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弔古戰場文
李華
【題解】
李華（715年—766年），字遐叔，趙州贊皇（今屬河北）人，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進士。歷官監察御史、右補闕。安史之亂時，被叛軍俘獲，接受鳳閣台舍人官職。亂平後被貶為杭州司戶參軍。後又曾充任吏部員外郎，因病辭職隱居。唐初文壇受六朝華靡文風的影響，駢文流行，內容空虛，形式綺靡。李華與蕭穎士等提倡古文，力圖改革文風，起了一定的作用。著有《李遐叔文集》。
本文是作者精心構思的名篇，借描寫古戰場上空曠荒涼、極目悲愴的情景，以及回顧昔日戰爭驚心動魄的場面，極力渲染戰爭的陰森可怖。作者聯想到古往今來中原與四方少數民族時戰時和的歷史，對戰爭中陣亡的將士表示了痛惜，表達了希望和平、停止戰爭的善良願望。但歷史上的戰爭各有其不同的性質，不能一概而論。這是作者認識不到的。
本篇雖是駢文，但寫得比較質樸，筆調哀婉，感情真摯，時而悽厲，時而憂鬱，行文迴環往復，淒淒切切，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量。
【原文】
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見人。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亭長告余曰：「此古戰場也。常覆三軍。往往鬼哭，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
吾聞夫齊魏徭戍，荊韓召募。萬里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訴？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斁，無世無之。古稱戎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為。嗚呼噫嘻！
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野豎旄旗，川回組練。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電。至若窮陰凝閉，凜洌海隅；積雪沒脛，堅冰在須；鷙鳥休巢，征馬踟躕；繒纊無溫，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強胡，憑陵殺氣，以相剪屠。徑截輜重，橫攻士卒。都尉新降，將軍覆沒。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鼓衰兮力盡，矢竭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骨暴沙礫。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冪。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漢傾天下，財殫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獫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師而還。飲至策勛，和樂且閒，穆穆棣棣，君臣之間。秦起長城，竟海為關，荼毒生靈，萬里朱殷。漢擊匈奴，雖得陰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心目，寢寐見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淒悲。弔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離。嗚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
浩浩：遼闊廣大的樣子。
垠（yín）：邊際。
夐（xiòng）：空曠。
縈帶：像帶子一樣環繞著。縈，環繞。
糾紛：交錯雜亂的樣子。
黯：暗淡無光。
慘悴：悽慘憂傷。
曛（xūn）：落日的餘光。這裡指天色昏暗不明。
蓬：草名。枯後根斷，遇風飛旋，又名飛蓬。
鋌（tǐng）：快跑。
亭長：秦漢制度，十里一亭，設亭長一人，掌捕劾盜賊。唐代亭長是地方上掌管治安和傳達禁令的小官吏。
三軍：春秋時諸侯大國多設有左、中、右三軍。
齊魏：與下文荊韓都是戰國時的大國。這裡代指戰國時代。
徭：勞役。
戍：守邊。
荊：即楚國。
召募：指招募兵員。
暴（pù）：這個字今寫作「曝」，指日曬。
露：指露宿野外。
腷臆（bìyì）：鬱悶的心情。
事：指征伐用兵之事。
夷：指邊疆的少數民族。
中州：指中原地區。
斁（dù）：敗壞。
戎夏：指中原及邊境各民族。戎，指邊疆少數民族。夏，指中原民族。
文教：舊稱用以統治天下的典章制度，如禮、樂等。
失宣：不提倡。
奇：指奇詭的計謀。
王道：古代儒家所宣揚的用仁義禮樂治理天下的辦法。
迂闊：迂遠而不切實際。
胡：古代對北方、西方各少數民族的通稱。
伺便：乘機。
期門：漢武帝外出，必與禁中侍衛及北地良家子能騎射者期（約會）於殿門，所以把執兵器護送的人叫做「期門」。這裡指軍門，兵營的大門。
旄（máo）旗：用旄牛尾裝飾的旗子。這裡泛指軍旗。
回：這裡是來回奔跑的意思。
組練：本指戰士所穿的兩種衣甲，引申為軍隊。
鏃（zú）：箭頭。
主客：指敵我雙方。
眩：迷亂。
析：這裡是崩裂的意思。
窮陰：天色很陰沉。
凝閉：濃雲密布。
海隅：海角，這裡指邊地。
脛（jìng）：小腿。
鷙鳥：兇猛的鳥。
休巢：歇巢不出。
踟躕：徘徊不前。此指畏寒而不前。
繒（zēng）纊（kuàng）：指絲和棉做成的衣服。繒，絲織品的總稱。纊，棉絮。
憑陵：依憑。
剪：剪徑，搶掠。
徑截：恣意截擊。
輜重：軍用物資的統稱。
都尉：武官名。與下文「將軍」都是泛指武官。
港：河。
窟：孔穴。
蹙（cù）：迫近，此指兩軍相接。
礫（lì）：碎石。
淅淅：蕭瑟淒涼。風聲。
魂魄：古代稱人的精神靈氣為魂魄。
冪冪（mì）：陰森，悽慘的樣子。
牧：李牧，戰國時趙國抗擊匈奴的名將。據《史記》記載，他大破匈奴，殺十餘萬騎。
林胡：匈奴的一支。
漢傾天下：指漢朝從文帝時開始積蓄力量，到武帝時，發動三次大規模抗擊匈奴的戰爭，以致耗竭全國財力。
殫（dān）：竭盡。
痡（pū）：病。這裡指疲敝。
獫狁（xiǎnyǔn）：也作「玁狁」，我國北方的一個民族。
太原：在今山西省西南部。《詩經·小雅·弓月》：「薄伐玁狁，至於太原。」
既城朔方：語出《詩經·小雅·出車》：「天子命我，城彼朔方。」城，築城。朔方，北方。
飲至：古時諸侯朝見、會盟、征伐完畢都要到宗廟裡告祭祖先，飲酒慶賀，叫做「飲至」。
策勛：把功勳記在簡策上。
穆穆（mù）：儀表端莊恭敬，多用以頌揚帝王。
棣棣（dì）：儀態嫻雅和順。
荼（tú）毒：毒害、殘害。荼，苦菜。毒，螫人的蟲。
朱殷：這裡指血。朱，紅色。殷，赤黑色。
漢擊匈奴：漢武帝時，由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率兵北征匈奴，占領陰山一帶，並設兵屯守，匈奴從此勢衰。但漢朝也損失極重。
陰山：山名。起於河套西北，綿亘內蒙古自治區東北，與內興安嶺相接。
枕骸：屍骨相枕，形容死人極多。
蒼蒼：盛多的樣子。
蒸：通「焏」，眾。
提攜捧負：此指盡心盡力供養父母。提攜，攙扶。捧，兩手承托。負，以背載物。
咎（jiù）：罪過。
悁悁（juān）：憂悶的樣子。
布奠：陳列祭品。
傾觴（shāng）：把酒杯里的酒倒在地上。觴，盛酒器。
精魂：戰死者的靈魂。
凶年：荒年。《老子》：「大軍（指戰爭）之後，必有荒年。」
守在四夷：意思是只有行「王道」，四夷才能各為帝王守土。
【譯文】
廣漠的沙場，無邊無際，渺無人影。河水蜿蜒如帶，群山交錯縱橫。景色黯淡愁慘，風聲悲慘，天色昏暗不明。蓬根斷折，野草枯萎，寒氣凜冽如同降霜的早晨。鳥兒驚飛不停，野獸狂奔失群。亭長告訴我說：「這裡是古代的戰場，軍隊常常在這裡全軍覆沒。天陰時節，往往可以聽到鬼的哭聲。」傷心啊！這是秦代的戰場，漢代的戰場，還是近代的戰場呢？
我聽說，戰國時各國徵發徭役、招募兵員、戍守邊塞。他們萬里跋涉，常年露宿荒野，遭受日曬雨淋。早晨，在沙漠中的草原上放牧，深夜，從結冰的黃河上穿過。天遠地闊，不知何處是歸途。置身於槍鋒刀刃之間，鬱悶的心情向誰傾訴？秦漢以來，四方邊境的軍事行動不停，中原凋敝破敗，沒有一個朝代不是如此。古人說，中原和四方都不敢抗拒帝王的軍隊。但是後來禮樂教化廢而不用，武將的奇謀卻得以施展。背棄仁義而用奇兵偷襲，認為儒家的王道迂闊而置之不理。唉，唉呀！
我想，在那北風掀動沙漠的時候，胡兵便乘機入侵。主帥驕傲輕敵，在軍門倉皇應戰。原野上樹起軍旗，沿著河岸往來飛奔。軍法嚴厲，人心恐懼，將軍的威嚴至高無上，而士兵的生命極為卑賤。利箭穿骨，飛沙撲面，兩軍激戰，廝殺聲震撼山川。激戰的聲浪似江河崩裂，攻勢如同雷鳴閃電。至於在天氣陰沉、烏雲密布的日子裡，寒氣侵襲邊地；積雪沒過小腿，冰凌掛在鬍鬚；兇猛的飛禽躲在巢中，戰馬徘徊踟躕；絲棉衣服不能保暖，凍斷手指，凍裂皮膚。在這悽苦寒冷的時候，老天總是幫助強胡，讓他們憑著嚴寒天氣，前來搶掠屠殺。從正面截取輜重，從側面攻殺士卒。都尉剛剛投降，將軍又戰敗身亡。屍體堆積在河流兩岸，鮮血注滿了長城的洞窟。不論貴賤，一同化作枯骨。那悲慘情景怎能說得盡呢！鼓聲低落啊，氣力耗盡，箭枝用光啊，弓弦斷絕，白刃相擊啊，寶刀斷裂，兩軍相迫啊，生死相決。投降嗎？終身成為夷狄。拚死嗎？屍骨暴露於荒漠。鳥兒無聲啊，山谷寂寂，長夜漫漫啊，風聲淒淒。魂魄集結啊，天色沉沉，鬼神相聚啊，陰雲森森。日光寒冷啊，百草不長，月色慘澹啊，映照白霜。令人傷心慘不忍睹的竟是這樣的景象！
我聽說：李牧率領趙國的士兵，大敗林胡，開闢千里土地，使匈奴逃往遠方。漢朝動用了全國之力攻打匈奴，致使財盡力竭。戍守邊疆，在於用人得當罷了，難道在於戍邊軍隊的眾多嗎？周朝驅逐玁狁，一直趕到北面的太原，在北方築起了城牆，軍隊凱旋而歸。回到國都告祭祖先，記載功勳，君臣和睦閒適，彼此相敬相安。秦國修築長城，關口一直設到海邊，殘害百姓，血流萬里。漢朝進擊匈奴，雖然奪了陰山，卻使屍骨遍野，功勞不能彌補損失。
天下這麼眾多的百姓，誰人沒有父母？即使盡心供養，還擔心他們不能長壽。誰人沒有兄弟，相親相愛如同手足？誰人沒有夫妻相敬如賓，相愛如友？他們活著，難道是誰的恩德？他們被殺死在戰場，難道對誰犯了罪過？他們或生或死，家人無從得知。偶爾聽到有人談起他們戰死的消息，也是半信半疑，心裡憂愁。只能在夢中見到他們。灑酒設祭，望著天邊哭泣。天地為他們憂愁，草木替他們悲傷。祭奠之情達不到遠方，魂魄依附何處呢？大戰之後必有荒年，人們又將到處流離。唉，唉呀！是時運決定的呢？還是命中注定的呢？自古以來一直如此。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只有使四方各族都為天子守衛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