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卜居

楚辭 【題解】 「楚辭」是戰國時代以屈原為代表的楚國人創作的詩歌，它是在民間歌謠的基礎上加工創新的一種獨特的文體。西漢劉向把屈原、宋玉等人的這種作品匯編成集，題名《楚辭》。 屈原（前340年—前278年），名平，字原，出身於楚國的貴族家庭，有很高的文學修養和政治才能，曾任楚懷王的左徒、三閭大夫等官。由於他強烈反對腐朽、黑暗的政治，主張聯齊抗秦，遭到反動貴族集團的仇視和迫害，長期過著流放生活，最後投汨羅江而死。 屈原的代表作品，有《離騷》、《九歌》、《天問》、《九章》等。它猛烈地抨擊了楚國的貴族集團，表現了進步的政治理想和熾熱的愛國感情，以及對身受誣陷打擊的憤懣；他的詩篇具有濃烈的積極浪漫主義特色。 本文相傳為屈原所作，實際上是楚人哀悼屈原的作品。通過問卜，提出了怎樣做人、怎樣處世的嚴肅問題。 文中採用排比、比喻方法，把社會生活中一系列「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的鬥爭生動而形象地揭示出來，歌頌了屈原堅持真理、不向奸佞妥協的戰鬥精神，也表達了人民的愛憎感情。 【原文】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竭智盡忠，而蔽障於讒；心煩慮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卜鄭詹尹，曰：「余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游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媮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婦人乎？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絜楹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泛泛若水中之鳧乎，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騖爭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世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放：流放。屈原在前304年至前302年曾被放逐漢北（今湖北竹山對岸）一帶。 太卜：官名，卜官之長。 鄭詹尹：人名。 策：蓍（shī）草。 龜：龜殼。策和龜都是古代占卜用的工具。 悃悃（kǔn）款款：忠心耿耿的樣子。 送往勞來：這裡指鑽營奔走，隨處周旋。勞，慰勞。 誅：剷除。 游大人：奔走於達官貴人之間。 危身：使自身受到危害。 媮（tōu）生：苟且偷生。媮，通「偷」。 高舉：這裡指隱居。 真：本性。 哫訾（zúzǐ）：阿諛奉承的樣子。 栗斯：小心獻媚的樣子。斯，虛詞。 喔咿（wòyī）嚅唲（rúér）：強顏歡笑的樣子。喔咿，強笑聲。嚅唲，曲從的樣子。 婦人：指鄭袖，楚懷王的寵妃。 自清：使自己清白。 突梯、滑（gǔ）稽：都是連綿詞，圓滑詭詐的意思。 脂：脂膏。 韋：熟皮。 絜（xié）楹：形容態度圓滑的樣子。絜，用繩子圍繞圓柱形物體。楹，柱子。 昂昂：氣概不凡的樣子。 泛泛：浮游無定的樣子。 鳧（fú）：野鴨。 騏、驥（jì）：兩種良馬名。 亢：通「伉」，並列。 軛：車轅前面用來駕馬的曲木。 駑馬：劣馬。 黃鵠（hú）：天鵝。 騖（wù）：鴨。 混（hún）：通「渾」，水不清。 鈞：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一鈞。 黃鐘：這裡指樂器，鍾名。 瓦釜（fǔ）：陶土製的鍋。 高張（zhàng）：竊居高位，趾高氣揚。張，驕橫自大。 數：術數，這裡指占卜。 逮：達到。 神：神靈。 通：了解。以上幾句說明卜官占卦，並不能解決屈原所提的問題。 【譯文】 屈原被放逐後，有三年沒有再見到懷王。他使出全部智慧來效忠國家，可是受到讒佞之人的壓制；他心煩意亂，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於是去見太卜鄭詹尹，說：「我有疑惑的事情，希望由先生作出判斷。」詹尹便擺出蓍草，拂去龜殼上的灰塵，說：「有何見教？」 屈原說：「我寧肯忠心耿耿，保持誠樸而忠實的心地呢，還是應當到處周旋逢迎，力求不陷於困境呢？寧肯鋤掉茅草，盡力耕作呢，還是應當和達官貴人交遊，來沽名釣譽呢？寧肯直言不諱，從而招致危害呢，還是應當隨波逐流，謀求富貴，苟且偷生呢？寧肯遠離塵世，隱居山林，保持自己的本性呢，還是應當阿諛諂笑，唯唯諾諾，去迎合那個女人呢？寧肯廉潔正直，使自己清白無瑕呢，還是應當圓滑詭詐，像脂膏、熟皮那樣毫無骨氣地圍著別人轉呢？寧肯昂頭引頸，像那日行千里的駿馬呢，還是應當浮游不定，像那水中的野鴨，隨著波浪的起伏，苟且保全我的身軀呢？寧肯與良馬騏驥並駕齊驅呢，還是跟著劣馬的腳印亦步亦趨呢？寧肯與黃鵠比翼高飛呢，還是和雞鴨一起爭食呢？所有這些，哪個吉利？哪個兇險？到哪裡去？從哪裡來？社會渾濁不清：以蟬翅為重，以千鈞為輕；黃鐘被毀棄，瓦鍋卻發出雷鳴般的響聲；讒佞的人高高在上，氣焰囂張，賢士卻不被人稱道。唉！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誰了解我的純潔和堅貞！」 詹尹於是放下蓍草，表示抱歉說：「尺有顯得短的時候，寸有顯得長的時候；事物有欠缺的地方，智慧有不明了的地方；占卜有預見不到的地方，神靈有不能洞察的地方。按照您的心意，實行您的主張。龜殼和蓍草實在不能知道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