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方山子傳
蘇軾
【題解】
方山子即陳慥。作者在陝西風翔做官時,曾和他有過交往。十九年後,作者被貶到黃州,又遇到了他。可是這時陳慥卻從「使酒好劍」的豪士變成了隱士。於是作者為他寫了這篇傳記,慨嘆人生的變遷,並對他毅然拋棄富貴優裕的生活,來到深山窮谷之中過起歸隱生活,表示驚異和敬佩,認為這也是一種精神解脫的方式。這實際上表露出作者因政治上失意而鬱郁不得志的心情。
本文雖然很短,但由於作者善於抓住人物的性格特徵,進行精心刻畫,寥寥幾筆,就把方山子在青年時代的豪邁氣概和他隱居後的曠達風度,生動而形象地表現了出來。
【原文】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少時慕朱家、郭解為人,閭里之俠皆宗之。稍壯,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晚乃遁於光、黃間,曰岐亭。庵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見其所著帽,方聳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
余謫居於黃,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何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問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余既聳然異之。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前十九年,余在岐山,見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游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余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時豪士。今幾日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勛閥,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
余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倘見之歟?
方山子:姓陳名慥(zào),字季常。太常少卿陳希亮之子,生卒年不詳。
光:光州,州治在今河南潢川。
黃:黃州,州治在今湖北黃岡。
朱家、郭解:都是西漢時的遊俠之士。
閭里:鄉里。
宗:尊崇。
折節:改變以往的志向和行為。
岐亭:岐亭鎮,在今湖北麻城西南。
庵:小草屋。
冠服:指一般讀書人穿戴的衣帽。
方山冠:漢代樂師戴的帽子,用彩色的絲織品製成。唐、宋時隱士常戴這種帽子。
矍(jué)然:吃驚的樣子。
堵:牆壁。
蕭然:冷落的樣子。
聳然:驚奇的樣子。
使:縱。這裡是縱飲的意思。
岐山:今陝西岐山縣。
怒馬:形容馬迅猛奔馳。怒,這裡是振奮的意思。
勛閥:功勞。
顯聞:顯貴聞達。
公侯:指大官僚貴族。
倘:或者。
【譯文】
方山子,是光州、黃州一帶的隱士。年輕時,仰慕朱家、郭解的為人,鄉里的遊俠都對他表示敬重。長大以後,改變了以往的志趣,發奮讀書,想以此在當世做一番大事業,但是一直沒有得到賞識。晚年就隱居在光州、黃州之間的岐亭地方。住在草屋裡,吃粗糧素菜,也不同社會交往。他拋棄了車馬,毀掉了書生的帽子、服裝,徒步往來,山里人都不認識他。看到他戴的帽子又方又高,都說:「這不就是古代方山冠遺留下來的樣子嗎?」於是,就稱他為「方山子」。
我貶居在黃州時,有一次經過岐亭,正好遇到他。我說:「哎呀!這不是我的老朋友陳慥陳季常嗎?為什麼流落在這裡呢?」方山子也驚訝地問我到這裡來的原因。我把情況告訴了他。他先是低頭不答,繼而仰天大笑,邀請我到他家裡住宿。他的房舍簡陋冷清,但是他的妻子、兒女和奴婢卻都顯出安適自在的樣子。
我對此感到十分驚奇,就想起方山子年輕的時候,縱情飲酒,喜歡劍術,揮金如土的事情。十九年前,我在岐山,看到方山子,有兩個騎馬的人隨從,帶著兩支箭,在西山遊玩。前方飛起一隻鵲,方山子讓他們追趕射鵲,結果都沒能射中。方山子獨自躍馬而出,一箭就射中了。於是,他就同我在馬上談論起用兵以及古今成敗的道理,自認為是一代豪傑。到現在已經過去多少日子了,但是在他的眉宇間,仍然能看到那股精悍的神氣,這難道會是一個隱居山中的人嗎?
方山子一家,世世代代都有功勳,他自己也應該得到官職。假如他參與政事的話,現在也已經顯貴了。他的家原在洛陽,園宅雄偉富麗,可以同公侯之家相比。在河北還有田地,每年有上千匹絲帛的收入,這也足以過富裕安樂的生活了。但是,他拋棄了這一切,偏偏來到這偏僻的山中,如果沒有什麼自得之樂,難道能這樣做嗎?
我聽說光州、黃州一帶有很多奇異的人,常常假裝癲狂,渾身污垢,但無法看到他們,方山子或許能看見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