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嚴先生祠堂記

范仲淹 【題解】 范仲淹（989年—1052年），字希文，北宋政治家、文學家。蘇州吳縣（今屬江蘇）人。真宗祥符八年進士，官至樞密副史，參知政事。 仁宗慶曆初，他入朝後，條陳十事，要求簡省官吏，改革任官制度，注意農桑，修治武備，減輕徭役等，與富弼、韓琦一道，進行一系列改革，史稱「慶曆新政」。因為遭到保守派的反對，新政只行一年就失敗了。他因此被罷去執政，出任陝西路安撫使。 作者在嚴光的故鄉桐廬任職時，為嚴光修了一座祠堂，並為祠堂寫了這篇「記」。作者針對當時官僚士大夫鑽營官場，貪污腐化的惡劣風氣，讚揚了嚴光不圖名利，不慕富貴，視官爵如糞土，保持氣節的情操，也讚揚了光武帝能以禮待人的氣量。 文章把漢光武帝和嚴光並列起來寫。虛寫光武帝禮賢下士，氣量宏大，實寫嚴光鄙視權貴，氣節清高。一虛一實，以虛襯實，相得益彰。最後以歌結尾，打破了通篇排比的結構，更顯得活潑生動。 【原文】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龍，得聖人之時。臣妾億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節高之。既而動星象，歸江湖，得聖人之清。泥塗軒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禮下之。 在《蠱》之上九，眾方有為，而獨「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陽德方亨，而能「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於名教也。 仲淹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復為其後者四家，以奉祠事，又從而歌曰：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先生：嚴光，東漢餘姚（今屬浙江）人，一名遵，字子陵。年輕時與漢光武帝劉秀一同遊學。劉秀即帝位後，他改名隱居。光武帝派人找到他，授官諫議大夫。他不肯接受，又回富春山隱居，靠耕釣為生。 光武：即漢光武帝劉秀，出身皇族。西漢末農民大起義，他起兵加入綠林起義軍，逐漸擴大自己的力量，於公元25年稱帝，建立東漢王朝。 帝握《赤符》：公元25年，劉秀到鄗（今河北高邑東），儒生彊華從關中帶來《赤伏符》，奉獻劉秀。《赤伏符》大意是，劉秀起兵伐王莽，其時正合恢復漢室的日子。劉秀於是即位稱帝。《赤符》，即《赤伏符》，也稱符命，是用隱語記錄徵兆的讖文。古人以所謂天降「祥瑞」徵兆，附會人事，來證明君主登基是天命所授。 乘六龍：六龍指《周易》「乾」卦的六爻。 《易·乾》：「時乘六龍以御天。」意思是說國君憑藉六爻的陽氣來駕馭天地。《易》是周代的卜筮書，以六十四卦為目。每卦由六條或單或雙的橫畫組成，「—」是陽爻，「--」是陰爻。這六條橫畫稱六爻。「乾」是六十四卦中的一卦，它的六爻都是陽爻，古人比之為六龍。 聖人之時：此指聖人在位的時候。 臣妾：原指男女奴隸，這裡引申為被統治的人民。 億兆：古代以十萬為億，十億為兆。這裡是泛指其多。 加：超過。 高之：尊崇他，認為他高尚。 動星象：封建統治者為了證明其統治的合理性，常把天象與人事相附會。據《後漢書·嚴光傳》載，光武帝同嚴光一起睡眠，嚴光把腳伸到光武帝的肚子上。第二天觀察天象的太史報告說：「客星犯帝座甚急。」（客星是一種忽隱忽現的星。帝座是星名。）光武帝笑著說：「那是我和老朋友嚴子陵睡在一起的緣故。」 歸江湖：指嚴光不受諫議大夫之職，歸隱富春山一事。 清：指精神上自然清靜的狀態。古人以為只有聖人才能達到這種境界。 泥塗軒冕：把官爵視如糞土。泥塗，比喻污濁。軒冕，古代規定，大夫以上官乘軒（一種有帷幕而前頂較高的車子）戴冕（一種禮帽），因此藉以指官爵，或者顯貴身份。 下：舊指與地位在下的人交往。 「在蠱之上九」：「蠱」是《周易》的卦名。「上九」，指該卦的第六爻中的陽爻。蠱卦六爻中的前五爻象辭都顯示整治其事的意思，只有第六爻象辭說「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表示獨善其身。 以之：這樣做。以，動詞，為，行事。之，指代所引《周易》的話。 「在屯之初九」：「屯」也是《易》的卦名。「初九」指該卦的第一爻中的陽爻。「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是屯卦初九爻的象辭。古人認為屯卦初九陽爻處在陰爻之前，表示「能夠以賢下人，是得民而可以為君之象」。它的「德」是「大亨」（亨是通的意思），所以說「陽德方亨」。 微：表示否定的假設，等於說「假如不是」。 遂：完成。 立：自立，引申為勇敢。 名教：封建社會的禮儀教化。 是邦：指嚴州，州治在今浙江桐廬。 構：建築。 復：免除徭役。 後：後裔。 泱泱：水深廣的樣子。 風：品德。 【譯文】 嚴光先生是光武帝的老朋友。他們之間以道義互相推崇。後來光武帝得到《赤符》，乘駕著六龍的陽氣，獲得了登極稱帝的時機。那時他統治著千千萬萬的人民，天下有誰比得上呢？只有先生能夠從節操方面來尊崇他。後來先生觸動了天上的星象，歸隱江湖，達到了聖人自然清靜的境界。先生視官爵如泥土，天下又有誰比得上呢？只有光武帝能夠用禮節對待他。 《蠱》卦的「上九」爻，正當其他各爻都顯示有所作為，這一爻卻偏偏顯示「不事奉王侯，保持自己品德的高尚」，先生正是這樣做的。《屯》卦的「初九」爻，陽氣正開始亨通，因而能夠顯示「以高貴的身份交結卑賤的人，深得民心」，光武帝正是這樣做的。可以說先生的品質，比日月還高；光武帝的氣量，比天地還大。如果不是先生，就不能成就光武帝氣量的宏大；如果不是光武帝，又怎能促成先生品質的崇高呢？先生的作為使貪婪的人清廉起來，膽怯的人勇敢起來，這對維護禮儀教化，確實是很有功勞的。 我到這個州任職後，開始建造祠堂來祭奠先生，又免除了先生的四家後裔的徭役，讓他們負責祭祀的事情。從而又作了一首歌： 雲霧繚繞的高山，鬱鬱蒼蒼，大江的水，浩浩蕩蕩。先生的品德啊，比高山還高，比長江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