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送石處士序
韓愈
【題解】
石處士,名洪,字濬川,唐代河陽(今河南孟縣南)人。曾做過黃州錄事參軍,後又回到河陽,隱居十年之久。烏重胤到河陽後,召他為幕僚,後奉詔為昭應尉、集賢校理。這篇序文就是在歡送石處士前往烏重胤處就職時寫的。文章通過對烏公盛情邀請石處士,以及石處士一反常態欣然應召等情態的具體敘寫,讚揚了烏公的知人善任和石處士的以道自任,並對他們的不謀私利、真心合作寄予了熱烈的希望。
作者善用比喻,寫石處士知人論事的才能,連用三個「若」字來極力加以形容,使他的形象更生動突出。借別人的話表達自己的讚美和願望,也是本文的特點。
【原文】
河陽軍節度、御史大夫烏公,為節度之三月,求士於從事之賢者。有薦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穀之間,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飯一盂,蔬一盤。人與之錢,則辭;請與出遊,未嘗以事免;勸之仕,不應。坐一室,左右圖書。與之語道理,辨古今事當否,論人高下,事後當成敗,若河決下流而東注;若駟馬駕輕車就熟路,而王良、造父為之先後也;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無求於人,其肯為某來邪?」從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為國,不私於家。方今寇聚於恆,師環其疆,農不耕收,財粟殫亡。吾所處地,歸輸之塗,治法征謀,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義請而強委重焉,其何說之辭?」於是譔書詞,具馬幣,卜日以受使者,求先生之廬而請焉。
先生不告於妻子,不謀於朋友,冠帶出見客,拜受書禮於門內。宵則沐浴,戒行李,載書冊,問道所由,告行於常所來往。晨則畢至張上東門外,酒三行,且起。有執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義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決去就。為先生別。」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處何常?惟義之歸。遂以為先生壽。」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恆無變其初,無務富其家而飢其師,無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無昧於諂言,惟先生是聽。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寵命。」又祝曰:「使先生無圖利於大夫,而私便其身圖。」先生起拜祝辭曰:「敢不敬蚤夜以求從祝規?」於是東都之人士,咸知大夫與先生果能相與以有成也。遂各為歌詩六韻,遣愈為之序雲。
烏公:即烏重胤(761年—827年),唐代張掖(今甘肅張掖)人。起初在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部下任都知兵馬使。元和五年(810年)升河陽節度使,後參與討淮西節度使吳元濟,累官橫海、天平等鎮節度使。河陽軍:唐時所置,治所在今河南孟縣南。因唐代節度使的轄區也是軍區,故稱「軍」。
士:這裡指有節操、有學問的人。
從事:漢以後三公及州郡長官皆自辟僚屬,稱為「從事」,到宋代廢除。
嵩(sōng):山名,五嶽之一,古名嵩高,在河南登封縣北。
邙(máng):山名,在河南西部。
瀍(chán):水名,源出河南洛陽市西北,入洛水。
穀:水名,源出河南陝縣東部,於洛陽西南與洛水會合。
裘:皮衣服。
葛:本是一種植物,古代用葛織布做夏衣。這裡指粗布的衣服。
盂:古代一種圓口器皿。
駟:古代一車套四馬,因此稱駕車的四馬為「駟」。
王良:春秋時晉國的善御者。
造父:周代善御者,曾為周穆王駕車。先後:如「左右」,這裡是輔助的意思。
數計:用蓍草計數算卦。
龜卜:古人用火灼龜甲,依據裂紋以推測吉凶。
其:表示疑問的語氣詞。下文「其何說之辭」的「其」同此。
某:烏公自稱。
寇聚於恆,師環其疆:唐元和四年,成德節度使王士真死,長子副大使王承宗叛亂,唐憲宗派吐突承璀統兵討伐,沒有成功。第二年被迫任命王承宗為成德節度使。這裡指受其威脅。
恆:州名,治所在今河北正定縣。
殫(dān):盡。
歸輸:來往運輸。
塗:通「途」,道路。
譔:通「撰」,寫作。
卜日:占卜選擇日期,表示鄭重其事。
張:供張。為餞別在郊野設置的宴席。
爵:酒器。
去就:等於說「去留」。
佞人:指善以巧言獻媚的人。
昧:昏暗,引申為心不明。
圖:謀取。
蚤:通「早」。
東都:指洛陽。
【譯文】
河陽軍節度使、御史大夫烏公,擔任節度使的第三個月,就向幕僚中賢能的人訪求人才。有人推薦了石先生。烏公問道:「石先生怎麼樣?」回答說:「石先生居住在嵩邙二山和瀍穀二水之間,冬天穿著一件皮衣服,夏天穿著一件葛布衫,早晚吃飯,只是一碗飯,一盤菜;人家給他錢,他辭謝不受;請他一起出去遊玩,從未藉故推脫;勸他做官,卻總不答應。坐在一間屋子裡,身邊都是圖書。和他談論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正確與否,評論人物的高下長短,事情的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他的話就像河水決堤,由高處向東涌流那樣滔滔不絕;就像四匹馬駕著輕車,走上了熟悉的道路,而由王良、造父那樣具有高超技藝的人做助手;就像燭光照耀那樣明亮,用蓍草算卦、龜甲占卜那樣準確靈驗。」烏大夫說:「石先生懷著自己的信念以度過一生,不想求助於人,難道肯為我而來嗎?」僚屬說:「大夫您文武忠孝具備,為國家尋找人才,不是為個人謀利。現在敵寇集結在恆州,軍隊環布在邊界,農民不能耕種收穫,錢財糧食都已用盡。我們所處的地方,是運輸糧食、財物的重要樞紐,應該有人來幫助出謀劃策。石先生仁愛並且果敢,如果憑藉大義去聘請他,並一定將重任委派給他,他還有什麼可以推辭的呢?」於是寫好書信,準備了馬匹、禮品,選擇了個好日子,交給使者,找到石先生的住處,去請他。
石先生不告訴家裡人,也不同朋友商量,就穿戴得整整齊齊地出門迎接客人,在屋裡接受了書信、禮物。當夜就沐浴,準備行李,裝好書籍,問明道路,並向經常來往的朋友告別。清晨朋友們都來到上東門外為他設宴餞行,酒過三巡,將要起身時,有人端著酒杯說道:「烏大夫真能以義求士,石先生也真能以道義自任,從而決定自己的去留。這杯酒為您送別。」又斟了一杯酒祝願說:「大凡出仕還是退隱,有什麼一成不變的規定?只要合於義,就去做。這杯酒祝先生長壽。」又斟了杯酒祝願說:「希望烏大夫永遠不改變他的初衷,不去做專使自家富貴而使士兵飢餓的事,不是內心喜好阿諛奉承的人而只在表面上尊重正直的人,不被讒言所蒙蔽,只願他聽從石先生的意見。這樣做了就能獲得成功,保全天子的恩寵。」又祝願說:「希望先生也不要有在大夫那裡為個人圖謀私利的打算。」石先生起身敬答這番祝辭說:「怎敢不從早到晚都恭恭敬敬地按照祝辭里的規勸去做?」這樣以來,東都洛陽的人們都知道烏大夫與石先生一定能相互配合而有所成就。於是,在座的人便各作了十二行古詩,讓我為它寫下了這篇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