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小品咀華 · 卷四

玉筯篆志 舒元輿 斯去千年,冰趙郡人李陽冰工秦篆生唐時。冰復去矣,後來者誰?後千年有人,誰能待之;後千年無人,篆止於斯。嗚呼主人,為吾寶之。 筆蹤墨跡,直透紙背。錫周 與京西幕府書 劉蛻 漢武帝聞《子虛賦》,初恨不與相如同時,既而復喜其人之在世也。若然者,居蓬蒿而名聞於天子,富貴固不足疑其來,爵土固不足畏其大。今按其本傳雲,官則止於使者,居家初則甚貧。嗚呼!有才如相如者,好才如漢武帝,然而不達者,蛻知之矣。於時武帝以四境為心,中國耗弱,爵土酬於謀臣,金帛竭於戰士。雖念一篇之《子虛》,固不能減十夫之口食,宜矣。妙想天開。因念才人讀書善語,古人簡冊中尚藏無窮好文章蛻也生值當時,天下無事,以文爭勝,得居第一。然蛻居家甚困,白身過於相如者,蓋無人先聞子虛於天子。今又不然,使有聞之於藩翰大臣,則其人自不廢棄老死者也。嗚呼!時異矣,事古矣。相如之時,雖遇天子,不能致富貴。摶結有力於今之時,遇藩翰大臣,則足以敘材用。伏惟執事以文學顯用,士之得失無不經於心。謂小子之言何如哉? 漢家要一篇子虛何用!百相如不敵一史遷也。錫周 冶家子言 陸龜蒙 武王既伐殷,懸紂首。有泣於白旗之下者,有司責之。其人曰:吾冶家孫也。數十年間,載易其容範矣。今又將易之,不知其所業,故泣。吾祖始鑄田器,歲東作必大售。殷賦重,秉耒耜者一撥不敢起,吾父易之為工器。屬宮室台榭侈,其售倍。民凋力窮,土木中輟,吾易之為兵器。會諸侯伐殷,師旅戰陣,其售又倍前也。今周用鉞斬獨夫,四海將奉文理,吾之業必壞,吾亡無日矣。武王聞之懼,於是包干戈,親農事。冶家子復祖之舊。 左氏屨賤踴貴只四言,此文衍至一百六十餘言,凡三轉而俱有寄託。吾亦不能言其妙,但見慧業文人讀之,無不點頭會意者,想必捉著些子耳。錫周 太甲論 陳越石 殷甲不惠於天下,其臣放之。後能改過,亦為臣之所立。或曰:社稷之臣,必當如是。淺於國者之為論也。至若承湯之教,全殷之統,立臣之節,豈如是耶?君上之不肖與賢智,豈臣下之有不知耶?擇其嗣,當求賢而立之,不知其非賢,以為不明;因而放之,令其自新,如日蝕不吐,河清難俟,中原之鹿將軼,時乘之龍待駕。文心如綺於臣之業何如哉?況乎體非金石,而冒霧露。如懷失國之詬以損其身,則弒君之謗,消無日矣。陳子曰:臣之忠,不幸而忠者也。君之立,有幸而立者也。如殷之君臣,皆幸而成者。噫,浞浞接踵,羿羿比肩,造句奇崛,自成一子君可放乎哉!其後,新取於西,魏成於東,司馬氏之有天下,其始也未嘗不伊不周,其終也未嘗不羿不浞。皆取伊周以為嚆矢也。孟子曰:無伊尹之心則篡也。有旨哉! 不刊之論,其稱述伊尹事,則猶局於時見也。看來阿衡當日,並非放君。按商書但云:營於桐宮,密邇先王,其訓無俾世迷而已,何得競以為放耶?放太甲於桐句,出公孫丑口中,不可為訓。讀古人書,須放開眼界,識解自臻絕頂。錫周 梅先生碑 羅隱 漢成帝時,綱紐頹圯,先生以書諫天子者再三。夫火政雖去,而劍履間健者猶數百位,尚不能為國家出力以斷佞臣頭,復何南昌故吏憤憤於其下,得非南昌遠地也?尉下僚也?苟觸天子網,突侫臣牙,止於殛一狂人,噬一單族而已。彼公卿大夫,有生殺喜怒之任,有朋黨蕃衍之大。出一言,作一事,必與妻子謀;苟不便其家,雖妾人婢子亦攖挽相制,而況親戚乎?況骨肉乎?故雖有憂社稷心,亦噤而不吐也。嗚呼,寵祿所以勸功,而位大者不語朝廷事。沉痛余讀先生書,未嘗不為漢朝公卿恨。今南遊復過先生里。吁,何為道之多也! 借一梅先生,以痛罵漢朝公卿;借漢朝公卿,以痛罵唐末公卿。讀書人須有此種妙悟。位卑祿薄,不足以感其心;位高祿厚,適所以鉗其口。篇中寵祿所以勸功二語,真血淚交迸之談。錫周 蒙叟遺意 羅隱 上帝既剖混沌氏,以支節為山嶽,以腸胃為江河,一旦慮其掀然而興,則下無生類矣。於是孕銅鐵于山岳,滓魚鹽於江河,俾後人攻取之,設想都奇且將以苦混沌之靈,而致其必不起也。嗚呼,混沌氏則不起矣,而人力殫焉。冷語。有無限神味 皮裡陽秋,神似公谷。唐文粹載此種文極多,然皆未脫草野倨侮氣,故不可錄。錫周 銘秦坑 司空圖 秦術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隨覆。天復儒仇,儒祀而家。秦坑儒邪,儒坑秦邪?妙解 托想非非。錫周 記劉聰辱懷愍 失名 晉懷愍之被執也,漢王劉聰每出,則使之執蓋而前導,每飲則使之捧爵而跪進焉。二人見有難色,聰斥曰:吾漢淵聰附會姓劉,心事如揭四百年鴻基,遭時之不淑,僅保蜀山一隅,以俟再興。何仇於爾家,而以緣崖之計,鑿破天險,奪去宸位,令昭烈不血食,而高、光在天之靈含憤!吾將斬爾頭以為犧,取爾血以上薦於吾先祖。今特被爾青衣,使爾為我行酒,而爾不甘之耶?於是二人懼,執卮膝行而前。聰又制為歌,遇行酒則令歌之。歌曰:皇天兮蒼,后土兮黃,乾坤有主兮,卯金之煌煌。典午何為兮,攘攘兮攘兮殃。遊魂遺魄兮,為人捧觴。歌辭奇絕又制為歌,遇執蓋則令歌之。歌曰:皇天兮蓋,后土兮輿。宇宙有家兮,五銖之夷夷。典午何為兮,欺欺兮欺兮迷。殘骸朽裔兮,為人驅車。二人往往羞為歌,聰鞭之,至背流血。其捧卮秉蓋時,則使眾人指之曰:此故長安天子也。一日聰謂二人曰:昔我高祖起西漢,及光武起東漢,吾今起為北漢。芒芒大地山河,吾祖孫迭起而主之。於爾晉人何有哉!吾將斬爾,爾順我耶? 懷死而愍降。兩人拘執,並不同時,篇中所稱,非實錄也。其意不過為蜀漢吐氣耳。然文情恣肆,令人讀之,耳目一新。大約唐末人手筆。錫周 敕曹彬伐南唐 藝祖 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務廣威信,使自歸順,不須急擊也。陷落之日,慎無殺僇,設若困鬥,則李煜一門,不可加害。朕今匣劍授卿,忽如疾雷破柱,宜潘美等相顧失色副將以下,不用命者斬之。 惠懷至矣,卻英風襲人,故奇。錫周 睡答 陳摶 白雲先生臥華山之顛,方醒。有衣冠子金勵問曰:「先生以一睡收天地之混沌,以一覺破今古之往來。二語可作睡鄉佳聯妙哉,睡也。睡亦有道乎?」先生答曰:「有道。凡人之睡也,先睡目,後睡心;確吾之睡也,先睡心,後睡目。精凡人之醒也,先醒心,後醒目;更確吾之醒也,先醒目,後醒心。更精心醒,因見心乃見世;心睡,不見世並不見心。宇宙以來,治世者以玄圭封,以白魚勝;出世者以黃鶴去,以青牛度;訓世者以赤字推,以綠圖畫。吾盡付之無心也。睡無心,醒亦無心。其訣在此」勵曰:「睡可無心,醒焉能無心?」先生答曰:「凡人於夢處醒,故醒不醒;吾心於醒處夢,故夢不夢。故善吾醒,乃所以善吾睡;善吾睡,乃所以善吾醒。舌底瀾翻,子書佳境」勵曰:「吾欲學至無心,如何則可?」先生答曰:「對境莫任心,對心莫任境,消息從此領取如是已矣,焉知其他。」因示以詩云:常人無所重,惟睡乃為重。舉世此為息,魂離神不動。覺來無所知,知來心愈用。堪笑塵世中,不知夢是夢。 古來高蹈之士,元亮醉菊,和靖妻梅,子陵垂釣,君平賣卜,各有寄託。先生乃獨以高臥傳,其真得睡鄉三昧者耶,抑借睡以覺世之夢夢者耶?錫周 黃岡竹樓記 王禹偁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做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確是樓幽闃遼夐,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確是竹樓宜鼓琴,琴調和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一語鎖住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四字著眼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寫景不奇,奇在安放一竹字,真覺漢川修竹賤如蓬也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二字已帶起末段意之勝概也。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吾聞竹工云: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此亦世慮之一,說得高曠,雅與通幅相稱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竹樓,韻事;竹樓記,韻文也。必極力擺脫俗想方佳。此作妙在用消遣世慮四字擺脫一切,紙上亦覺幽闃遼夐,不可具狀也。確是樓,確是竹樓,確是默坐竹樓。令人讀之如在畫圖。錫周 嚴先生祠堂記 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從先生說起相尚以道。總贊一句。以下一路將帝與先生兩兩形擊及帝握赤符,乘六龍,得聖人之時,臣妾億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節高之。既而動星象,歸江湖,得聖人之清,泥塗軒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禮下之。在蠱之上九,眾方有為,而獨「不事王侯,高尚其志」,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陽德方亨,而能「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於名教也。獨歸到先生仲淹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復為其後者四家以奉祠事。又從而歌日: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中間對偶處仍流走,有節節相生之妙。先生立朝,風度端凝,而為文亦如之。先生文章,湛深經術,而為人亦如之。字句都擔斤兩。錫周 岳陽樓記 范仲淹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數語已盡岳陽之勝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人詳我略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並出妙境。全學元之待漏院記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此悽愴悲懷之岳陽樓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沈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此遊目騁懷之岳陽樓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方揭出主意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不屑屑記述,而獨發高論,憂君愛國,宰相之文。錫周 儀舞辨 宋祁 夔曰:蕭韶九成,鳳皇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敢問何謂也?對曰:以為虞氏之德,上奉天,下法地,中得人。萬物字茂,寒而寒,暑而暑,殺之不暴,貸之不私,挈天下納於仁壽。若奠器在壚,以其成功。次之歌詩,轟然寫金石,入匏竹,無所加其德可矣。鳳未始來也,獸未始感也。且樂作之朝,起波作之廟,作之郊乎?朝有宮室之嚴,廟有垣壖之護,郊有營衛之禁,則獸何自而至焉?自山林來,則必凌突淮河,戢戢林林,躨泥躑躅,頓足掉首,騰踏盤桓,何其怪也!群瞽在廷,百工雁行,而獸參其間,所謂儀舞者必在張樂之處耶?固哉,子京吾以為怪而不祥。曰:然則孔子何為不刪而著之?曰:樂主成功。不得不盛推古昔,侈吾言以肆之。有如祖考來格,又將見顓頊、堯、瞍闖然於堂上耶?曉人當如是 和氣致祥,非理所必無。然呆看不如活看。得此妙解,圓通無礙。錫周 與富鄭公書 歐陽修 有蜀人蘇洵者,文學之士也。自雲奔走德望,思一見而無所求。畫出老泉高品然洵達人,以為某能取信於公者,求為先容。既不可卻,亦不忍欺。是待富蘇二公法輒以冒聞,可否進退,則在公命也。 自來作曹丘生,未有光明磊落如公者,文之妙在此。錫周 送田畫秀才序 歐陽修 五代之初,天下分為十三四。及建隆之際,或滅或微,其在者猶七國,而蜀與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舉李氏,而蜀亦恃險為阻,秦隴山南皆被侵奪,而荊人束手歸峽,不敢西窺以爭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過萬人,舉兩國如一郡縣吏,何其偉歟!當此時,文初之祖,從諸將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於時語名將者稱田氏。田氏功書史官,祿世於家,至今而不絕。及天下已定,將無所用其武,士君子爭以文儒進。故文初將家子,反衣白衣,從鄉進士舉於有司。彼此一時,亦各遭其勢而然也。慨然文初辭業通敏,為人敦潔可喜。歲之仲春,自荊南西拜其親於萬州,維舟夷陵,予與之登高以遠望,遂游東山,窺綠蘿溪,坐磐石。文初愛之,數日乃去。夷陵者,其地誌云:北有夷山以為名。或曰:巴峽之險,至此地始平夷。蓋今文初所見,尚未為山川之勝者,情閒致逸,絕妙文心由此而上,溯江湍,入三峽,險怪奇絕,乃可愛也。當王師伐蜀時,兵出兩道:一自鳳州以入,一自歸州以取忠、萬以西。今之所經,皆王師向所用武處,覽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賦矣。逸興遄飛 無心出岫之雲,忽然來鳴之鳥,皆於閒處見妙。歐公此文,情閒致逸,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耶?錫周 謝氏詩序 歐陽修 天聖七年,予始游京師,得吾友謝景山。景山少以進士中甲科,以善歌詩知名。其後予於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為景山母夫人之墓銘,言夫人好學通經,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於甌閩數千里之外,負其藝於大眾之中,一賈而售,遂以名知於人者,繄其母之賢也。天然層次今年予自夷陵至許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為詩百餘篇,然後又知景山之母,不獨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餘遺其女也。月移花影景山嘗學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隱約深厚,守禮而不自放,有古幽閒淑女之風,非特婦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嘗從今世賢豪者游,故得聞於當時,而希孟不幸為女子,莫自章顯於世。昔衛莊姜、許穆夫人錄於仲尼,而列之國風。大頭腦,非公不解拈出今有傑然巨人,能輕重時人,而取信後世者,一為希孟重之,其不泯沒矣。予固力不足者,復何為哉,復何為哉!希孟嫁進士陳安國卒時年二十四 拈出莊姜、許穆夫人錄於仲尼,敘閨閣詩第一妙義,已被永叔占去。前路從景山引出景山母,從景山母引出景山女弟,襯托既絕工,立言尤有體也。錫周 仁宗御飛白記 歐陽修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將赴亳,假道於汝陰,因得閱書於子履之室,而雲章爛然,輝映日月,為之正冠肅容,再拜而後敢仰視,蓋仁宗皇帝之御飛白也。出飛白何等鄭重曰:此寶文閣之所藏也。胡為於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從臣於群玉,而賜以飛白,余幸得與賜焉。予窮於世久矣,少不悅於時人,流離竄斥十有餘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蓋以遭時清明,天子向學,樂育天下之材,而不遺一介之賤,使得與群賢並游於儒學之館。而天下無事,歲時豐登,民物安樂,天子優遊清閒,不邇聲色,方與群臣從容於翰墨之娛,金碧其色,鏗鏘其音,掌絲綸大手也而余於斯時竊獲此賜,非惟一介之臣之榮遇,亦朝廷一時之盛事也。子其為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德澤涵濡於萬物者,四十餘年。雖田夫野老之無知,猶能悲歌思慕於壟畝之間,而況儒臣學士,得望清光、蒙恩寵、登金門而上玉堂者乎?纏綿切至,何等聲情於是相與泫然流涕而書之。夫玉韞石而珠藏淵,其光氣常見於外也,故山輝如白虹,水變而五色者,至寶之所在也。今賜書之藏於子室也,吾知將有望氣者言榮光起而燭天者,餘霞成綺必賜書之所在也。 歐公之文所以獨步一時者,涉筆便有聲響,落紙都成煙雲,故非曾、王可及。錫周 伶官傳論 歐陽修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陡喝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乃凱旋而納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議論橫生,如風起水涌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沉鬱頓挫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名言可佩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反覆言之,感慨惋惜都有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喚醒一切豈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 始為變徵之音,繼為羽聲。慷慨讀之,不覺起舞。錫周 讀李翱文 歐陽修 予始讀翱《復性書》三篇,曰此中庸之義疏爾。智者識其性,當復中庸,愚者雖讀此,不曉也,不作可焉。又讀《與韓侍郎薦賢書》,以為翱窮時憤世無薦己者,故丁寧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韓為秦 漢間好俠行義之一豪雋,亦善論人者也。最後讀《幽懷賦》,然後置書而嘆,嘆已復讀,不自休。恨翱不生於今,不得與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時,與翱上下其論也。況乃翱一時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韓愈。愈嘗有賦矣昌黎有二鳥賦,不過羨二鳥之光榮,嘆一飽之無時爾。推是心,使光榮而飽,則不復雲矣。其賦曰:眾囂囂而雜處兮,咸嘆老而嗟卑。視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又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為憂。嗚呼,使當時君子皆易其嘆老嗟卑之心為翱所憂之心,則唐之天下豈有亂與亡哉!隨手生波,絕妙文心然翱幸不生今時,一掉,忽然無際見今之事,則其憂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憂也!余行天下,見人多矣,脫有一人能如翱憂者,阿誰又皆疏遠與翱無異。其餘光榮而飽者,一聞憂世之言,不以為狂人,則以為病痴子,不怒則笑之矣。無限感慨嗚呼,在位而不肯自憂,又禁他人使皆不得憂,有遺音者矣可嘆也夫! 何人不讀習之文,公獨感觸乃爾耶!予嘗論東坡作文有訣,曰隨物賦形;廬陵作文亦有訣,曰觸景生情。錫周 石曼卿墓表 歐陽修 嗚呼曼卿!寧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看他生出層折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已寓痛惜意不可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寧或毀身污跡,卒困於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於世。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天實為之,謂之何哉?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哭豪邁不羈之人,政不得效兒女態,數行中固生氣教勃也。錫周 愛蓮說 周敦頤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予獨 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靜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愛,陶後鮮有聞;蓮之愛,同予者何人?牡丹之愛,宜乎眾矣。冷而雋 逢年云:不意先生作文乃爾倜儻風流。予謂茂叔窗前草不除,殊有奇趣,世間真道學本無頭巾氣。錫周 諫院題名記 司馬光 古者諫無官,起極高聳自公卿大夫至於工商,無不得諫者。後世何以有越職言事之禁?漢興以來,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眾,得失利病,萃於一官,使言之,其為任亦重矣。落定有力居是官者,當志其大,舍其細,先其急,後其緩,專利國家而不為身謀。彼汲汲於名者,猶汲汲於利也,其間相去何遠哉!並掃落好名一輩人,眼界胸次俱高天禧初,真宗詔置諫官六員,責其職事。先諫官慶曆中,錢君始書其名於版。次題名光恐久而漫滅,嘉祐八年刻著於石。次勒名後之人將歷指其名而議之曰:某也忠,某也詐,某也直,某也曲。說出關係,凜若嚴霜嗚呼,可不懼哉! 必有一種台閣氣象,而後其文乃貴;必有一副乾淨肚腸,而後其文乃潔;必有一管嚴冷筆伏,而後其文乃遒;必有一段不朽議論,而後其文乃精。兼四美者,其斯文乎!前從古者起,末用後人結。想曩賢作文,便欲與天地日月並壽,決不苟作。錫周 上王長安書 蘇洵 天下無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貴,士甚賤。從士而逆數之,至於天子,其積也甚厚,其為變也甚難。是故天子之尊,至於不可指,而士之卑,至於可殺。嗚呼,見其安而不見其危,如此而已矣。宕折衛懿公之死,非其無人也,以鶴辭而不與戰也。方其未敗也,天下之士望為其鶴而不可得也。偉論佐以語妙,故饒風趣及其敗也,思以千乘之國與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於如此,則天子之尊,可以慄慄於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於下,又焉敢以勢言哉!故夫士之貴賤,其勢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權在士。此種議論全學孟子,其氣骨亦神似世衰道喪,天下之士學之不明,持之不堅,於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權,下而就一匹夫貴賤之勢。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幾何其不舉而棄諸溝也!反覆慨嘆,意態淋漓古之君子,其道相為徒,其徒相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則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憂,而後有失一士之懼。夢卜求賢,想應為此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輕用之,而其終也亦輕去之。嗚呼,其亦何便於此也?又宕折當今之世,非有賢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賢士,不能奮其後。洵從蜀來,明日將至長安,見明公而東。伏惟讀其書而察其心,以輕重其禮。只爭此幸甚幸甚! 高談雄辯,從讀書養氣得來。較昌黎上執政書,更覺俊偉。錫周 名二子說 蘇洵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負乘致寇,乃長公受病處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謂之冷眼可,謂之熱腸可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吾輩亦須外飾耶?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轍不與焉。寵辱皆忘,是次公受用處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於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讀此及辨奸論乃知老泉有大見識。鍾伯敬。 只從軾、轍二字發論,而長公、次公全身都現。賓主雙彰,小品中絕唱也。兩雖然字,極轉得好,便覺紙上無限曲折頓挫。錫周 族譜引 蘇洵 蘇氏族譜,譜蘇氏之族也。蘇氏,出於高陽,而蔓延於天下。唐神堯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於官,一子留於眉。眉之有蘇氏,自是始。而譜不及焉者,親盡也。捷甚親盡則曷為不及?譜為親作也。凡子得書而孫不得書,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日卒,皆書,而他不書者,何也?詳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諱某,而他則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譜為蘇氏作,而獨吾之所自出得詳與尊,何也?譜吾作也。一筆鉤出嗚呼!觀吾之譜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見於親,親見於服,服始於衰,而至於緦麻,而至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吊。喜不慶、憂不吊則途人也。吾所與相視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反覆盡致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於途人,此吾譜之所以作也。味足則語雋其意曰:分至於途人者,勢也。勢,吾無如之何也。幸其未至於途人也,使其無至於忽忘焉可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 紆徐雋永,有歐陽俯仰揖讓之態,有先秦向背往來之致,不徒以學公谷見長。錫周 道旁父老言 王令 道旁父老髯而黑瘠,天甚寒,衣破上而露下。王子遇而嗟之。父老曰:小子何為嗟?答曰:翁老矣,衣食不足以勝寒飢,筋力已疲,不肖竊有志者,故敢嗟。父曰:子來前,吾語爾。夫畜牛者求芻,食犬者懷誼,然則屍之者宜若然耶?且不知吾輩又屍之誰也。無乃亦宜馬牛其思歟?答曰:太平之世,明天子在上,四民各獲其利,衣食所不足者,游惰之民爾。雖然,翁胡為至是?父曰:天時連凶,有田不足以償租賦,子孫散去,不能見保。然則,為老人者尚有罪耶?謝之曰:翁無多怨,歲飢爾,奈之何!父怒曰:飢何罪耶?受人之羊,匪牧是思。十羊其來,九反而歸。曰羊病死,奚牧之非?然則可乎?小子未可與語也,又何志之有耶!投其杖而去,追而謝之不復應。 直窮到底,齒牙尖利。錫周 同學一首別子固 王安石 江之南有賢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賢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賢人者,足未嘗相過也,口未嘗相語也,辭幣未嘗相接也。其師若友,豈盡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學聖人而已矣。學聖人,則其師若友必學聖人者,聖人之言行,豈有二哉?其相似也適然。予在淮南,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還江南,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為然。予又知所謂賢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懷友》一首遺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於中庸而後已。正之蓋亦常云爾。側落夫安驅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於其室,舍二賢人者而誰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願從事於左右焉爾。輔而進之,其可也。噫,官有守,私有系,會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學一首別子固以相警,且相慰雲。 扯正之來作伴,牽合不無痕跡,然文亦秀髮,不近凡俗。錫周 讀孟嘗君傳 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斗然起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斗然斷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斗然轉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妙,何必三年!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斗然結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鑿鑿只是四筆,筆筆如一寸之鐵,不可得而屈也。金聖歎 雞鳴狗盜之客猶勝呂惠卿、鄧綰一輩人。公生平與客無緣,故其議論如此。公生平好為大言,如陛下當遠法堯舜之類是也,按之卻毫無實際。篇中雲宜可以南面而制秦,蓋故為大言以駭人聽聞耳。不如此便不足以壓倒田文。錫周 讀孔子世家 王安石 太史公敘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公卿特起則曰列傳,此其例也。其列孔子為世家,奚其進退無所據耶?孔子,旅人也,棲棲衰季之世,無尺土之柄,此列之以傳宜矣,曷為世家哉?豈以仲尼躬將聖之資,其教化之盛,舄奕萬世,故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極摯之論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定論何特世其家哉?處之世家,仲尼之道不從而大;置之列傳,仲尼之道不從而小。兩路夾說,更無躲閃而遷也自亂其例,所謂多所牴牾者也。 翻駁盡致,劉安所稱筆挾風霜者也。孔子大聖人,乃與陳涉輩並列世家,史遷本自納敗闕,宜其為荊公所訾。但腐史佳處,在敘述,不在論斷,孟堅因各立門戶,故有意羅織其失,究不足為良史病也。錫周 鄭公夫人李氏墓誌 王安石 夫人敏於德,詳於禮,事皇姑稱孝,內諧外附,上下裕如。鄭公夫人之翁大姓,嘗以其富主四方之游士,至侍郎夫人之夫,則始貧而專於學。夫人又故富家,盡其資以助賓祭,補紉浣濯,饎爨朝夕。人有不任其勞苦,夫人歡終日,如未嘗貧。故侍郎亦以自安於困約之時,如未嘗富。鄭氏蓋將日顯矣,而夫人不及其顯祿。嗚呼,良可悲也!於其葬,臨川人王某為銘。 只就境遇著筆。筆妙如環。錫周 比部陳君墓銘 王安石 於此有木焉,一本而中分,其材均,樹之時又均,或斷而文,或剖以為犧尊。莊生齊物論可以不作誰令然耶?其偶然邪?吾又何嗟! 凌空飛舞,不染纖塵。錫周 寶文閣待制常公墓表 王安石 公學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聞也,信其義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貪者矜焉,而非雕斫以為廉;所不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矯抗以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終此而已矣。鹿門云:忽作一折,文勢方不平及為今天子所禮,則出而應焉。於是天子悅其至,虛己而問焉,使蒞諫職以觀其迪己也,使董學政以觀其造士也。以虛運實,妙手空空公所言乎上者無傳,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無助,然皆見其正而不苟。總無一筆呆填詩曰:胡不萬年,轉接處如有神惜乎既病而歸死也。自周道隱,觀學者所取捨,大抵時所好也。違俗而適己,獨行而特起。嗚呼,公賢遠矣!澹宕傳載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音勒也,謂公且朽,不可得也。 人皆知其化實為虛,而不知其化虛為實也。中間轉接跌宕處,玲瓏跳脫,具見筆力,以手捫之,猶有窪窿。錫周 贈黎安二生序 曾鞏 趙郡蘇軾,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余,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余,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覆馳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輕點有法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余言以為贈。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里之人皆笑以為迂闊。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里人。」余聞之,自顧而笑。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為笑於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趕進一步,好!庸詎止於笑乎?然則,若余之於生,將何言哉?謂余之迂為善,則其患若此;謂為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違乎古,轉出相規正意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遂書以贈二生,並示蘇君,以為何如也?回顧篇首,有閒致 和平溫厚,盛世之音。行文亦詳略行法。錫周 墨池記 曾鞏 臨川之城東,有地隱然而高以臨於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窪然而方以長,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臨川記》雲也。羲之嘗慕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黑,此為其故跡,豈信然邪?方羲之之不可強以仕,而嘗極東方,出滄海,以娛其意于山水之間,豈有徜徉肆恣而又嘗自休於此邪?閒情逸緻羲之之書晚乃善,則其所能,蓋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後世未有能及者,豈其學不如彼邪?則學固豈可以少哉,況欲深造道德者邪?小中見大墨池之上,今為州學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書晉王右軍墨池之六字於楹間以揭之。又告於鞏曰:願有記。推王君之心,豈愛人之善,雖一能不以廢,而因以及乎其跡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學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後人尚之如此,跌宕多姿況仁人莊士之遺風餘思,被於來世者何如哉! 因墨池會得羲之學書,從此落想,便為天地間大有關係文字。錫周 書與賈明叔書後呈崔德符 田畫 此書成,與諸弟讀之,相對悲不自勝。嗟乎,身長七尺,氣塞天地,不能飽一母!富家僮僕,厭飫粱肉,吾道非耶?奚為而至此。然折節售文章,真鄙夫事,賴此一轉。不然便無氣骨此書遲遲未投,尚惜此也。其勢正如提孤軍,薄堅敵,矢窮力盡,餉道不繼,伏兵又從而乘之。永叔言文初將家子,故言之舋舋乃爾當是時,不折北者鮮矣。公其籌之。 牢落中有剛勁之致。讀其文,想見其人。錫周 黠鼠賦 蘇軾 蘇子夜坐,有鼠方齧。拊床而止之,情景宛然既止復作。使童子燭之,有橐中空,嘐嘐聱聱,聲在橐中。曰:嘻!此鼠之見閉而不得去者也。發而視之,寂無所有,舉燭而索,中有死鼠。童子驚曰:是方齧也,而遽死耶?向為何聲,豈其鬼耶?覆而出之,墮地乃走,雖有敏者,莫措其手。形容曲盡蘇子嘆曰:異哉,是鼠之黠也!次黠鼠閉於橐中,橐堅而不可穴也。故不齧而齧,以聲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脫也。雋巧。子書所少吾聞有生,莫智於人。攏龍伐蛟,登龜狩麟,役萬物而君之,渲染卒見使於一鼠;墮此蟲之計中,驚脫兔於處女,烏在其為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惟多學而識之,望道而未見也。不一於汝而二於物,是從靜中解得故一鼠之齧而為之變也。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此不一之患也。以蘇注蘇,滑稽之雄言出於汝,而忘之耶?余俛而笑,仰而覺。使童子執筆,記余之作。 呆拈黠鼠,不成文理矣。會得有黠鼠便有為黠鼠所愚者,從此發揮,筆如游龍,見役黠鼠,不堪現身說法,故借童子作陪。著作文者化板為活,所爭只在一筆兩筆,切勿輕易看過。錫周 游赤壁賦 蘇軾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已藏下圓月矣,勝游固不可無此君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絕妙好辭,三都兩京所無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擁出一輪冰魄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好句似仙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憑虛御風,而不知其所至;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於是飲酒樂甚,伏下愀然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感慨系之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他人只此一便了,更無下文。一段海闊天空之文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實有妙悟。晉高八達從不解此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高談卓識,絡繹紛披,乃知先生浩浩落落中具有一番真實學問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席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前賦寫初秋,後賦寫初冬。前賦全從赤壁著筆,後賦全從復游落想。前賦雄渾,後賦幽峭。而總以一輪皓月出沒其間,雖起東坡而問之,亦應以吾言為然。集中不錄騷賦,而獨登先生三作者,喜其豪邁不羈,不規撫司馬、班、揚也。蓋司馬、班、揚人工也,東坡三賦,仙筆也。彼此相較,敻乎遠矣!錫周 重遊赤壁賦 蘇軾 是歲十月之望,便承前篇末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月明,故影在地。以倒句出之,真仙筆也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舟行,是初冬,是月夜,是復游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顧此茫茫,百端交集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閒中忽逗二客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涌,讀此令人賦懷泉涌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寫遊興暢滿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忽作此閒散之筆,意者自喻其文心之靈異歟?卸二客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俛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確是第二次游赤壁文,其設色之工,覺潘、鮑、江、庾有其才情,遜其神韻也。自來坊本,顏曰前赤壁賦、後赤壁賦。予覽之,輒欲笑來,妄以鄙意較正之。錫周 與米元章書 蘇軾 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關念。獨念吾元章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浩浩落落,與晉人曠達全別今真見之矣,余無足雲者。 空諸所倚,獨往獨來。一片明光錦也。錫周 答秦太虛書 蘇軾 所居對岸武昌,山水佳絕,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為風濤所隔,不能即歸,則王生能為殺雞炊黍,至數日不厭。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釅。柑橘椑柿極多,大芋長尺余,不減蜀中。外縣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豬、牛、獐、鹿如土,魚、蟹不論錢。岐亭監酒胡定之,載書萬卷隨行,喜借人看。黃州曹官數人,皆家善庖饌,喜作會。太虛視此數事,吾事豈不既濟矣乎?趣絕欲與太虛言者無窮,但紙盡耳。展讀至此,想見掀髯一笑也。 風致嫣然,如雨後佳花,迎人而笑。錫周 答王敏仲書 蘇軾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昨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則葬於海外,庶幾延陵季子贏博之義。父既可施之子,子獨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家,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闊而天空此外燕坐寂照而已。 是之謂威武不能屈,是之謂無入而不自得。勿誤與劉伯倫死即埋此同看。錫周 獵會詩序 蘇軾 雷勝,隴西人。以勇敢應募得官,為京東第二將。武力絕人,騎射敏妙,按閱於徐。徐人慾觀其能,為小獵城西。又有殿直鄭亮、借職繆進者,皆騎而從,弓矢刀槊,無不精習。而駐泊黃宗閔,舉止如諸生,戎裝輕騎,出馳絕眾。客皆驚笑樂甚。只此正敘已足是日小雨甫晴,土潤風和,觀者數千人。曹子桓云:妙接,若再自措一語,便是鈍漢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貢良弓,燕代獻名馬。時歲之春,勾芒司節,和風扇物,弓燥手柔,草茂獸肥,與兄子丹獵於鄴西,手獲獐鹿九,狐兔三十。以此代當日所獲,文心靈妙馳騁之樂,邊人武吏日以為常。如曹氏父子橫槊賦詩,以傳於世,乃可喜耳。只贊曹氏,終不肯鈍置一筆也眾客既各自寫其詩,一筆合上文,情致已足因書其末,以為異日一笑。 不過借客形主耳。倒轉用之,便異常靈變。錫周 淮陰侯廟記 蘇軾 應龍之所以為神者,以其善變化而能屈伸也。夏則天飛,效其靈也。冬則泥蟠,避其害也。當嬴氏刑慘網密,毒流海內,銷鋒鏑,誅豪俊,將軍乃辱身污節,避世用晦,志在鵲起豹變,食全楚之租,故受饋於漂母。抱王霸之略,蓄英雄之壯圖。志輕六合,氣蓋萬夫。故忍恥跨下。洎乎山鬼反璧,天亡秦族,遇知己之英主,陳不世之奇策,崛起蜀漢,席捲關輔。戰必勝,攻必克,掃強楚,滅暴秦,平齊七十城,破趙二十萬。乞食受辱,惡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殞,火流猶潛,將軍則與草木同朽,糜鹿俱死,安能持太阿之柄,雲飛龍驤,起徒步而取侯王?噫,自古英津之士,不遇機會,委身草澤,名堙滅而無稱者,可勝道哉! 前路先將人所同有之意,演說一番。著眼在末幅一掉,無限感慨。錫周 放鶴亭記 蘇軾 熙寧十年秋,彭城大水,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之東,東山之麓。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十二,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佳境果奇,而妙筆足以達之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山人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表,暮則傃東山而歸,故名之曰放鶴亭。郡守蘇軾,時從賓客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揖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未可與易也。想路奇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蓋其為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垢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周公作酒誥,衛武公作抑戒,以為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閒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為害,而況於鶴乎!天然奇趣,供其揮霍由此觀之,其為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鶴招鶴之歌。 絕妙思路。仲長統樂志論,念不到此。錫周 記承天夜遊 蘇軾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亦未寢,同調相與步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如此寫月,便是仙筆何夜無月,何處無竹,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試問有甚麼忙,還是人不肯閒?錫周 方山子傳 蘇軾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少時慕朱家、郭解為人,閭里之俠皆宗之。稍壯,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晚乃遁於光、黃間,曰岐亭。庵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見其所著帽,方聳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偏不露余謫居於黃,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何為而在此?忽點出」方山子亦矍然問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聳然異之。略頓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韓歐大蘇傳作,必有一段凌空盤旋,警策異常之文,是其精神團結處也前十有九年,余在歧下,見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游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余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今幾日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人哉!排宕可喜然方山子世有勛閥,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余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徉狂垢污,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倘見之歟?不了 曲折頓挫,慷慨淋漓,全部史記供其驅使。文至髯蘇,真如挾飛仙以遨遊。錫周 日喻 蘇軾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鍾,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為日也。日之與鍾、龠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似為洛黨而發自盤而之鐘,自燭而之龠,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掇百家之英,而雋異過之。錫周 書臨皋亭 蘇軾 東坡居士酒醉飯飽,倚於几上,白雲左繚,清江右洄,重門洞開,林巒坌入。當是時,若有思而無所思,即此便是羲皇上人以受萬物之備。慚愧,慚愧! 得自在樂。錫周 定州辭諸廟文 蘇軾 軾得罪於朝,將適嶺表。雖以謫去,敢不告行。未免有情區區之心,神所鑒聽。尚饗! 有一種說不得光景。錫周 王子立墓志銘 蘇軾 知性以為存,不壽非其怨也。知義以為榮,不貴非其羨也。而未能忘於文,妙轉則猶有意於傳也。嗚呼,百世之後,其姓名與我皆隱顯也。才人自信如此 極力抬高子立,而己亦置身百尺樓矣。錫周 惠州官葬暴骨銘 蘇軾 有宋紹聖二年,官葬暴骨於是。是豈無主?仁人君子,斯其主矣。東坡居士銘其藏曰:人耶天耶?隨念而徂。有未能然,宅此枯顱。後有君子,無廢此心。其言藹如,只此已足陵谷變壞,復棺衾之。 寓滋味於澹泊。錫周 答人約觀狀元 蘇轍 聖天子策天下英豪而賜之官,為首選者,既拜命,擁出麗正門。黃旗塞道,丹彩被體,馬蹄蹀躞,望壩頭而去。觀者雲合,吁,亦榮矣。然子觀人者乎,欲為人所觀乎?若欲為人所觀,則移其所以觀人者觀書。 狀元必觀書乎?觀書必狀元乎?自得子云觀狀元固極無謂,然觀書亦其扯淡。錫周 蔡叔論 蘇轍 世俗之說曰:舜囚堯,不得其死;禹逐舜,終於蒼梧之野。周公將弒成王,二叔譏之,乃免於亂。彼以小人之情,度君子之心,亦何所不至哉。今夫聖人雖與世同處,而其中浩然與天地同量,彼其食粟衣帛,蓋有不得已耳,跟前妙論,如香山詩,老嫗亦解而況與人爭利哉!諸葛孔明受託昭烈以相孺子,雖使取而代之,蜀人安焉。然君臣之義,沒身不替。孔明尚然,好襯托而況於聖人乎?彼小人,何以知之。 筆有斷制,語無枝葉。高談雄辯驚四筵,正不在袞袞多言也。錄此為短篇金科玉律。買菜求益者當自崖而返。錫周 燕論 蘇轍 燕召公之後,然國於蠻貊之間,禮樂微矣。春秋之際,未嘗出與諸侯會盟,至於戰國亦以耕戰自守,安樂無事,未嘗被兵。文公二十八年,蘇秦入燕,始以縱橫之事說之。自是兵交中國,無復寧歲,六世而亡。吳自太伯至壽夢,十七世不通諸侯。自巫臣入吳,教吳乘車戰射,與晉、楚力爭,七世而亡。燕、吳雖南北絕遠,而興亡之跡,大略相似。彼說客策士,借人之國,以自快於一時,可矣,澹宕而為國者因而徇之,猖狂恣行,以速滅亡,何哉?夫起於僻陋之中,而奮於諸侯之上,如商周先王以德服人則可,探原之論不然,皆禍也。至太子丹不聽鞠武,而用田光,欲以一匕首斃秦,雖使荊軻能害秦王,亦何救秦之滅燕,發人所未發而況不能哉!此又蘇秦之所不取也。 論不必驚人,但中窾耳。更能於他人極忽略處著精神。錫周 答宋殿直書 黃庭堅 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之,則俗塵生其間,照鏡則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 人與花卉不同,灌花用糞穢,灌人心源還須雅馴。外間偏以腐爛時文錮蔽子弟靈府,何耶?錫周 秘承章蒙明發集序 張耒 古之論人者,考其人不計其功,士固有其才可以有為,而不幸不及施,與既施而中奪者,何可勝數。而中才常人乘時以功名顯者,世常有之。孟子曰:若夫成功則天也,夫成敗系天者,其未可以賢不肖必也。司馬子長論李將軍為將,其言哀痛反覆,深悲其無功,以謂百姓知不知,皆為垂涕。至論霍去病,無他美,獨曰常有天幸,不至乏絕。夫子長不少假借於屢勝之去病,而獨拳拳於老死之李廣,何哉?何人不讀史記妙悟者會心乃爾彼惟深痛夫庸人冒時以取名,而豪傑之士制於命而不得少就其志,故其與奪之際如此。皆前人所未發者,讀之新奇而可喜嗟夫,豈獨人事哉?凡物亦然。夫夏生殖,而叢棘能有所庇,疾風烈寒,大木百圍,僵仆而死。秋水時至,溝畎有一溉之功,而歲寒淵竭,江河不足活魚鱉。物固系其所遭者哉!今年春,予遇友人會稽章邦老於宛邱,一見予,再拜泣涕,出其先人秘承君詩文三編,及其行狀,求予文以為之序。其文章議論甚高,而嘆其不大設施也。 歐公、江鄰幾梅聖俞文集序,不過悲其不遇,作楚囚相對之態耳。此獨從大處立議論,窮源溯流,殊令人耳移目換。錫周 漢景帝論 張耒 景帝稱竇嬰沾沾自喜多易,不足以任宰相因持重,而相衛綰。夫自喜多易固不足以持重,是也,而求持重者必如衛綰,則已甚矣。古之知人者,不觀其形而察其情,得其妙而遺其似。夫天下之善惡,其似者固未必是,而其真者或不可以形求也。閱歷有得之談綰,車戲之賤士也,其椎魯庸鈍,偶似夫敦厚長者之形耳。夫敦厚之士,其用之也必有蒙其利者矣,豈謂其無是非可否,如偶人而已哉?茍以是為長者而用之,則世之可謂持重者多矣。夫惡馬之奔踶也,求其無奔踶可矣,得偶馬而愛之,可乎?醒豁之至景帝之相綰也,是愛偶馬之類也。帝之惡周亞夫也,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卒殺之。夫天下之情,其未見於利害之際者,舉不可知;而要之易劫以勢者,易動以利。善論不輕許人之私者,不輕行其私。亞夫之不納文帝於細柳,與夫不肯侯王信,可謂不可以勢劫,而無私意矣。仗節死義,與夫見利而心不動,非輕勢而滅私者莫能。可以相少主、共危難者,意非亞夫不可,而帝乃反之。是徒以其剛勁不茍、其形若難制而嫚上者,故殺之而不疑。嗚呼,景帝者,求人於形似而失之者也!斷定蓋昔者高祖求傳如意者而不可得,一周昌能強項面折,而高祖遂以趙王委之。夫昌之不能脫如意於死,其勢蓋有所迫;而所以任昌者,固相危弱之道也。嗟夫,周昌以此見取,而亞夫乃用是不免,則景帝之與高祖,便全學蘇家體制其觀人也亦異矣! 眉山父子,作論巨靈手也。其才情固堪推倒一世,然雄放中不免有武斷氣,亦安能曲為昔人諱耶?文潛出大蘇門下,有蘇之見解,有蘇之才氣,而爾雅溫文,溢於言論風旨之間。今披其集中諸論,可謂談言微中,而紆徐卓犖,兼而有之者矣。恨限於卷帙,不能備載耳。錫周 古硯銘 崔鶠 知其白,守其黑,似老。學不厭,教不倦,似孔。其實,墨家者流,摩頂放踵。 諧趣而奇確,勝唐子西作。唐錫周。按原文如此,是書序末有唐符曾印,抑唐其本姓,而繼於王氏乎? 鄭默字序 唐庚 鄭子以其名默,求字於余。余為之說曰:韓非作說難,竟以說死。箕子過商,欲哭而不敢。梁子作五噫之歌,明帝聞而非之。近世蔡常山以笑貶海上。甚矣,處世之難也!言、笑、歌、哭,皆有所禁,則子之欲默也宜哉。雖然,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由是言之,默遂可以免乎?字之曰時言。 尼父垂訓於春秋之世,未嘗以言招尤。立議者宜知所折衷矣。錫周 射象記 唐庚 政和三年三月乙卯,有象逸於惠州之北門,惠人相與攻之,操戈戟弓弩火炬者至數百人,而空手旁觀鼓譟以助勇者,亦以千計。既至,皆逡巡不進。有監稅蒙順國者,邕州邊人,以趫捷自矜,短衣踴躍,挾數十矢射之,中項背如蝟毛,象厖然不動,徐以鼻捲去。最後中左耳,流血被面,象怒馳之,順國棄弓反走,未數步,象以鼻鉤其膝,盤之於地,蹂踐之。眾潰走散,象亦緩緩引去。少焉,吏卒就視,則順國已碎首折脅、陷胸流腸死矣。吾時方食,聞之投箸嘆息。鎖一筆起下嗟夫,使象得入城,則鼻之所觸,齒之所拂,足之所蹴,豈復有邑屋居民聚落也哉!為萬人排難,而以一身死之,此吾所以嘆也。以排難救人為己任然吾聞交趾捕象,必用機阱,未有直決者。吾嘗識其形矣:其立如屋,其臥如堤,其行如舟,是豈可與力競也哉?若人者,可謂愚矣,此吾所以又嘆也。不量事力然向使百數人者協心戮力,齊奮而共擊之,亦未必不勝。脫令不勝,猶當不至於此。此吾所以又嘆也。困於無助雖然,古之不量事力,奮區區之忠,以排難救人為己任,而困於無助,以至碎首折脅陷胸流腸而死者,亦安可勝數!總上三者,推開說凡有志而無成者,皆是也,何獨此哉!可為長太息此吾所以又嘆也。作射象記。 不說破,不說完,一唱三嘆,邈然神遠。錫周 謁昭烈廟文 王十朋 嗚呼,東都之季,盜窺神器,分鼎者三,不刊之論帝乃劉氏有高皇度,有光武志,確有王佐臣,無中原地。以區區蜀,抗大國二,天厭漢德,壯圖弗遂。功雖少貶,四海歸義。永安故宮,遺蹟可紀。君臣有廟,英雄墮淚。歲月浸遠,棟宇莫治。某來守是邦,過而興喟,一新廟貌,薄薦餚胾。旁觀八陣,細讀三志,我雖有酒,不祀孫吳。我雖有餚,不饗曹魏。膽識俱臻絕頂 三分鼎峙,昭烈獨令人憐。蜀為正統,豈待紫陽奮筆哉!錫周 東方智士說 朱敦儒 東方有人,自號智士,才多而狂心,凡古昔聖賢,與當世公卿長者,皆摘其短缺而非笑之。然地寒力薄,終歲不免飢凍。里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國中,車馬奴婢、鐘鼓帷帳惟備。一旦富人召智士語之曰:「吾將遠遊,今以居第貸子。凡室中金寶資生之具無乏,皆聽子用不記。期年還,則歸我。」富人登車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入夢僮僕伎妾,羅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聽命,號智士曰假公。奇稱,即守財虜之別名智士因遍觀居第,富貴偉麗過王者,喜甚。忽更衣東走圊,仰視其舍卑狹,俯閱其基湫隘,心郁然不樂,病根在此召紀綱仆讓之曰:「此第高廣而圊不稱。」仆曰:「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徹舊營新,狹者廣之,卑者增之,曰:「如此以當寒暑,如此以蔽風雨。」既藻其梲,又丹其楹。至於聚籌積灰,扇蠅攘蛆,皆有法度。事或未當,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執斤帚,與役夫雜作,手足瘡繭,頭蓬面垢,晝夜忘眠食,世之所謂勤儉作家者如此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覺閱歲,成未落也。忽閽者奔告曰:「阿郎至矣!」泡影須臾事智士倉皇棄帚而趨迎富人於堂下,富人勞之曰:「子居吾第樂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惟圊是務,初不知堂中之溫密,別館之虛涼。北榭之風,南樓之月,西園花竹之勝,吾未嘗經目,後房歌舞之妙,吾未嘗舉觸。蟲網琴瑟,塵棲鐘鼎,不知歲月之及,夜來真大夢耶!子復歸而吾當去也。」富人揖而出之。此時並不復號假公矣智士還於故廬,且悲且嘆,悒悒而死。市南宜僚聞而笑之,以告北山愚公。愚公曰:子奚笑哉?世之治圊者多矣,子奚笑哉! 造物顛倒世人,奇矣!此文結撰出造物愚人之巧,更奇。大約古人錦心繡口,有絕非淺學所能夢見者。史記李斯列傳,以鼠起,以犬結,而李斯人品依稀可見。其神奇全在有意無意間,不肯稍露圭角也。吾友朱子昆發語予云:鴻文以斬關奪隘為難,小品以不落言詮為高。有味哉!予愛古文,丹黃甲乙,樂不為疲,然清夜自思,殊覺無謂。至於人間富貴,尤非所願,行將避跡深山,妻梅友竹,從赤松子游耳!錫周 蕭何論 楊時 高皇帝收民於暴秦傷殘之餘,而何秉國鈞,盡革秦苛法,與之更始,天下宜之。作畫一之歌,其法令終漢世守之,莫能損益也。班固謂為一代宗臣,豈虛語哉!然高皇帝既平天下,於功臣尤多忌刻,何為宰輔,至出私財以助軍,買田宅以自污,以是媚上,僅能免矣,甚至於械繫之,猶不知引去。豈工於為天下而拙於謀身耶?蓋不學無聞,暗於功成身退之義,貪冒榮寵,惴惴然如持重寶,惟恐一跌,然而幾踣者亦屢矣。蓋高皇帝慢而侮人,而輕與人爵邑,故不能得廉節之士,商山四皓所以義不辱而一時頑鈍嗜利無恥者多歸之。以何之賢,猶不免是,惜夫! 作論不中要害,滿紙鋪排,皆浮談耳。龜山此篇,胸如照妖鏡,舌如龍泉劍,直令人開口不得。錫周 與叔興書 韓駒 浮江二千里,艱厭旌旗,不料到此復見攏擾也。然駒間關自賊中來,最能言其情狀,若無內應,決不能入,故須靜以俟之。擾則民怨,驚則民駭。二者足以召變,不可不知也。 要言不煩。然所謂靜以俟之者,必須有備,然後無患。亞夫軍難犯,岳家軍難撼,皆先謀定,故能靜鎮耳。錫周 記交趾進異獸 蘇過 麒麟鳳凰,天所生也,虎豹蛇蠍,亦天所生也。生麟鳳矣,必復生虎豹蛇蠍,蒼蒼者或自有說。真不可解然天之生麟鳳也不數,而虎豹蛇蠍害人之物,往往蕃衍於深山大澤間,耽耽焉,逐逐焉,肆其爪牙之利,以逞其口腹之慾,亘古不平宜乎麒麟鳳凰高飛遠引,不一游於世也。無限感憤 不得其平則鳴,較之東坡,鋒芒更露。錫周 跋韓晉公牛 陸游 予居鏡湖北渚,每見村童牧牛於風林菸草之間,便覺身在圖畫。自奉詔紬史,逾年不復見此,寢食皆無味。今行且奏書矣,奏後三日,不力,求去求不聽,輒止者,有如日。 高蹈之思,奇特之氣,拂拂從十指間出。錫周 祭朱元晦文 陸游 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有傾長河注東海之淚,路修齒耄,神往形留。公歿不亡,尚其來饗。 文章恢奇至此,尚有一字未脫否?錫周 勸學說 朱熹 勿謂今日不學而有來日,勿謂今年不學而有來年,日月逝矣,歲不我延。嗚呼已矣!是誰之愆? 此學人通病也。錄之當晨鐘暮鼓,功匪淺鮮。錫周 跋蘇子美四時歌真跡 周必大 同時則妒賢嫉能,異世乃哀窮悼屈,古今殆一律也。使劉元瑜輩見子美詞翰於百年之後,則所謂一網之舉,安知不轉為什襲之藏乎? 絕妙思致。不肯作悲涼寂寞語,使人讀之垂首喪氣。錫周 送郭銀河序 楊萬里 予聞郭銀河妙於數,其談禍福多奇中,其言杉溪先生、尚書劉公,又其奇中之尤者也。乾道戊子十一月二十日來謁予,貌甚古,辭甚辯,如軒轅彌明之長頸楚語也。於十二子五運六氣,言之如漢廷諸先生之論治也,如秦醫和緩、漢太倉公之知病也。予驚且奇之,與舊所聞無所不及而有加焉。予問之曰:「子之技前於人,而子之貧亦前於人,獨何歟?」銀河仰而笑,俯而嘆曰:「技不負予也,予惟恐負技也。惟恐負技,故以人徇技,而不以技徇人。其於人也,不有所迎而有所攖,以至於斯也。然予之貧可守,而予之守不可悔。雅與鄙趣合」予益奇之,如銀河者,其隱於技者歟?挾技者必有求,求不得則罪其技。自技而之貧,自貧而之悔,自悔而無所不之也。不為此者希矣!窮且益聖者幾人?如銀河者,其隱於技者歟! 數學,小技耳。作者乃另立議論,為世間輕於貶節者痛下一針,所以久傳。錫周 祭吳履齋文 季苾 潞公不能不疏,溫公不能不毀,趙忠簡不能不遷,寇萊公不能不死。爾民無祿,豈天厭之?嗚呼,後世而無先生者乎,孰能志之?後世而有先生者乎,孰能待之? 爽籟發而清風生。錫周 跋紹興辛巳親征詔草 辛棄疾 使此詔見於紹興之前,可以無事仇之大恥;使此詔行於隆興之後,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詔與此虜,猶俱存也,悲夫! 宗留守連呼過河,岳武穆惋憤泣下,同是一副眼淚。錫周 相者張仲思覓序 程珌 孔明、公瑾、祖豫州、謝幼度諸人,固未嘗死,但浮沉梁、益、荊、吳耳!如君眼明,不患不識,但患足未遍耳。盍行乎,倘得之,悉與俱來! 雄放高古,子長得意生也。眼界不高,胸次不闊,決不能道隻字。錫周 岳飛論 章如愚 天未厭宋,王秉忠肝義膽以生;天未亡金,王抱赤心憤氣以死。雄偉之思,平允之論天乎,豐其才矣,使不嗇其用;大其任矣,使不狹其成。雖九廟之恥,立譚可雪,何但紓一邑之難,雖河北二百州之版圖,不崇朝而復。何至悠悠歲月,尚守江南十數道之疆域耶? 天既生飛,何生檜耶?即檜亦無詞殺王,而僅以莫須有三字文致其罪。是天亦幾不能殺王也。且天誠欲殺王,何不殺以疾病,殺以成陣,而必使之斃於賊檜之手耶?是皆不可解也。既不可解矣,又何必贊論乎哉!錫周 祭方孚若寶謨文 劉克莊 公沒旬浹,小君偕逝,高年之母煢然獨存。語之土木,猶當流涕,況平生交友之情哉!嗚呼,昔與公飲,常恨酒少;今舉此觴,公不能釂,然則良朋聚會,奈何不飲嗚呼哀哉! 淺語自爾情至。錫周 贈秘閣修撰陳公東贊 劉宰 陳公以布衣叩閽,恨不手鋤奸佞。今雖死,垂紳正笏,生氣凜凜。奸佞者盍少避,終不減段太尉無恙時。 寥寥三四語,陳公已鬚眉畢現,令讀者並忘其為像贊矣。錫周 塔燈記 車若水 台之巾山有塔焉,朔望之夕,群燈環之,光閃半空。問之僧,曰檀越祈福,一夕銅鏹三萬。予曰:嘻,此三百人一日之糧也。鰥、寡、孤、獨,癃老、廢夕,與我同生為人,及門呼叫,不能得一錢。至於飯伊蒲,給游手,猶曰人受用之。施膏燃塔,比閭不足以照織,冥行不足以測路。以其可以活人者,棄之高山之巔,暴殄之罪,斯造物之所怒,而何福之祈?且浮屠嘗自言,長竿大白,懸幡迎風,不如以衣親戚之窮人,真可惜也。友人蔣叔亨聞之曰;子久違江湖,可謂淺眼。近日天下雄剎,高觚傑楹,金泥翠木,一日之役,輦寶如山,銅鏹三萬可言耶?予默然。 無甚高論,錄之以破悖愚。錫周 贈汪水雲 周方 余讀水雲詩,至丙子以後,為之骨立。再嫁婦人望故夫之隴,神銷意在,而不敢出聲哭也。山陽夜笛,聞之者四壁皆為哽咽;正平禰衡操撾,聽之者三台俱無聲韻。噫,水雲之詩,真能使人至如是,至如是其感哉! 摹擬絕工,有景有情。錫周 劉靜修畫像贊 歐陽玄 微點之狂,而有春風沂水之樂;資由之勇,而無北鄙鼓瑟之聲。於裕皇之仁,而見不可留之四皓;以世祖之略,而遇不能致之兩生。嗚呼,麒麟鳳凰,固宇內之不常有也,然一鳴而六典作,一出而春秋成,霞鋪錦上則其志不欲遺世而獨往也,明矣!亦將從周公孔子之後,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者耶! 詞華鮮秀,風韻流美。揚子云草太玄,好以艱深文淺易語,畢竟難傳。錫周 跋唐太宗六馬圖贊 王渾 物之賢否一定,論其遇不遇可也。昭陵六馬,天降毛龍,授之英王,俾剪隋亂。及其成功,琢石為像,題真以贊,用傳不朽,何其幸也!宜其聲華氣焰,上與房駟爭光。其文亦有晶光射人故潼關之役,備體流汗,又何神哉!如昭烈之的盧,冉閔之朱龍,名雖存而形何在焉?無限感慨太史公曰:閭閻之人,雖砥行立名,非附青雲之士,烏能施於後世? 六馬竟與凌煙閣功臣同傳,而伏櫪老驥,不獲邀伯樂之一顧。升為天,降為淵,可勝慨哉!錫周 題蘭亭帖 劉基 王右軍抱濟世之才而不用,一語包括觀其與桓溫戒謝萬之語,可以知其人矣。放浪山水,抑豈其本心哉?千秋知己臨文感痛,良有以也。筆筆宕折而獨以能書稱於後世,卻正是極贊其書悲夫! 抑揚跌宕,直逼史遷信陵君傳。錫周 里社祈晴文 方孝孺 民之窮亦甚矣!樹藝畜牧之所得,將以厚其家而吏實奪之。既奪於吏,不敢怨怒,而庶幾償前之失者,望今歲之有秋也,亦孔之哀而神復罰之。嘉穀垂熟,被乎原隰,氵㸒雨暴風,旬月繼作,盡撲而捋之。今雖已無可奈,然遺粒委穗,不當風水沖者,猶有百十之可冀。神曷不亟訴於帝而遏之?吏貪肆而昏冥,視民之窮而不恤,民以其不足罪,固莫之罪也。神聰明而仁閔,何乃效吏之為,而不思拯且活之?直言無諱民雖蠢愚,不能媚順於神,然春秋報謝以答神貺者,茍歲之豐未嘗敢怠。使其靡所得食,則神亦有不利焉!泥神亦應點頭天胡為而不察之?民之命懸於神,非若吏之暫而居、忽而代者之不相屬也。隱而不言,民則有罪;知而不恤,其可與否?神尚決之。敢告。 之字押句,如聞羯鼓。廬陵醉翁亭嗣音也。錫周 獨坐軒記 桑悅 予為西昌校官,學圃中築一軒大如斗,僅容台椅各一。台僅可置經史數卷,賓至無可升降,弗肅以入,因名之曰獨坐。予訓課暇,輒憩息其中,上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次窺關閩濂洛數君子之心,又次則咀嚼左傳、荀卿、班固、司馬遷、揚雄、劉向、韓柳歐蘇曾王之文,更暇則取秦漢以下古人行事之跡,少加褒貶,以定萬世之是非。悠哉悠哉,以永終日。日長否?軒前有池半畝,隙地數丈,池種芰荷,地雜植松、檜、竹、柏。予坐是軒,塵坌不入,胸次日拓,又若左臨太行,逆補右挾東海,而蔭萬間之廣廈也。且坐惟酬酢千古,奇波矗起遇聖人則為弟子之位,若親閱訓誨;遇賢人則為交遊之位,若親接膝而語;遇亂臣賊子,則為士師之位,若親降誅罰於前。坐無常位,接無常人,日覺紛拏糾錯,坐安得獨?再逆補雖然,急轉予之所紛拏糾錯者,皆世之寂寞者也。而天壤之間,坐予坐者寥寥,不謂之獨,亦其予同。白眼看世人作獨坐軒記。 孤芳自賞。民懌先生才豐遇嗇,而不作感憤無聊之態,其得力於獨坐者夥矣!錫周 答寇子焞書 康海 放逐後,流連聲伎,不復拘檢,垂二十年。人苦不自知,仆既自知之,而又自忘之,此則深惑爾矣。有醜婦被黜者,借鄰女之飾,更往謂夫曰:「曩以不修,子故棄妾。今修矣,子何辭焉?」世間盡多此種人,勿遽掀唇而笑也其夫拒趨而出。其姊尤之曰:「一出已羞,更復何求?」其言雖鄙,可以理喻,惟萬萬念之。 似學國策,而實明文之矯矯者。錫周 祭少保胡公文 徐渭 嗚呼,痛哉,公之律己也,則當思公之過;而人之免亂也,則當思公之功;今而兩不思也,遂以罹於凶。嗚呼,痛哉,公之生也,渭既不敢以律己者而奉公於始;今其歿也,渭又安敢以思功者而望人於終。蓋其微且賤之若此,是以兩抱志而無從。惟感恩於一盼,潛掩涕於蒿蓬。 論其受恩深處,當有溢美之詞。然褒貶予奪,絲毫不苟。文士可謂有權。錫周 題元祐黨碑 倪元璐 此碑自靖國五年毀碎,遂稀傳本,今獲見之,猶欽寶籙矣。當毀碑時,蔡京厲聲曰:「碑可毀,名不可滅也。」嗟乎,烏知後人之欲不毀之更甚於京乎!此轉不測諸賢自涑水、眉山數十公外,凡二百餘人,史無傳者,不賴此碑,何由知其姓名哉?故知擇福之道,莫大乎與君子同禍,有激之談小人之謀,無往不福君子也。偉論驚人,千古不刊石工安民,乞免著名,今披此籍,覺諸賢位中,赫然有安民在。林西仲云:咄然而止,筆力橫甚 崚嶒氣骨,韶美丰姿,已盡韓柳諸公能事。何雲古今人不相及耶?似為東林諸賢立赤幟。錫周 讀宋史禮樂志 艾南英 嗚呼,漢、唐而後,禮之見於史者,果可謂之禮歟?予讀其書,不過有司之儀注已耳。辣古之帝王,修身、齊家,以及於天下。殷、周之興遠自稷、契,積功累仁千有餘年,而後禮樂興。宋之為宋,規模褊淺,蓋可知矣。郊禘之事,至不能舉其太祖之所自出,而所為因仍附會,緣飾先代之禮以自文者,中更二三大儒,不能正其非,豈當代之君,儒者固有所不盡言歟?司馬遷作史記禮樂書,於高、惠、文、景之制,缺而不詳。或曰:十篇有錄無書,書蓋褚氏所補。予謂遷特諱言之,而概取荀卿諸儒禮論樂記以當之,且以寓追古慨今之意,非缺也。史公之才非不能明禮定樂者,述而不作,想因爾爾其意曰:是安得有禮樂云爾,然後知遷之意微遠矣。昔夫紹興而後,寄國於山谿海嶠之間,庶事苟且,忘親事仇,其於禮樂之本何如也?折得倒予欲更定其名曰宋禮儀注,而正其先後議禮之言,使是非有所究,蓋史遷之意也。老氣無敵 自孔子成春秋,而後之作者皆侈然自附。如晏子春秋、虞氏春秋、呂氏春秋之類,幾數十家,何其僭也。司馬遷史記有禮書樂書,班固作禮樂志,而歷代史官,後先效顰。千子先生揭出史公微意,直令不知而作者,爽然自失。大可稱快。錫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