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吳山圖》記

歸有光 【題解】 歸有光(1506年—1571年),字熙甫,明代崑山(今屬江蘇)人。少年時勤奮好學,但至三十五歲才中了舉人,此後曾八次考進士都未被錄取,於是遷居江蘇嘉定安亭江上,講學二十餘年,遠近從學的人很多,人稱「震川」先生。六十歲時始中進士,出任湖州長興知縣,官至南京太僕寺丞。 歸有光是明代後期著名的散文家。他反對當時文壇上「追章琢句、模擬剽竊」的復古主義和形式主義的文風,推崇唐宋以來古文運動的傳統和成就,並以自己真實的生活感受寫出了不少清新、優美的散文,對當時和後世起了相當大的影響。他的散文,不事雕飾,別具一格,尤其善於從朋友、家人和身邊瑣事中,選取寫作素材加以提煉,用簡潔平淡的筆觸勾畫人物,寄託情懷。但題材較狹窄,應酬之作較多,缺乏深刻的現實內容。 《吳山圖》是吳縣的百姓送給作者的朋友魏用晦的一幅山水畫。本文即以這幅畫為線索,淡淡幾筆就描繪出吳縣的山光水色、風物名勝,生動地寫出了他的朋友在擔任縣令期間,與當地百姓所結下的難以忘懷的真摯情誼。風格淡雅清新,較好地體現了他的散文的優點和特點。 【原文】 吳、長洲二縣,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諸山,皆在吳縣。其最高者,穹窿、陽山、鄧尉、西脊、銅井,而靈岩,吳之故宮在焉,尚有西子之遺蹟。若虎丘、劍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勝地也。而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峰沉浸其間,則海內之奇觀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為吳縣,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為給事中。君之為縣有惠愛,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於其民,由是好事者繪《吳山圖》以為贈。夫令之於民誠重矣。令誠賢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澤而有榮也;令誠不賢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於吳之山川,蓋增重矣。異時吾民將擇勝於岩巒之間,尸祝於浮屠、老子之宮也,固宜。而君則亦既去矣,何復惓惓於此山哉?昔蘇子瞻稱韓魏公去黃州四十餘年,而思之不忘,至以為思黃州詩,子瞻為黃人刻之於石。然後知賢者於其所至,不獨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於其人也。君今去縣已三年矣,一日與余同在內庭,出示此圖,展玩太息,因命余記之。噫!君子於吾吳,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吳、長洲:均為吳郡轄縣,治所同在今江蘇蘇州市。 穹窿、陽山、鄧尉、西脊、銅井:山名,都在吳縣境內。 靈岩:山名,在吳縣境內。春秋時,吳王曾在靈岩山為西施建「館娃宮」。 西子:即西施,春秋時代吳王夫差的寵妃。 虎丘、劍池、天平、尚方、支硎:都是風景勝地,其中劍池是池名,其餘都是山名。 太湖:湖名,跨江蘇、浙江二省,湖中有很多小山,是著名的風景勝地。 同年:科舉制度中同科考中的人相互稱同年。 魏用晦:歸有光的朋友,生平不詳。 為:治。 高第:高的等第。過去指考試或官吏考績列入優等。 給事中:官名。掌侍從、規諫,監察六部,糾彈官吏。 扳(pān)留:挽留。扳,通「攀」。 令:這裡指縣令。 誠:確實。 誠:如果,表示假設的副詞。 被:受到,遭受。 澤:雨露。引申為恩澤、德澤。 異時:他日。 尸祝:屍是祭祀時的神主,開始由活人代替,後來改為畫像。祝是司祭禮的人。尸祝引申為祭祀。 浮屠:這裡指佛。 老子:即老聃,春秋時期的思想家,著有《老子》一書,後被尊為道家始祖。 去:離開。 惓惓(quán):誠懇深切的意思。 蘇子瞻: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北宋時著名的文學家。 韓魏公:韓琦,北宋大臣,封魏國公,有《安陽集》。 黃州:府名,在今湖北黃岡一帶。 【譯文】 吳縣、長洲二縣,在吳郡郡治所在地,劃界分別治理。郡西各山,都在吳縣境內。其中最高的有穹窿、陽山、鄧尉、西脊、銅井幾座山,而靈岩山那裡有春秋時代吳國遺留下來的宮殿,至今還有西施的遺蹟。至於說到虎丘、劍池以及天平、尚方、支硎,都是名勝之地。而汪洋三萬六千頃的太湖中,隱伏著七十二峰,更稱得上是海內奇觀了。 我的同年好友魏用晦君治理吳縣,還不到三年,就因為政績卓著被朝廷召入任給事中。魏君治理吳縣時對百姓很有些恩惠,一旦離去,百姓無法挽留,他也不忍心與那裡的百姓分離,這時有個熱心人畫了一幅《吳山圖》,作為禮物贈給了他。縣令對於百姓來說,的確是很重要的。縣令如果賢能的話,那地方的山川草木也會因受到他的恩澤而顯得更加光彩;縣令如果不賢能,那地方的山川草木也會遭到他的禍害而受到恥辱。魏君對吳縣的山川草木,算是增加了它們的光彩吧。有朝一日這裡的百姓將在青山秀岩之間選擇一處風景勝地,在佛堂和道觀里祭祀他,這固然是應該的。可是魏君已經離開了吳縣,為什麼仍然念念不忘那裡的山川草木,人情風物呢?過去蘇子瞻稱道韓魏公離開黃州已經四十多年,仍然時刻思念它不能忘懷,以至於寫下懷念黃州的詩,蘇子瞻為黃州的人把這首詩鐫刻在石碑上。這以後,人們才知道賢能的人對於他所到的地方,不僅使那裡的百姓不忍忘懷自己,而且連他自己也不會忘記那裡的百姓。如今魏君離開吳縣已經三年了,一天,和我同在內庭,拿出這幅《吳山圖》,邊欣賞邊感嘆,於是讓我為這事作一篇記文。啊!魏君對吳縣有這樣深厚的感情,又怎麼能使這裡的人民忘懷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