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宋玉對楚王問

楚辭 【題解】 宋玉是戰國後期楚國的辭賦家。相傳他是偉大詩人屈原的學生，在楚懷王、楚襄王時做過文學侍從之類的官。他的作品富有想像力，且有浪漫主義色彩。 本文未必是宋玉所作，但它採用的誇大、比喻的手法，和宋玉賦有相似之處。文中保存了重要的音樂史料。 【原文】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 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 「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燕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故鳥有鳳而魚有鯤。鳳凰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足亂浮雲，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籬之鷃，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曝鬐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 楚襄王：即楚頃襄王，戰國末期楚國國君。前298年至前263年在位。 遺行：品行有缺點。遺，遺失。 不譽：不稱讚。 郢（yǐng）：楚國都城，在今湖北江陵東北。 《下里》、《巴人》：楚國的通俗曲名。 屬（zhǔ）：接續。 《陽阿》、《薤（xiè）露》：楚國比較高雅的歌曲名。 《陽春》、《白雪》：楚國高雅的歌曲名。 引商刻羽，雜以流徵（zhǐ）：這裡指音樂造詣深、有很高的演唱技巧。古代有五聲，後增加二變聲為七聲，即（1）宮、（2）商、（3）角、（4）變徵（zhǐ）、（5）徵、（6）羽、（7）變宮。由宮至高宮形成八度。楊蔭瀏同志把這兩句解釋為：「引用第二度音，刻畫第六度音，夾雜運用流動的第五度音。」認為這裡已經反映了調式的變化。（見《中國古代音樂史稿》第三編第四章） 鯤：傳說中最大的魚。 絕雲霓：穿越雲彩。 負：背（bēi）著。 杳（yǎo）冥：高遠的天空。 鷃：一種小鳥名。 崑崙：我國西南地區的著名大山。 鬐（qí）：魚脊。 碣（jié）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 孟諸：古澤名，在今河南商丘東北。 鯢（ní）：小魚。 瑰意琦行：卓越的思想和不平凡的行為。瑰、琦，奇異。 【譯文】 楚襄王問宋玉說：「先生也許有不檢點的行為吧？為什麼士人百姓都那麼不稱讚你呢？」 宋玉回答說：「是的，是這樣，有這種情況。希望大王寬恕我的罪過，允許我把話說完。 「有個客人在都城裡唱歌，起初他唱《下里》、《巴人》，都城裡跟著他唱的有幾千人；後來唱《陽阿》、《薤露》，都城裡跟著他唱的有幾百人；等到唱《陽春》、《白雪》的時候，都城裡跟著他唱的不過幾十人；最後引用商聲，刻畫羽聲，夾雜運用流動的徵聲時，都城裡跟著他應和的不過幾個人罷了。這樣看來，歌曲越是高雅，和唱的人也就越少。 「所以鳥類中有鳳凰，魚類中有鯤魚。鳳凰展翅上飛九千里，穿越雲霓，背負著蒼天，兩隻腳攪亂浮雲，翱翔在那極高遠的天上；那跳躍在籬笆下面的小鷃雀，豈能和它一樣了解天地的高大！鯤魚早上從崑崙山腳下出發，中午在渤海邊的碣石山上曬脊背，夜晚在孟諸過夜；那一尺來深水塘里的小鯢魚，豈能和它一樣測知江海的廣闊！ 「所以不光是鳥類中有鳳凰，魚類中有鯤魚，士人之中也有傑出人才。聖人的偉大志向和美好的操行，超出常人而獨自存在，一般的人又怎能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