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為徐敬業討武曌檄

駱賓王 【題解】 駱賓王，浙江義烏人，「初唐四傑」之一。他在政治上很不得志，只擔任過武功主簿、侍御史等官職。武后時，因多次上書言事，被貶為臨海丞。 武曌，即武則天（624年—705年），初為太宗「才人」（女官名），太宗死後被高宗召為嬪妃，並立為皇后，代高宗決百司奏事。中宗即位，開始臨朝稱制。不久又廢中宗，立睿宗。從公元690年開始改國號為周，稱「聖神皇帝」，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在位期間採取一些措施，削弱了士族地主和宗室勛臣等保守勢力，加強了封建中央集權。 公元684年，武后廢中宗準備自立，大肆殺戮李唐子孫，統治階級內部矛盾進一步激化。於是被貶為柳州司馬的徐敬業帶頭起兵反抗。在徐敬業軍中任藝文令的駱賓王，便替他寫了這篇檄文。 檄文為了孤立、聲討武后，爭取眾人的支持，採用了抑揚的手法，對武后的政治面目和私生活都進行了無情的揭露，並把它列為罪狀公之於眾，而描繪徐敬業一方則大義凜然，氣壯山河，賞功伐罪，充滿必勝的信心。末尾一段更是有聲有色，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很有號召力。不過文中有些屬於人身攻擊，有誇大失實之處。這些都是不足取的。 【原文】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山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協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勛，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偽：當時認為非法的、不被人承認的政權。 臨朝：親臨朝廷聽政。 地實寒微：指武則天門第低下。地，通「第」，門第。 下陳：下列。這裡指姬妾。古代宮殿中，婢妾都站列在堂下。 更衣：借用漢武帝皇后衛子夫的典故。漢武帝即位數年無子，一天，過平陽公主家，遇到歌女衛子夫，衛子夫因侍候漢武帝更衣得到寵幸這裡用來比喻武則天，說她來路不正。 洎（jì）：及，到。 晚節：原來是晚年的意思，這裡指年紀稍大之後。 春宮：太子居住的宮。當時高宗李治為太子。 先帝之私：武則天原為太宗的妃子，太宗死後削髮為尼，又入宮成為高宗的妃子。 入門見嫉：選進後宮的嬪妃，都遭到她的嫉妒。見，表示被動。 蛾眉：眉細長，如蠶蛾之眉。形容女子的美貌。 掩袖：以袖掩鼻。戰國時，魏王送給楚懷王一個美人。楚懷王妃子鄭袖怕她奪去自己的寵幸，就騙美人說，大王愛你的美貌，但不喜歡你的鼻子，你如果見了大王，必須掩住鼻子。美人照著辦了。楚王問鄭袖這是什麼緣故。鄭袖說，大概是不喜歡聞到您的口臭。楚王大怒，讓人割掉了美人的鼻子。這裡是說武則天像鄭袖一樣陰險。工：擅長。 狐媚：用狡猾手段迷惑人。 踐元後於翬（huī）翟（dí）：指登上皇后之位。元後，即皇后。翬，有彩色羽毛的野雞。翟，長尾野雞。唐代皇后的禮服飾以翬翟圖形。 聚麀（yōu）：原指兩頭公鹿共有一母鹿。這裡指父子共一個配偶，亂了人倫。聚，共。麀，雌鹿。 虺（huǐ）：毒蛇的一種。 蜴（yì）：蜥蜴，俗稱四腳蛇。 邪僻：邪惡的人。這裡指許敬忠、李義府。許、李等人曾幫助高宗立武則天為皇后，並幫助武則天驅逐褚遂良，逼殺長孫無忌、上官儀等大臣。 忠良：忠誠善良的人，指褚遂良、長孫無忌、上官儀等人。三人都反對高宗立武則天為後。因此，褚遂良被貶，鬱郁而死，長孫無忌被迫自縊而死，上官儀下獄死。 殺姊：實指殺姐姐之女。據說武則天的姐姐韓國夫人，有女賀蘭氏在宮中受寵，武則天用毒藥將她毒死。 屠兄：武則天為皇后以後，其異母兄元慶、元爽分別為宗正少卿、少府少監。武則天受她生母榮國夫人的指使，將元慶調出京城，做龍州刺史，元慶到任後便死去。又將元爽調出京城，任濠州刺史，不久又發配振州，也死在那裡。 弒（shì）君鴆（zhèn）母：這裡將高宗和武則天的母親楊氏的死都算作武后的罪過。其實，二人都是病死，並非被害。弒，古代子殺父、臣殺君，稱為「弒」。鴆，鳥名，羽毛有毒，浸酒可以毒殺人。 嫉：通「疾」，憎惡。 神器：指帝位。 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唐高宗死，唐中宗李顯即位，武則天以皇太后名義臨朝稱制。公元684年，武則天廢中宗為廬陵王，立睿宗李旦為皇帝，但實際上也把他軟禁起來。幽，軟禁。 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武則天稱帝，封武承嗣等多人為王，並委以重任。賊，指武則天。宗盟，指同姓宗族。 霍子孟：霍光，字子孟，漢武帝時為奉車都尉，受武帝託孤之囑，立漢昭帝，以大司馬大將軍輔政。昭帝死，昌邑王劉賀嗣位，荒淫無道。霍光廢昌邑王，改立漢宣帝劉詢，使漢朝安定下來。 朱虛侯：即劉章，西漢齊悼惠王劉肥的次子，封朱虛侯。漢高祖劉邦死後，呂后掌權，呂后一死，諸呂陰謀叛亂。劉章與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等一起消滅諸呂，迎立文帝即位。以上兩句暗責朝中沒有輔佐李家王朝的大臣。 燕啄皇孫：西漢成帝時，趙飛燕入宮為皇后，妹為昭儀。姐妹都無子，妒嫉別人，暗中殺害了許多皇子，使成帝無嗣，後來姐妹都因此事而死。當時流傳童謠：「燕飛來，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武則天為皇后，先殺太子李弘，廢太子李賢為庶人，不久李賢也死在巴州。這裡把武則天比作趙飛燕。 祚（zuò）：皇位，國統。 龍漦（lí）帝後：傳說夏朝衰落的時候，有二龍落於夏廷，自稱是褒地的二君。夏帝把龍留下的涎沫藏起來。到周厲王末年，涎沫流了出來，變成黑黿，後宮一個未成年的宮女遇上了，便懷了孕，生下一個女孩，即褒姒。褒姒後來成為周幽王的妃子，周幽王寵愛她，於是廢申後及太子，申後的父親申侯引犬戎（北方少數民族）入侵，殺幽王於驪山（在今陝西臨潼東南）下，西周滅亡。這裡，把武則天比作褒姒。漦，涎沫。 識：知道。 皇：大。 冢子：長子。 先君：指徐敬業的祖父李震、父李勣。李勣因輔佐唐太宗建立唐朝有功，封為英國公，並賜姓李。以後子孫世襲英國公。 宋微子之興悲：微子名啟，商紂王的庶兄。商亡後，受周武王封，建國於宋（今河南商丘），所以稱宋微子。宋微子朝周，路過殷故都，見一片荒草蓬蒿，觸景傷懷，作《麥秀》詩抒懷寄意。 良：確實。 有以：有根據，有道理。 袁君山：袁安。東漢和帝即位，帝幼弱，竇太后稱制，竇憲擅權。袁安為司徒，屢與竇憲爭論。每與公卿論及國事，常痛哭流涕，帝與大臣咸倚重之。 是用：因此。 社：土地神。 稷：五穀神。古代天子諸侯都立社稷，每年舉行祭祀。後來就把「社稷」作為國家的代稱。 推心：等於說人心所向。推，遷移。 爰：句首助詞，無義。 百越：泛指我國南方及東南方一帶。越，南方少數民族的總稱。 山河：應作「三河」。三河，指漢代所設河南、河東、河內三郡。地域相當於今河南、黃河南北及山西一部，是古代帝王相繼建都的地方。徐敬業起兵於揚州，三河在其北，所以說「北盡山（三）河」。 鐵騎：指戰馬。 玉軸：指戰車。 海陵：今江蘇泰縣，唐屬揚州，漢吳王劉濞曾置倉積粟於此。 紅粟：陳年的粟。粟因堆積年久而呈紅色。 江浦：屬江蘇省，與南京市隔江相望。海陵、江浦，都是起兵之地。 班聲：即馬鳴聲。 班馬：盤旋之馬。 劍氣：傳說晉初牛、斗（古星宿名）之間有紫氣。張華問於雷煥，雷煥回答說：「是寶劍的精氣，上達於天。」後來果然在豫章豐城縣監牢房基下得到兩把寶劍。 南斗：即斗宿，二十八宿之一。 喑（yīn）嗚：怒氣鬱積。 叱吒：呼喝。 克：完成。 公等：指朝廷和地方的文武官員。 漢地：漢朝的封地。這裡借指唐朝的封地。唐人詩文中常借用漢代之名來說唐代事。 協：合於。 周親：至親。 膺：受。 顧命：帝王臨終時的囑託。 宣室：漢代宮殿名。這裡指受顧命的地方。 一抔（póu）之土：一小堆土，指墳墓。抔，用手捧東西。 往：往者，死者，指高宗。 居：生者，指中宗李顯。 勤王：古代天子有難，起兵救助，稱為勤王。 大君：即天子，指高宗。 坐：白白地，徒然。 昧：看不清楚。 幾：顯示吉兆。 貽（yí）：遺留。這裡有招致的意思。 後至之誅：相傳禹會諸侯於江南，防風氏後到，被戮。這裡指怠忽軍令，不積極響應勤王號召者，將受到制裁。 域：邦國。 【譯文】 僭竊帝位的武氏，本性就不和順，出身非常貧寒低賤。她從前充當太宗的才人，曾利用服侍皇帝的方便，得到寵幸。等到年事稍長，又穢亂於太子宮中。她隱瞞了同先帝的私情，暗地裡謀求在後宮的寵幸。入宮的嬪妃，都被她妒嫉，她總想以自己的美貌壓倒別人；施展陰謀，巧於讒毀，賣弄姿色，迷惑君主，終於竊據了皇后的名位，致使我們的君主敗亂了人倫。加上她心如蛇蠍，性同豺狼，親近奸邪，殘害忠良，殺害姐妹兄弟，謀害君主，毒死母親。使得人神所共恨，天地所不容。甚而至於包藏禍心，陰謀篡奪君位。君王的愛子，被幽禁在別宮；武家的同族，卻委以重任。唉！霍子孟沒有興起，朱虛侯已銷聲匿跡。「燕啄皇孫」，預示著漢朝將要滅亡；「龍漦帝後」，標誌著西周將很快走向滅亡。 徐敬業是大唐的舊臣，公侯的直系子孫，繼承先輩的功業，蒙受朝廷的厚恩。宋微子觸景生悲，確實有原由；袁君山痛哭流涕，難道是平白無故的感傷嗎？因此，由於氣憤而激起風雲，目的在安定國家。趁著天下百姓對武氏的失望情緒，順應海內民心的向背，於是舉起義旗，決心清除妖孽。南至百越，北達三河，鐵騎成群結隊，戰車首尾相接。海陵的紅粟，倉廩的儲積，無窮無盡；江浦一帶，黃旗遍野，匡復天下的大功，指日可待。班馬長鳴，若北風捲起；劍光沖天，與南斗相齊。怒氣勃發，可使山嶽崩摧；氣憤呼號，可使風雲變色。用這樣的軍隊對付敵人，什麼樣的敵人不能摧毀；用這樣的軍隊建立功業，什麼樣的功業不能完成！ 你們，有的享有國家的封地，有的身為皇室的至親，有的承擔重要的委任，有的在內廷領受先帝的遺囑。先帝的遺言還在耳邊迴響，對李家的忠誠難道就忘卻了嗎？先帝的墳墓還沒有干，幼小的孤君交託於何人？倘若你們能轉禍為福，送別去世的先帝，而擁戴繼位的幼君，共同建立扶助皇室的勳業，不廢棄先帝的遺命，那麼所有封爵賞賜，都可以指山河為信。如果仍然留戀孤單的城池，在歧路上徘徊觀望，徒然錯過早已顯出的微妙吉利的徵兆，必然因遲遲不動，而自取滅亡。請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誰家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