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六國論
蘇轍
【題解】
蘇轍(1039年—1112年),字子由,一字同叔。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北宋著名散文家。父蘇洵、兄蘇軾,都是著名的文學家,並稱「三蘇」。十九歲考中進士,官尚書右丞、門下侍郎。政治上屬於舊黨,但也有改革弊政的要求,一生坎坷,數次被貶。這樣的經歷,又使他清醒地認識到現實中的一些問題,多少了解到一些民間疾苦,對勞動人民有一定的同情。晚年辭官居許(今河南許昌),號潁濱遺老。
六國,指戰國時的韓、趙、魏、齊、楚、燕六國。作者分析了六國先後被翦滅的歷史,指出六國諸侯眼光短淺,胸無韜略,不能聯合一致,共同對敵,以致先後滅亡。作者是在宋王朝面臨北方遼和西夏威脅的形勢下發表這番議論的,要求積極抗敵,具有一定的針對性和現實意義。
本文從六國的滅亡立論,從正反兩方面反覆論述韓魏的向背在七國爭雄中所占有的關鍵地位。議論縱橫,語言明快。
【原文】
嘗讀六國世家,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眾,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滅亡。常為之深思遠慮,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沖而蔽山東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昔者范雎用於秦而收韓,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而范雎以為憂,然則秦之所忌者可見矣。
秦之用兵於燕、趙,秦之危事也。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間,此豈知天下之勢耶?委區區之韓、魏,以當強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韓、魏折而入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禍。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完於其間矣。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為哉?不知出此,而乃貪疆場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至於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世家:西漢司馬遷所修《史記》體例的一種,主要用於記載諸侯國、王的歷史。六國各有世家。
諸侯:西周時周王分封的各國國君。這裡指戰國時期的各國。
攻山西千里之秦:秦惠文王后元七年(前318年),韓、趙、魏、齊、燕五國曾聯合匈奴攻秦,被秦戰敗。山西,指崤山以西地區,秦處於這一地區。秦,古國名。春秋時占有今陝西中部和甘肅東南端。建都於雍(今陝西鳳翔)。戰國時遷都咸陽(今屬陝西),公元前221年,秦王政攻滅六國,完成統一。
齊:戰國時轄有今山東大部及河北一部分,都於臨淄(今山東淄博市東北)。公元前221年為秦所滅。
楚:戰國時疆域曾擴展到今河南、山東、湖北、湖南、江蘇、浙江等省,始建都於郢(今湖北江陵),後遷於陳(今河南淮陽),又遷於壽春(今安徽壽縣)。公元前225年被秦所滅。燕:戰國時曾轄有今河北北部和遼寧西、南部。建都於薊(今北京),又以武陽(今河北易縣)為下都。公元前222年為秦所滅。
趙:曾轄有今山西中部、陝西東北角和河北西南部,後擴展至今河北西部、山西北部和河套地區。始建都晉陽(今山西太原),後遷都邯鄲(今屬河北)。公元前222年為秦所滅。
韓:曾轄有今山西東南角和河南中部。始建都於陽翟(今河南禹縣),後遷都新鄭(今屬河南)。地理位置介於魏、秦、楚三國之間,是軍事上的必爭之地。公元前230年為秦所滅。
魏:疆域西達今山西、陝西兩省交界的黃河以西,北達河北定縣,南至河南開封等地,與秦、趙、韓、楚等國接壤。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始建都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後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公元前225年為秦所滅。效:與下面的「野」都是泛指國土。
山東:崤山以東,韓、魏、齊、燕、趙等國處於這一地區。後以此泛指秦以外的諸侯國。
范雎(jū):字叔,戰國時魏人。曾化名張祿,入秦遊說秦昭王,提出遠交近攻的政策,建議昭王先取韓國。秦昭王四十一年(前266年)被任為相。因封於應(今河南寶豐西南),又稱「應侯」。
商鞅:戰國時衛人,姓公孫,名鞅,又稱衛鞅。後入秦,輔佐秦孝公兩次變法,奠定了秦國富強的基礎。在他的籌劃下,秦國多次攻魏。孝公二十二年(前340年),又用計戰勝魏軍,俘魏公子卬。因功封商(今陝西商縣東南)、於(今河南內鄉東)十五邑,故又稱為商鞅。
昭王:秦昭王,即秦昭襄王。公元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
齊:原作「秦」。據《欒城應詔集》改。
剛:地名,在今山東兗州附近。當時屬齊國。
壽:壽張,在今山東東平縣北。當時也屬齊國。
委:放棄。下文中的「委」字是對付的意思。
折:屈服。
【譯文】
我曾經閱讀《史記》的六國世家,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天下的諸侯憑藉著五倍於秦的地域,十倍於秦的人口,發憤向西攻打崤山以西方圓千里的秦國,最後卻不能免於滅亡。我常常替他們深思遠慮,認為一定會有使他們保全的計謀。因此,未嘗不責怪當時策士們對禍患的考慮太疏忽,對利害的見識太淺薄,並且不懂得天下的形勢!
秦國同諸侯們爭奪天下的重要地區,不在齊、楚、燕、趙,而在韓、魏境內;各諸侯國同秦國爭奪天下的重要地區,同樣不在齊、楚、燕、趙,而在韓、魏邊境。韓、魏的存在,對秦國來說,就好像人有心腹之患。韓、魏兩國阻塞著秦國的要衝,掩蔽著崤山以東的各諸侯國,所以對天下各國來說,沒有比韓、魏兩國更重要的了。當初范雎被秦國任用後,便去籠絡韓國,商鞅被秦國任用後,就去籠絡魏國。秦昭王沒有得到韓、魏的歸服,就出兵進攻齊國的剛、壽等地,范雎為此而擔憂。這就可見秦國所顧忌的是什麼了。
秦國對燕、趙用兵,對秦國來說是危險的事。因為越過韓國、穿過魏國去進攻他人的國都,前有燕、趙的抵抗,而韓、魏又乘機從後面進攻,這是一條危險的道路。但秦國進攻燕、趙時,卻不曾擔心韓、魏從後面的襲擊,這就是由於韓國和魏國依附了秦國的緣故。韓國和魏國是各諸侯國的屏障,卻讓秦人在那裡通行無阻,這難道是明了天下大勢的嗎?放棄小小的韓、魏,讓它們去抵擋強大的如狼似虎的秦國,它們又怎麼能不屈服於秦國呢?韓國和魏國屈服於秦國,這以後秦國的軍隊便可以經過韓、魏對東方各諸侯國用兵,因而使得天下遍受戰禍。
韓國和魏國不能獨自抵擋秦國,而天下的諸侯卻又要憑藉它們來作為自己在西方的屏障,所以不如加強與韓、魏的親密關係,來抗拒秦國。秦人不敢逾越韓、魏來覬覦齊、楚、燕、趙等國,那麼,齊、楚、燕、趙等國也就能憑藉這種局勢使自己保全了。四個沒有戰爭的國家,來支持面對敵寇的韓國和魏國,讓韓、魏兩國沒有東顧之憂,從而替天下的諸侯挺身而出抵抗秦軍。讓韓、魏兩國對付秦國,而四國在後方休養生息,並且暗中協助解決韓、魏的急難,像這樣便可以應付一切事情,那秦人又能怎麼樣呢?不出於這樣的考慮,卻竟然貪圖邊境上的尺寸小利,背叛、破壞盟約,自相殘殺。秦國尚未出兵而天下的諸侯自己已經疲憊不堪了,致使秦人得到可乘之機,攻取他們的國家,能不令人悲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