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袁州州學記

李覯 【題解】 李覯（1009年—1059年），字泰伯，建昌軍南城（今屬江西）人。是宋代具有樸素唯物主義思想的哲學家。家貧好學，一生以教學為主，被稱為「旴江先生」。宋仁宗皇祐二年（1050年）被范仲淹推舉為太學助教，後升直講，所以他的文集《旴江文集》又稱《直講先生文集》。 宋初，當權者大力提倡儒學。宋仁宗二十三年（1044年），命令各地設立學館；這是封建統治者加強思想統治的一個措施。本文就是在袁州（今江西宜春）學館新舍建成時寫的。 作者在文中記敘了袁州州學建立的經過，針砭了建學不力的官吏，稱讚了袁州知州和通判大力辦學的行動，並引證歷史，說明興辦儒學既可以「結人心」，治天下，又可以使百姓「為臣死忠，為子死孝」。由此可以看出，封建統治階級興辦學校的根本目的，正是要鞏固自己的統治。 【原文】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詔州縣立學。惟時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殫慮，祗順德意；有假官借師，苟具文書。或連數城，亡誦弦聲。倡而不和，教尼不行。 三十有二年，范陽祖君無澤，知袁州。始至，進諸生，知學宮闕狀。大懼人材放失，儒效闊疏，亡以稱上意旨。通判潁川陳君侁，聞而是之，議以克合。 相舊夫子廟，狹隘不足改為，乃營治之東。厥土燥剛，厥位面陽，厥材孔良。殿堂門廡，黝堊丹漆，舉以法。故生師有舍，庖廩有次。百爾器備，並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 舍菜且有日，旴江李覯諗於眾曰：「惟四代之學，考諸經可見已。秦以山西鏖六國，欲帝萬世，劉氏一呼而關門不守，武夫健將，賣降恐後。何耶？詩書之道廢，人惟見利而不聞義焉耳。孝武乘豐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學術。俗化之厚，延於靈、獻。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聞命而釋兵。群雄相視，不敢去臣位，尚數十年。教道之結人心如此。今代遭聖神，爾袁得聖君，俾爾由庠序，踐古人之跡。天下治，則譚禮樂以陶吾民。一有不幸，尤當仗大節，為臣死忠，為子死孝。使人有所賴，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學之意。若其弄筆墨以徼利達而已，豈徒二三子之羞？抑亦為國者之憂。」 皇帝：指宋仁宗趙禎（1023年—1063年在位）。 制詔：指皇帝頒發的命令文告。古稱君命為「制」。 亡：通「無」。 誦弦：本來指弦歌誦讀，這裡指讀書。 尼：阻止。 范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涿縣。 祖君無澤：即祖無澤，字擇之，上蔡（今河南汝南）人。 袁州：地名，治所在今江西宜春。 通判：官名。地位略次於州府長官，掌有連署州府公事和監察官吏的實權。 潁川：地名，在今河南禹縣一帶。 陳侁（shēn）：人名，生平不詳。 克合：這裡指觀點一致。克，能夠；合，融洽。 厥：其。 孔：很。 黝（yǒu）：淡黑色。 堊：白色土，這裡指白色。 舍菜：古代讀書人入學時，祭祀先聖先師的一種典禮儀式。舍，通「釋」，陳設；菜指蘋藻之類。 旴江：水名，又名汝水，在今江西東部。 諗（shěn）：規諫。 山西：指崤山以西，當時秦國的所在地。 六國：指戰國時期的函谷關以東六國。 劉氏：指西漢開國皇帝劉邦（前206年—前195年在位）。 孝武：指西漢武帝劉徹（前140年—前87年在位）。 世祖：指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25年—57年在位）。 靈、獻：指東漢靈帝劉宏（168年—188年在位），東漢獻帝劉協（189年—220年在位）。 草茅：指在野未出仕的人。 危言：直言。 群雄相視……尚數十年：東漢末年，魏、蜀、吳三國興起，形成了三國鼎立的局面。但是他們都沒有稱帝自立，因此，外表上還保存著一個東漢王朝的空架子。直到公元220年，魏國曹丕才正式稱帝代漢。這裡所說的，就是這段歷史。 庠序：古代學校名。殷代稱庠，周代稱序。 譚：通「誕」，光大。 徼：通「邀」，謀求。 二三子：第二人稱複數，你們。 【譯文】 皇帝繼位二十三年，下達一道詔令，命各州縣設立學館。當時的知州縣令，有的賢明，有的昏昧。對於這件事，有的盡心竭力，恭敬地順從皇帝的旨意；有的卻假官假師，有名無實，隨便寫個奉詔文書，塞責了事。以致有的一連幾座城邑，竟然聽不到一點讀書聲音。皇帝提倡而下邊卻不加以響應，教化受到阻礙而不能推行。 三十二年，范陽的祖無澤任袁州的知州。剛一上任，就召見儒生，了解到了袁州學館殘缺破敗的情況。他非常擔心這樣下去，會使人才散失，儒學的功效日益淡薄，這樣就不能合乎皇帝的意旨了。通判潁川人陳侁聽說後，也認為確實如此，意見與此相合。 他們去察看了舊有的孔廟，覺得那裡地方狹窄，不適宜改建學館，於是就決定在孔廟的東面建造新的學館。那裡土壤乾燥，地質堅固，地勢向陽，使用的材料也很精良。學館的殿堂、大門、廊房，塗成青白紅黑各種顏色，都按先人的規矩。因此，儒生、先生都有自己的屋舍，廚房和庫房也排列有序。各項準備工作做好以後，大家便齊心合力地破土動工。由於工匠技藝嫻熟，官吏苦心操勞，晝夜勞作不息，過了一年，學館便建成了。 學館開學祭祀先聖先師的日子到了，旴江的李覯勸勉儒生們說：「虞、夏、商、周四代興建學館、教化百姓的事情，考察一下各種經書就可以知道了。秦國憑據崤山之西的國土，與關東六國激戰，原想要世代稱帝，然而劉邦率軍振臂一呼，竟然連關門也守不住，武臣大將，爭著投降，唯恐落後。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秦國廢棄了詩書教化之道，使得人們只看見私利而不見仁義道德。漢武帝即位於國富民豐之時，光武帝出身於行伍，卻都致力於推行儒道。他們這種賢德的恩澤，一直影響到漢靈帝、漢獻帝。當時，那些身處草野而敢大膽直言的人，即使招來殺身之禍也不反悔；就是那些功績赫赫，威鎮天下的人，也都能聽到命令就放下武器。就是在那各路群雄耽耽相視的時候，誰也不敢稱帝，這種情況尚且還維持了幾十年。儒家的道義維繫人心的威力就是這樣的巨大。如今遇到了聖明的皇帝，你們袁州人又得到了賢明的長官，使得你們能夠通過學館的教化，追隨先哲聖人的遺蹟。天下安定的時候，可以光大禮樂來陶冶我們的百姓。一旦有了什麼變故，那就更應當依靠道義節操，作為臣子，要勇於為君王獻身，作為兒子，要勇於為孝道而死。總之，要使得人們有所信奉，並且有所效法。這就是朝廷重視教化百姓的根本用意。如果舞文弄墨只是為了謀取官爵富貴，那這難道僅僅是你們的羞恥？同時也是治理國家的人的憂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