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贈黎安二生序

曾鞏 【題解】 本文作者針對黎生提出寫古文遭到當時人嘲笑一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委婉地告誡二生不要怕別人譏笑就放棄原則，而去迎合世俗。鼓勵他們走自己的道路。文中反映出宋代古文運動也是經歷了種種鬥爭的，其中所稱的「道」和「古」，是宋代文學改革和政治改革運動中，革新派所藉以實現自己的主張而標榜的兩面旗幟，是有現實的進步意義的。 【原文】 趙郡蘇軾，予之同年友也。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予，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予。讀其文，誠閎壯俊偉，善反覆馳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予言以為贈。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里之人皆笑，以為迂闊。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里人。」予聞之，自顧而笑。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為笑於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庸詎止於笑乎？然則若予之於生，將何言哉？謂予之迂為善，則其患若此，謂為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違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遂書以贈二生，並示蘇君，以為何如也！ 趙郡：即趙州。治所在今河北趙縣。 蘇軾（1037年—1101年），字子瞻，號東坡。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宋代著名文學家。因祖籍是趙郡，所以這裡稱他為趙郡人。 同年：同年中考的人。曾鞏和蘇軾都是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進士。 京師：國都。 遺（wèi）：給。 黎生、安生：生平不詳。 辱：謙詞。這裡是屈尊的意思。 閎（hóng）：宏大。 江陵府：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縣。 司法參軍：官名，掌刑法。 邪：通「耶」。語氣詞。 里：這裡指故鄉。 庸詎（jù）：豈，難道。 【譯文】 趙郡蘇軾，是和我同年考中進士的學友。他從蜀地寫信到京都來給我，推薦當地的士人黎生和安生。不久，黎生帶著他的文章有數十萬字，安生帶著他的文章也有數千字，屈尊來訪。我讀了他們的文章，覺得確實是雄壯開闊而又俊逸宏偉，善於縱橫馳騁，透徹地闡發事理。他們才華橫溢，似乎不可估量。他們二人的確稱得上是傑出的士人，蘇君也的確可以說是善於賞識人才的了！ 不久，黎生遞補為江陵府司法參軍。臨走的時候，請我以言相贈。我說：「我已經從內心了解你了，還需要再用語言加以表達嗎？」黎生說：「我和安生學習文章，鄉里的人都譏笑我們，以為迂闊。現在請您贈言，就是為了解除鄉里人的迷惑。」我聽了他的話，想想自己，竟笑了起來。世人的迂闊，有誰能超過我呢？只知信奉古人，而不知附和當世；只知立志於道，而不知迎合流俗。這正是我現在所以困窘而自己又不覺察的原因。世人的迂闊，有誰能超過我呢？現在你們的迂闊，只是因為文章不合世俗，這不過是小迂罷了，還怕為故鄉人譏笑。像我的這種迂闊可就大了，讓你們帶著我的話回去，將更冒犯鄉里人了，豈止是譏笑呢？那麼，像我這樣的人對你們，又能說些什麼呢？如果說我的迂闊是好的，那麼，你們已經有這樣的憂慮了；如果說這是不好的，那麼，有合乎當世之處，就必然要違背古人，有迎合流俗之處，就必然要背離道了。你們還是不要急於解除鄉人的迷惑吧，你們對此必然能加以選擇而有所採納，於是把這些話寫下來贈給二位，並請蘇君過目，他以為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