符史詣閣下,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更可駭
風霜之語。千載下讀之猶不寒而慄,況丰采在當日哉!顧瑞屏
文章令人喜,令人怒,令人哀,令人樂者,自來多有。若令人怕者惟此而已。錫周
論傅喜書 何武
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今以寢病,一旦遣歸,眾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為國恨之。忠臣,社稷之衛,千錘百鍊之句魯以季友治亂,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項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帶甲百萬,鄰國不以為難。子玉為將,則文公側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慶。百萬之眾,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漢散萬金以疏亞父。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更不煩稱傅氏之廢興也。
風度端凝,溢為文章,放行間自有堅光。錫周
酒箴 揚雄
雄作《酒箴》以諷諫成帝,其文為酒客難法度士,譬之於物,曰: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湄水邊也,處高臨深,動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滿懷,不得左右,牽於纆徽。一旦奆音絹,懸也。瓽,井甃。轠,擊也礙,為瓽所轠,身提黃泉,骨肉為泥。自用如此,不如鴟夷韋囊。鴟夷滑稽,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常為國器,托於屬車,出入兩宮,經營公家。由是言之,酒何過乎!
箴也,幾於勸矣。然故是諷體。錫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