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書《洛陽名園記》後

李格非 【題解】 李格非,字文叔,北宋時濟南(今屬山東)人。宋神宗時官至京東路提點。宋徽宗崇寧元年(1102年),因為被定為元祐黨人而罷了官,死時六十一歲。他是宋朝著名女作家李清照的父親,擅長寫詩賦雜文,尤其注重於經學的研究,曾著《禮記說》一書。 北宋後期,統治階級的生活更加腐化,他們到處建造台榭園囿以供享樂。在這種情況下,李格非從維護本階級的統治利益出發,寫下了《洛陽名園記》,逐一描寫洛陽十九座名園的盛景。《書〈洛陽名園記〉後》是寫在十九篇文章後的跋。在這裡,作者就明確指出,洛陽名園的興廢是洛陽城盛衰的徵候,而洛陽城的盛衰又標誌著國家的治亂,唐朝正是由於過分貪圖享受,大肆興建名園而滅亡,告誡那些公卿大夫,不能只顧個人享樂而不顧國家的安危。 本文逐層推理,嚴謹整飭。作者在文末合乎邏輯地揭示出寫作目的後,便戛然而止,給讀者留下思索餘地,增強了警戒的力量。 【原文】 洛陽處天下之中,挾殽、黽之阻,當秦隴之襟喉,而趙魏之走集,蓋四方必爭之地也。天下當無事則已,有事則洛陽必先受兵。予故嘗曰:洛陽之盛衰,天下治亂之候也。 唐貞觀開元之間,公卿貴戚開館列第於東都者,號千有餘邸。及其亂離,繼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樹,兵車蹂蹴,廢而為丘墟;高亭大榭,煙火焚燎,化而為灰燼,與唐共滅而俱亡,無餘處矣。予故嘗曰:園囿之興廢,洛陽盛衰之候也。 且天下之治亂。候於洛陽之盛衰而知;洛陽之盛衰,候於園囿之興廢而得,則《名園記》之作,予豈徒然哉! 嗚呼!公卿大夫方進於朝,放乎一己之私,自為之,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洛陽:即今河南洛陽市。東漢、三國魏、西晉、北魏、隋、武周、五代唐曾在這裡建都。 挾(xié):挾持。 殽(yáo):同「崤」,指崤山,在今河南洛寧縣北。黽(méng):黽隘,古隘道名。即今河南信陽西南的平靖關。 秦:指秦地,即現在陝西一帶。 隴:現在陝西西部和甘肅一帶。 襟喉:這裡比喻要害之處。襟,衣襟。喉,喉嚨。 趙:本是戰國時的國名,這裡指今山西、陝西、河北一帶。 魏:本是戰國時的國名,這裡指今河南北部、山西西南部一帶。 走集:往來必經的險要之地。 候:徵候。 貞觀:唐太宗的年號(627年—649年)。 開元:唐玄宗的年號(713年—741年)。 第:指宅第。 東都:西周以鎬京為西都,所以稱王城(即洛陽)為東都,後來一直襲稱。唐時又以洛陽為陪都,也稱東都。 邸(dǐ):泛指貴族官僚的住宅。 五季:指五代。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 蹂:踐踏。 蹴(cù):用腳踢。 榭(xiè):建在高土台上的敞屋。 園囿:這裡泛指園林宅第。囿,有林池的園子叫囿。 候:觀察。 放:放縱。 治忽:這裡指治亂。忽,絕滅。 得:能夠。 【譯文】 洛陽位於天下的中心,有崤山、黽隘作為屏障,正當秦、隴兩地的衝要之處,是趙、魏之間的必經要道,因此成為四方勢力必爭之地。天下安然太平便罷,一旦發生變亂,洛陽必定首先受到兵災。所以,我曾說過:洛陽的盛衰,是天下治亂的徵候。 唐代貞觀、開元年間,王公貴族在東都洛陽設置樓館、營建宅第的,號稱有一千多家。到唐末發生戰亂,接著又遭五代的嚴重破壞,那些池塘竹樹,在兵車的踐踏下,成了廢墟;高大的亭台樓閣,被烈火焚燒也化為灰燼,與唐朝同歸於盡,一處不剩了。所以,我曾說過:園囿的興廢是洛陽盛衰的徵候。 並且天下的治亂從洛陽的盛衰中就能看出,洛陽的盛衰又能從園囿的興廢中得知,那麼,我寫《洛陽名園記》難道是毫無意義的嗎? 唉,公卿大夫剛到朝廷任職,就放縱自己的私慾,而不管天下治亂的大事,只熱心於經營自己的家園,想到退官時再來享受,能得到嗎?唐朝的滅亡就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