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潮州韓文公廟碑
蘇軾
【題解】
這是一篇碑文。潮州(治所在今廣東潮安)是韓愈在諫迎佛骨,觸怒憲宗後被謫貶的居所。在那裡有韓愈的祠廟。宋哲宗元祐年間,潮州人又重修了這個廟。蘇軾這篇文章,就是給這座新廟撰寫的碑文。
蘇軾在碑文中,對韓愈的一生,尤其是對韓愈在思想文化上所起的重要作用,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對他那忠心耿耿,無所畏懼的精神表示了由衷的欽佩和崇敬,對他在政治上的不遇和人生道路上的坎坷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和悲哀。蘇軾認為韓愈的這種人格、思想、精神之所以不為人們所理解,甚至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是由於他能行天道,而不會盡人力去鑽營,不容於世俗的緣故。但本文有些地方對韓愈褒譽過當,甚至加以神化,則是不足取的。
文章寫得有氣勢。開頭用很多筆墨作為襯托,然後連用幾個排比句,一瀉而下,一緩一急,很有感染力,同時還運用了比喻、證引、答辯、敘述、議論、歌詠等多種手法,加上錯落參差的句子和音調鏘鏗的語言,使文章十分生動而又靈活。
【原文】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為。故申、呂自岳降,傅說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熏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元豐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天孫為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滅沒倒影不能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歷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犦牲雞卜羞我觴,於餐荔丹與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發下大荒。
申、呂:指申伯和呂侯。申伯,周宣王時功臣。呂侯,輔周穆王有功。岳(嶽):原作「獄」,據《經進東坡文集事略》改。指高大的山。傳說山嶽降神才生出了申伯和呂侯。《詩經·大雅·崧高》有「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的詩句。
傅說(yuè):商王武丁時的大臣。相傳他原是從事版築的奴隸,被武丁提拔為大臣,治理國政,使國家大治。傳說他得天道,死後升天,比於列星。
浩然之氣:這是孟子著作中的一個專門用語。他所謂的這種氣,是一種主觀的精神狀態,是由內心積善所產生的剛正之氣。語出《孟子·公孫丑上》。
卒:通「猝(cù)」,突然。
晉、楚:春秋時兩個富強的國家。晉在今山西、河北西南部一帶,晉文公曾改革內政,使國力富強。楚在今長江中游一帶。楚莊王時曾成為中原霸主。
良、平:指張良、陳平。都是漢初大臣,劉邦的重要謀士。
賁、育:指戰國時衛國勇士孟賁和夏育。
儀、秦:指戰國時著名的縱橫家張儀和蘇秦。兩人都善於辭辯。
貞觀、開元:分別為唐太宗(627年—649年在位)、唐玄宗(713年—755年在位)時的年號,是唐代興盛的時期。
房:指房玄齡,唐初政治家。為唐太宗的重要輔臣。
杜:指杜如晦。唐初和房玄齡共掌朝政,輔佐唐太宗。
姚:指姚崇。在武則天、睿宗、玄宗時屢次出任宰相,對「開元之治」起過重大作用。
宋:指宋璟,唐代政治家,繼姚崇任宰相。
韓文公:指韓愈,字退之,唐代著名文學家、哲學家,河南河陽(今河南孟縣)人。唐時,昌黎郡(治所在今遼寧義縣)的韓姓為一時著姓,因此韓愈也自稱自己的郡望(郡里顯貴的家族,為人所仰望)是昌黎,故人稱他為昌黎韓愈,世稱韓昌黎。死後諡文,世稱韓文公。
麾(huī):通「揮」,指揮、號召。
八代:指東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從東漢起文壇上出現了一種形式綺靡而內容空洞的文風。韓愈提倡古文運動,從理論和實踐上努力糾正這種弊病,起了巨大的作用。
濟:救助。
溺:淹沒。這裡指佛、老之道的毒害。
忠犯人主之怒:指韓愈諫唐憲宗迎佛骨入宮一事。公元819年,唐憲宗派人到鳳翔(今屬陝西)迎佛骨到宮中,韓愈上《諫迎佛骨表》勸諫,反對這種做法,觸怒了憲宗。因此被貶斥到南疆潮州做刺史。
勇奪三軍之帥:指韓愈鎮撫鎮州叛亂一事。穆宗時,鎮州軍隊發生叛亂,殺掉原來的將帥,另立新帥。朝廷派韓愈前去鎮撫,很多人為他擔心,但韓愈運用謀略,折服了叛亂將領,平息了這場叛亂。
天人:指天道和人事。
偽:人為的事物,和自然的相對。
豚魚:《易·中孚》曰:「信及豚魚。」豚,小豬,這裡泛指豬。古人認為如果講求誠信的話,就連對這些動物也會講求誠信。
能開衡山之云:韓愈經過衡山時,正逢秋雨,他潛心默禱一番之後,天就放晴了。他曾作《謁衡山南嶽廟》詩紀此事。衡山,在湖南南嶽縣境內。
能馴鱷魚之暴:指韓愈到潮州後逐惡溪鱷魚一事。詳見本書《祭鱷魚文》。
弭(mǐ):止。
皇甫鎛(bó):唐憲宗時的大臣。到處盤剝人民,搜刮財物,並經常詆毀韓愈。
李逢吉:唐憲宗時大臣,詭計多端,陷害忠良。
南海:這裡指潮州。
篤:深好。
齊民:平民。
信:確實。引文出《論語·陽貨》。
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元祐,宋哲宗的年號。
朝散郎:文官名,從七品。
王滌,人名,事跡不詳。
期(jī)年:一整年。
沒:通「歿」,死亡。
熏(xūn):香氣。
蒿:霧氣蒸發的樣子。
悽愴:悲傷的樣子。
元豐元年:當為元豐七年,即公元1084年。元豐是宋神宗年號。
白雲鄉:古代認為神仙居住在天上,把神仙居住的仙鄉叫做白雲鄉。
雲漢:指銀河。
天章:指分布在天空中的日月星辰等。
天孫:即織女。織女是民間神話中巧於織造的仙女,是天帝之孫。雲錦:絲織物品。因圖案華麗,宛如雲彩,故名。
咸池:古代神話中的地名,傳說為日浴之處。
略:巡行。
扶桑:神話中的樹木名。
衣被:原意是給人穿衣服,引申為授給,這裡意為「受到」。
昭回:原指星辰光耀在天空回傳,後亦借指日月。
李、杜:指唐代大詩人李白、杜甫。
籍、湜(shí):指唐代詩人張籍和文學家皇浦湜。
僵:仆倒。
滅沒:淹沒,這裡指日光照耀的意思。
要(yāo):要服。傳說上古分天下為五服,要服是離王畿極遠之處。衡、湘:衡山和湘水。都在湖南境內,是韓愈貶潮州路經之處。
舜:傳說中的我國原始社會的部落聯盟首領,又稱虞舜。
九嶷:指九嶷山,在今湖南寧遠南。相傳虞舜死後葬於此。
英皇:即女英、娥皇。相傳是唐堯的兩個女兒,同嫁給虞舜為妃。後舜出外巡視,死於蒼梧,她倆尋至南方,一起投湘水而死。
祝融:傳說中的火神。
海若:海神。
鈞天:天之中央。
謳吟:這裡是歌唱的意思。謳,歌唱。吟,吟詠。
巫陽:古代善於占卜的人。
犦(bó)牲:古代祭祀用的犧牲。犦,即犎(fēng)牛,一種高背的大牛。雞卜:古代占卜法之一。
羞:進獻。
觴(shāng):古代的一種盛酒器。
荔丹與蕉黃:紅色的荔枝與黃色的香蕉,這裡泛指祭祀供品。韓愈的《柳州羅池廟碑》一文中有「荔子丹兮蕉葉黃」的句子。這裡是借用韓愈的話。
被發下大荒:韓愈詩「翩然下大荒,被發騎麒麟」。這裡借用韓愈的詩句,表示祝他下來享受祭品。被,通「披」。大荒,原是傳說中極遠的地方,這裡指人間。
【譯文】
一個普通人能夠成為百世的師表,一句話能夠成為天下人的準則,這都是因為他們有與天地化育萬物相等同、與國家命運的盛衰相關聯的地方。他們的降生是有來歷的,他們的死亡是有作用的。申伯、呂侯出生是山神降世,傳說死後化為列星。這些古今傳誦的事,不可不信。
孟子說:「我善於涵養我的浩然正氣。」這種氣,寄托在平常的事物之中,而充塞於整個天地之間。假如突然遇到了它,就使人們相形見絀,連君王、諸侯也顯現不出他們的尊貴,晉、楚這樣的國家也顯現不出他們的豪富,張良、陳平也顯現不出他們的智謀,孟賁、夏育也顯現不出他們的勇猛,張儀、蘇秦也顯現不出他們的辯才。是什麼東西使得他們這樣呢?這一定是具有一種不憑藉形體而自立,不仗恃外力而自行,不依賴生命而生存,不隨著死亡而消逝的東西了。這種東西,在天上就化為星辰日月,在地上就化為河嶽山川,在陰間化為鬼神,在世間又變成人。這些都是很平常的道理,是不值得大驚小怪的。
自東漢以來,儒道衰頹,文風敗壞,各種異端邪說相繼興起。雖然經過了唐代貞觀、開元這樣的盛世,又加上房玄齡、杜如晦、姚崇、宋璟這樣的賢臣治理,卻不能扭轉過來。只有韓文公從庶民百姓中崛起,談笑之間,把手一揮,天下人紛紛跟隨著他,回到正路上來。這到今天已經有三百年的時間了。韓文公的文章挽回了已經衰敗的八代文風,他的道統把天下從沉淪中拯救出來。他的忠心觸怒了君主,智勇戰勝了三軍主帥,這難道不就是與天地化育萬物相等同,與國家命運的盛衰相關聯,浩然獨存的正氣嗎?
曾經有人論述過天道和人事的區別,認為人運用智、力就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是天道不是人力所能變易的。人用智謀可以欺侮王公,卻不能欺侮小小的豚和魚;憑藉武力可以奪得天下,卻不能得到普通人的忠心。所以韓文公的精誠,能夠驅散籠罩衡山的烏雲,卻不能使唐憲宗從迷惑中醒悟過來;能夠馴服作惡的鱷魚,卻不能制止皇甫鎛、李逢吉的誹謗;能夠取信於南海的廣大百姓,死後世代享受祭祀,卻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得到一天的安寧。這是因為韓文公的最大本事是順應天道,而他所不能的是處理人事。
當初,潮州人不知道學習儀禮、文章,韓文公派進士趙德去當他們的老師。從這時起,潮州的學者們才都開始重視儀禮品行,寫詩作文,這種風氣也影響到了平民百姓。直到今天,這裡還被稱為是容易治理的地方。孔子說:「君子學了禮儀道德就有仁愛之心,平民學了禮義道德就容易驅使。」的確是這樣啊!
潮州人對待韓文公,每餐必祭,並且每當遇到水旱災害、疾病瘟疫等有求於神靈的事情,一定要向他祈禱。可是韓文公的廟宇卻處在刺史公堂的後面,百姓覺得進進出出很不方便。因此,前任太守曾想要請示朝廷,另建一座新廟,但沒有付諸實施。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滌來做這裡的地方官。他上任後,所有用來培養賢士、治理百姓的措施,無不仿效韓文公的做法。在百姓已經心悅誠服後,他下令說:「願意再建韓文公新廟的人就聽從命令。」這時,百姓們都歡樂地前去修廟。於是,在距城南七里的地方選定了廟址,一年之後新廟就建成了。
有的人說:「韓文公被貶斥到遠離京都的潮州,不到一年就回去了。如果他死後有知,顯然是不會眷戀潮州的。」我說:「不對!韓文公的神靈在人間,就好像水在地下一樣,到處都是。可是因為潮州人對他特別信賴,無限思念,在祭奠時升騰的香氣中人們感到悲傷,好像見到了他,這就如同挖井挖到了泉水,卻說泉水只是存在在這裡的一樣,這難道能夠成其為道理嗎?」
元豐元年,皇帝下詔令封韓文公為昌黎伯,所以新廟的扁額上寫著「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州人請我把他的事跡刻寫在石碑上,於是我寫下詩送給他們,讓他們歌唱,以此來悼念韓公。歌詞是:昔日裡您騎龍駒遨遊白雲仙鄉,長空揮手分開銀河日月天章,織女為您織造雲錦衣裳。您乘風飄遊來自天帝身旁,降臨人間為的是一掃濁世的鄙陋文章。您像太陽一樣西向遨遊咸池,經過扶桑,您恩及草木有如日月經天燦燦發光。您追隨李、杜和他們比翼翱翔,張籍、皇甫湜慚愧得流汗,退避奔走而僵化跌倒,您的光輝上下照射,讓人不能仰望。您排斥佛學,疾書奏章,勸誡君王,反遭貶斥到荒遠的地方,謫南海,過衡湘,路經九嶷虞舜墓,您憑弔女英、娥皇。祝融神為您開路,南海怪物躲藏,您為民除害趕走鱷魚如驅羔羊。九天之上沒有賢士上帝悲傷,派遣巫陽高歌下凡招請您回到身旁。今天啊,獻上菲薄的祭品表達一片衷腸,請您嘗鮮紅的荔枝,香蕉微黃。文公啊,您不稍稍逗留,我會無比悲傷,願您輕快地披髮下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