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進學解

韓愈 【題解】 本文是韓愈於元和七年(812年)由職方員外郎再次被貶為國子博士之後寫的,他仿照漢代東方朔《答客難》、揚雄《解嘲》、班固《答賓戲》的形式,設為問答,借「諸生」之口發泄自己有才有德卻被貶黜在閒散職位上的不滿,表白自己具有遠大的抱負和精深的學業,同時以含蓄的反話諷刺了當時執政者不識賢愚。 本文沿用漢代賦體的形式,又吸收散文的長處,並夾雜些散文化的句子,使行文更加新鮮活潑,富於變化。 【原文】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紀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業,可謂勤矣。觝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勞矣。沉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具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疐後,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竟死何裨。不知慮此,反教人為?」 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為杗,細木為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為妍,卓犖為傑,校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宏,逃讒於楚,廢死蘭陵。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倫,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由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猶且月費俸錢、歲縻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 國子先生:韓愈自稱。國子,國子學,唐代的教育主管機構和最高學府。國子監下屬的七個部門之一。韓愈當時任國子學博士(也稱國子博士)。 諸生:國子學中肄業的許多弟子。 嬉:遊戲,玩樂。 行(xìng):操行,品德。 隨:因循。 治具:指法令。 占:有。 率:大都。 錄:錄用。 名一藝者:有一技之長的人。 庸:任用。 爬羅剔抉(jué):發掘,挑選,指搜羅人才。 刮垢磨光:颳去塵垢,使之光亮,指造就人才。 幸:僥倖。 揚:這裡作「進舉」講。 患:擔心,憂慮。 有司:主管官吏。 六藝:即六經,指《易》、《禮》、《樂》、《詩》、《書》、《春秋》。 披:翻閱。 紀事者:指史書之類。 纂言者:輯錄古人言論的書,如《論語》、《孟子》及諸子百家書。纂,集的意思。 捐:捨棄。 膏油:指燈燭。 晷(guǐ):日影。 恆:長久。 兀兀(wù):勞苦。 觝(dǐ)排:排斥。 異端:指非儒家的思想。 攘:排斥。 佛老:佛教和道教。 補苴(jū):彌補。 罅(xià):裂縫。 張皇:張大。 幽眇:深微。 墜緒:衰落的儒學。緒,事業,這裡指儒學的道統。 紹:繼續。 醲郁:濃厚。 咀(jǔ):細嚼,含味。 規:取法。 姚姒(sì):虞舜的姓,這裡指《尚書》中的《虞書》、《夏書》。 渾渾:渾厚博大。 涯:極限。 周誥:指《尚書》中的《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等編。 殷盤:指《尚書》中的《盤庚》三篇。 佶(jié)屈聱(áo)牙:形容文句艱澀生硬,讀起來不順口。 《春秋》:孔子修撰的一部編年斷代史著作,記載歷史十分簡略,用詞很有講究,常常寓褒貶於一字之中,故稱謹嚴。 《左氏》:指《左傳》,相傳魯國史官左丘明采各國史書作《左傳》,以闡述《春秋》的正文。因《左傳》比《春秋》記事為詳,所以韓愈認為它文辭鋪張,不如《春秋》言簡意賅,故稱「浮誇」。 《易》:即《易經》,古代卜筮專著。 《詩》:即《詩經》,周代的詩歌總集。 葩(pā):華。以上諸書都是儒家經典。 逮:到了。 《莊》:即《莊子》,戰國時莊周的著作。 《騷》:即《離騷》,戰國末年偉大詩人屈原的詩篇,這裡泛稱楚辭。 太史:指司馬遷,我國偉大的史學家,西漢人,曾任太史令,著《史記》。 子云、相如:揚雄(字子云)和司馬相如,兩人都是西漢著名的辭賦家。 閎:深博。 肆:奔放。 方:義方,舊指行事應該遵守的規矩法度。 跋前疐(zhì)後:比喻進退困難。《詩經·豳風》:「狼跋其胡,載疐其尾。」說老狼往前則踩住自己頷下的懸肉,往後則被尾巴絆住。跋,踏。胡,老狼頷下的懸肉。疐,一作躓,絆。 咎:加罪。 御史:也稱御史大夫,專掌監察。 南夷:南方少數民族地區,這裡指陽山(今廣東陽山縣)。貞元十九年(803年),韓愈由監察御史貶為陽山令。 三年博士:韓愈在元和元年(806年)至四年(809年),共做了三年國子博士。 冗(rǒng):閒散。 見(xiàn):同現。 童:山無草木叫童,比喻禿頂。 豁(huō):脫落。 竟:終。 裨:益。 杗(máng):屋樑。 桷(jué):屋椽。 欂櫨(bólú):短柱。 侏儒:短椽。 椳(wēi):門臼,用來承門樞。 闑(niè):古代門中央所豎短木。 扂(biàn):門栓。 楔(xiè):古代門兩旁所豎的長木柱。 玉札:即地榆。 丹砂:硃砂。 赤箭:即天麻。 青芝:又名龍芝。以上四種都是較貴重的藥材。 牛溲:即車前草。 馬勃:又名馬屁菌。 敗鼓之皮:破鼓的鼓皮。以上三種都是價賤的藥材。 紆餘:寧靜的樣子。 妍:美好。 卓犖(luò):指性格曠達,胸襟豪放。 惟器是適:根據其才能來任用。 孟軻:(約前372年—前289年)戰國鄒(今山東鄒縣東南)人,孔子學說的繼承者。 轍(zhé):車輪的跡印。 卒:終於。 荀卿:即荀子,戰國時思想家。名況,時人尊為荀卿。 宏:發揚光大。 讒:毀謗。 廢死蘭陵:荀卿從齊至楚,楚相黃歇(春申君)任命他為蘭陵令。黃歇死後,荀卿被廢,他就住在蘭陵,著書數萬言,最後死在蘭陵(今山東嶧縣東)。 倫:同輩。 統:道統。 要(yāo):約束,把握。 縻(mǐ):耗費。 廩(lǐn):米倉。 從(cóng):隨從。 役役:拘謹的樣子。或作促促。 盜竊:指抄襲,是作者謙詞。 誅:責罰。 若夫:至於。 商:商度。 財賄:俸祿。 亡:通「無」。 班資:品級。 崇庳(bèi):高低。 己量:自己的分量。 稱(chèn):相稱。 前人:指當權的人。 瑕(xiá)疵:過失。 詰:責問。 杙(yì):小木樁。 楹:柱。 訾(zǐ):詆毀,指責。 昌陽:即昌蒲,舊說久服可以長壽。 引年:延年。 豨苓(xīlíng):即豬苓,菌類植物,可作利尿逐水藥,作用與滋補藥相反。 【譯文】 國子先生清早走進太學,招呼各位弟子站立在校舍前面,教導他們說:「學業精深來自勤奮,荒廢是由於玩樂;道德的完成在於多作反省,敗壞由於一味因循。當今聖君得到賢臣輔佐,法律政令無不完備,剷除兇惡奸邪的壞人,進用和推崇優秀人才。只要有點德行的,全都錄取;凡有一技之長的,無不任用。搜羅選拔,訓練造就人才。看來只有僥倖被選錄的,誰說品學兼優的反得不到舉用?只怕各位學生課業不能精熟,不怕主管官員不明察;只怕品行不能具備,不怕主管官員不公平。」 話未說完,有人在隊列中笑著說:「先生騙我吧!我跟著先生學習,到現在已有好幾年了。先生不停口地念誦六經的文章,不停手地翻閱諸子百家的著作。閱讀史籍必定作出提要;閱讀輯錄古人言論的書,一定要探索它的旨意。博覽群書務求所得,知識不管大小,兼收並蓄。經常夜以繼日,一年到頭地勞碌用功。先生對於學業可以說是勤奮了。排斥異端邪說,反對佛教道教,彌補充實儒學的缺漏不足之處,發揚張大儒學幽深隱微的道理。獨自旁徵博引地尋求那行將衰竭的儒學,讓它持續到久遠。條條江河,引導它流向東方,奔騰的波瀾,把它挽回正道。先生對於儒家,可以說是有功勞的了。深入融會貫通古書的含義,細細體會和咀嚼它的精華,寫起文章來,滿屋的書可供參考。向上效法遠古虞夏的著作深廣無邊;《尚書》中《大誥》、《盤庚》等篇,文字艱深難讀;《春秋》用詞謹嚴,《左傳》鋪張誇大;《易經》文辭奇特,但包含的道理可為法則;《詩經》義理正大而又辭藻華麗;向下直至《莊子》、《離騷》、司馬遷的《史記》,揚雄、司馬相如的辭賦,雖然風格迥異,卻一樣美妙出眾。先生在文章方面,可以說內容博深而文辭恣肆奔放的了。先生少年時代開始知道學習的時候,敢作敢為,成年以後通曉行事的規矩法度,處理問題得心應手。先生的為人,也可以說是老成的了。然而辦公事得不到別人的信任,辦私事得不到朋友的幫助,進退兩難,動不動就受到指責。剛當上御史就被貶到邊遠的南方。做了三年國子博士的閒官,無從表現自己的政治才能。拿命運和仇敵打交道,不斷受到挫折和打擊。冬天天氣還暖和,兒女因少衣服穿就喊冷了,年成豐收,妻子卻因糧食不足喊叫飢餓。先生的頭髮也沒了,牙齒也掉了,到死又有什麼益處呢?不知道考慮這些,卻反來教訓別人嗎?」 先生說:「喂!你到前邊來聽著:那大木材做屋樑,小木材做瓦椽,做短柱、短椽,做門臼、門橛、門栓、門柱等等,都各自得到合理的使用,用它們構成房屋,這是木匠的巧妙安排。不論貴重的地榆、硃砂、天麻、青芝,還是便宜的車前草、馬屁菌、破鼓皮,兼收並蓄,備用不遺,這是醫師的妥善籌劃。用人明智,選拔公正,進用不同的各種人才,有的以端莊厚重、小心謹慎超群,有的以性格曠達、胸襟豪放出眾,衡量各人的優缺點,根據才能任用,這是宰相用人的原則。從前孟軻善於辯論,孔子的學說得以闡明發揚。他遊說諸侯,車跡遍布天下,終於在奔走中衰老。荀卿遵守正統的政治主張,發揚光大儒家的學說,因避讒言從齊國逃到楚國,後來被廢失官死在蘭陵。試看這兩位大儒,言論成為後人的經典,行動成為後人的榜樣,他們遠遠超出常人,已達到聖人的境地,可是他們當時的遭遇又怎麼樣呢?現在我治學雖然勤奮,但還不能繼承道統,言論雖多,卻不能抓住中心,文章雖然高超卻沒什麼實際作用,操行雖然有一定的修養但並未超出眾人,而且還月月領取俸錢,年年耗費國家糧食,兒子不知耕作,妻子不知織布,乘著高頭大馬,使僕人跟隨伺候,心安理得地過日子,謹小慎微地追隨世俗,到古書里去抄襲一些前人的東西。我這個樣子而聖明的君主不加指責,宰相不貶退我,這不是很幸運的嗎?一舉一動都遭到別人的毀謗,名譽也跟著受到影響。把我安置在閒散的位置上,原是理所當然的。至於考慮俸祿的有無,計較品級的高低,忘記了自己的才能和什麼位置相稱,卻批評當政者的缺點,這正同質問工匠為什麼不用小木樁做柱子,責怪醫師把菖蒲當作長壽藥,卻想推薦自己的豬苓去代替它一樣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