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醉翁亭記

歐陽修 【題解】 《醉翁亭記》是歐陽修被貶為滁州太守後寫的一篇山水遊記。作者以精練、生動的語言，描繪了自己與遊客在醉翁亭中開懷暢飲的歡快情景以及亭外變化多姿的自然風光。然而，在這些繪聲繪色的描寫中，卻反映出作者內心深處的抑鬱之情。同時也表達了作者希望能保持這種和平安定的政治環境，使人民安居樂業的美好願望。 駢散結合，似駢非駢，似散非散，長短錯落，以及通篇使用說明句，以二十一個「也」字結句，是本文的突出特點。作者採用這種獨特的寫法，使情和景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原文】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岩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於塗，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游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餚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奕者勝，觥籌交錯，坐起而喧譁者，眾賓歡也。蒼顏白髮，頹乎其中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滁（chú）：州名，治所在今安徽滁縣。 琅琊（lángyá）：琅琊山，在滁縣西南十里，相傳因東晉琅琊王司馬睿（元帝）避難於此而得名。 太守：郡的長官叫太守。宋代廢郡設州（或府），無太守職稱，但人們常把知州（或知府）稱作太守。 林霏（fēi）：林中雲氣。 暝：昏暗。 繁陰：濃密的樹陰。 塗：通「途」。 傴僂（yǔlǚ）提攜：這裡指老人和小孩。傴僂，腰彎曲背的樣子。提攜，攙扶，帶領著走。 泉香而酒洌：由於用泉水釀酒，泉水具有香味，酒色也很純淨。 山餚：這裡指野味。餚，魚肉等葷菜。 蔌（sù）：野菜。 絲竹：這裡泛指音樂。絲，弦樂器。竹，管樂器。 射：這裡指投壺，古代宴會時常玩的一種遊戲，把箭投向壺裡，按投中的次數多少決定勝負，輸了的罰酒。 觥（gōng）：古代的酒器之一。 籌：酒籌，行酒令時用以計數的簽子。 頹：倒。 陰翳（yìnyì）：覆蓋、遮蔽。 廬陵：縣名，今江西吉安市。 【譯文】 滁州城的四周都是山巒。它的西南山峰的樹林和山谷尤其秀美。放眼望去，那草木繁茂，山林幽深而秀麗的地方，就是琅琊山。沿著山路走六七里，漸漸聽到潺潺的水聲，從那兩座山峰之間傾瀉而出的就是釀泉。山峰迴環，道路盤旋，有個像飛鳥兒展翅般地座落在泉水邊上的建築，這就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人是誰呢？就是這座山上的和尚智仙。給它命名的人是誰呢？就是太守用自己的雅號給它定的名字。太守同賓客們來到這裡喝酒，稍微喝一點就醉了，並且年紀又最大，因此自號為「醉翁」。醉翁的意趣不在於酒，而在於山水之間。欣賞山水的情趣，領略在心裡，而寄托在酒中！ 如果太陽出來，林中的霧氣就消散了；煙雲歸集，山岩洞穴就又昏暗了，這樣陰暗晴朗的變化，就是山間的清晨和傍晚。野花開放，香氣清幽，樹木繁茂，一片濃密的樹陰。天高氣爽，霜色潔白；水位下落，山石顯露，就是山間的四季變化。早晨出去，傍晚歸來，四季的景色又各不相同，這其中的樂趣也是無窮無盡的。 至於那些背東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人在樹下休息，前面的呼喚，後面的答應，駝背老人和被領著的孩子往來不絕，這些都是行游的滁州人。到溪邊釣魚，水深而魚肥。用泉水釀酒，水香而酒清。把各種野味和山菜錯雜地擺在面前，這就是太守所設的宴席。宴飲酣暢的樂趣，不在彈琴奏樂。投壺的投中了，下棋的下贏了，酒杯與籌碼雜亂交錯，人們時起時坐，大聲喧譁，這就是賓客們歡樂的情景。那位面容蒼老，頭髮斑白，傾倒在他們中間的，就是喝醉了的太守。 過了一會兒，夕陽落在山頭，人影散亂，這是賓客們跟隨著太守回去了。樹木濃密成蔭，上上下下一片鳥鳴聲，這是遊人離去了而鳥兒在歡唱。然而，鳥兒只知道山林的樂趣，而不知道人的樂趣；人們只知道跟著太守遊覽山水的樂趣，卻不知道太守也以他們的快樂為快樂啊。醉了，能同大家一起享受這種樂趣，醒了，又能把它寫成文章的，就是太守。太守是誰呢？就是廬陵的歐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