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箕子碑

柳宗元 【題解】 箕子是商紂王的叔父,名胥余,太師。因封在箕地,所以叫箕子。殷朝末年,紂王昏亂無道,箕子勸諫不從,便佯裝狂癲,被囚為奴。周滅商後,向武王陳《洪範》大法。在封建時代,士大夫十分推崇他,認為他是「智」和「忠」的楷模。唐代建立祠廟來祭祀他。柳宗元這篇文章,就是為祠廟中的箕子碑作的碑文。 柳宗元在這篇碑文里,極力讚頌箕子忍辱負重以堅持正道,輔助聖君建立法典,推崇教化治理人民的功績。這實際上是作者對自己,也是對一切有志於改革之士的勉勵。 【原文】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難,二曰法授聖,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實具茲道以立於世。故孔子述六經之旨,尤殷勤焉。 當紂之時,大道悖亂,天威之動不能戒,聖人之言無所用。進死以並命,誠仁矣。無益吾祀,故不為。委身以存祀,誠仁矣。與亡吾國,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與之俯仰,晦是謨范,辱於囚奴。昏而無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難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為聖師。周人得以序彝倫,而立大典。故在《書》曰:「以箕子歸作《洪範》。」法授聖也。及封朝鮮,推道訓俗,惟德無陋,惟人無遠,用廣殷祀,俾夷為華。化及民也。率是大道,叢於厥躬,天地變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歟? 嗚呼!當其周時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紂惡未稔而自斃,武庚念亂以圖存,國無其人,誰與興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則先生隱忍而為此,其有志於斯乎? 唐某年,作廟汲郡,歲時致祀。嘉先生獨列於《易·象》,作是頌雲。 大人:指道德高尚的人。 蒙:冒犯。 茲:此。 六經:指《詩》、《書》、《易》、《禮》、《樂》、《春秋》六部書籍,它們被儒家尊為經典,所以稱作六經。 紂(zhòu):商朝的末代君主,名辛。歷史上稱為暴君。 悖(bèi):違背。 進死以並命:這裡指的是比干。比干,商王朝宗室大臣,因直言勸諫殷紂王,被殺死。並,通「屏」,捨棄。 祀:祭祀,這裡指宗族。 委身以存祀:這裡指的是微子。微子,名啟,紂王的庶兄,因多次勸諫商紂王不被採納而出走。武王滅商,他拿著商祭器,自縛降周。被封於宋,保存了商宗族。 與:通「預」。預先。 亡:出走。 是用:因此。 明哲:明智。 俯仰:周旋,隨波逐流。 晦:昏暗,使……模糊不清。 謨:謀。 范:法,原則。 隤(tuí):跌倒。 明夷:卦名,見於《易經·明夷》。卦象說「明入地中」。據說它象徵著暗主在上,明臣在下,明臣不敢顯露自己的明智。 生人:即生民,意謂教育撫養人民。 彝(yí)倫:封建社會中人與人之間必須遵守的道德準則。彝,常規。倫,人倫,封建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洪範》:《尚書》中的一篇,相傳為禹時文獻,箕子予以增訂並授給周武王的「天地之大法」,內容是關於帝王統治人民的各項政治經濟原則。 惟:語助詞。 陋:微賤。 俾:使。 夷:東方的少數民族。 率:遵循。 厥:其,他的。 殄(tiǎn):滅絕。 向使:假如,假使。 稔(rěn):莊稼成熟。這裡用的是引申義,指罪惡發展到了極點。 武庚:紂之子,商亡後受周封,承續殷祀,後因反叛被殺。 與:為。 理:治理。 汲郡:治所在今河南汲縣西南。 頌:古代文體的一種,用於歌頌詠嘆。原文後面有近百字的頌文,這裡未錄。 【譯文】 凡是道德高尚的人,他的處世之道有三方面:一是堅持正道,不顧冒犯大難;二是把法典交給聖王;三是將教化施及人民。商朝有個仁人叫箕子,確實是具備了這些德行而為世人所尊重。所以,孔子闡述六經大義的時候,曾特別關切地提到他。 商紂王在位的時候,大道被顛倒了,搞亂了。上天震怒不能使他受到警戒,聖人的教導也不起作用。那時,冒死進諫,不顧性命,確實稱得上仁了,但對保存自己的宗族不利,所以箕子不這樣做。委屈自己以保存宗族,的確也做到了仁,但先要離開自己的國家出走。所以箕子也不忍這樣做。上述的兩條道路,已經有人走過了。因此,箕子保持了自己的明哲睿智,暫且隨波逐流,隱蔽起自己高明的謀略,在囚奴之間受辱。處於黑暗的環境卻不改變正道,雖然跌倒了仍然努力不止。因此,《易經》中說:「箕子的明智隱藏在內心。」這就是在患難中堅持正道。到了天命使商滅周興以後,周用正道教養人民。這時,箕子便獻出了他那宏偉的大法,因而成為聖君的老師。周公因此得以整頓倫常綱紀,並制定了法典。因此,《尚書》中說:「因為箕子歸來才開始作《洪範》。」這就是把法典交給聖君。等到箕子受封朝鮮以後,他推行王道,誘導風俗,恩惠布及卑微的人身上,仁愛施及遠處,以此擴大殷族的文化,使邊遠的民族與華夏民族相同。這就是把教化施及人民。遵循大道,把這些好品德集於一身,天地間事物變化無常,而自己卻能始終堅持正道,這就是道德高尚的人吧? 啊!當周人的時運還沒有到來,商的國運還沒有斷絕,比干已被殺,微子已出走。假使在紂沒有被推翻的時候箕子就死了,商亡國後,武庚又考慮用叛亂的手段圖謀復辟,這時,國中沒有箕子這樣的人,周人能同誰來振興國家呢?這本來也是人情事理中可能出現的情況。那麼,先生含垢忍辱地這樣做,大概是有志於此吧? 唐朝某年,在汲郡建廟,每年按時給予祭祀。我欽佩先生獨能列名在《易經》的卦象中,便寫了這篇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