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李斯諫逐客書

秦文 【題解】 本文現見於《史記·李斯列傳》。題目是後人加的。 李斯(?—前208年),楚國上蔡(在今河南上蔡西南)人,戰國後期法家代表人物。 他到秦國做呂不韋的門客,後來深受秦始皇的信任,由長史累官至丞相。他對內主張鞏固中央集權,剝奪宗室大臣的特權;對外主張武力兼併,為統一中國作出了一定的貢獻。 秦始皇死後,李斯被趙高陷害,腰斬於咸陽,夷滅三族。 本文是公元前237年秦國下達「逐客令」後,他給秦王政上的奏章。 文中用今昔對比的手法,列舉大量事實說明商鞅等客卿在秦國所作的重大貢獻,指出「王者不卻眾庶」的用人原則是符合秦國利益的。接著,筆鋒一轉,剖析「逐客」的思想原因,在於秦王政重物輕人,缺乏政治遠見,這樣勢必把大批人才趕到敵對的國家去,前途不堪設想。 文章論據確鑿,議論縱橫,邏輯性強,是一篇很有影響的作品。 【原文】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為其主游間於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 斯乃上書曰:「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焉、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魏之女不充後宮,而駿馬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悅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瓮叩擊,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瓮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之無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 游間:遊說離間。據說,當時韓國為了使秦國消耗人力,以延緩秦的兼併行動,派了水工鄭國入秦,遊說開鑿鄭國渠,後被發覺,便發生了這次「逐客」事件。 客:指「客卿」。他國人在本國做官,稱為客卿。 穆公:指秦穆公任好,前659年至前621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 由余:春秋時秦大夫。原是晉國人,後逃亡到西戎(當時西北地區的少數民族)。西戎王派他出使秦國,秦穆公用計使他歸秦,並採用他的計謀,統一了西戎各個部落。 百里奚:秦大夫,其身世,說法不一。一說他是楚國宛(今河南南陽)人,曾做過楚國大夫,後又淪為楚國奴隸,秦穆公用五張羊皮贖出,任為相,所以又稱五羖(gǔ)大夫。 蹇(jiǎn)叔:百里奚的好友,由百里奚推薦,秦穆公把他從宋國請來,任為上大夫。 丕(pī)豹:晉國人,其父被晉惠公殺死後,他投奔秦穆公,助秦攻晉。公孫支:岐州(今陝西鳳翔一帶)人,字子桑,游於晉,從晉國入秦,任大夫之職。 二十:虛指兼併很多小國。 孝公:秦孝公渠梁,前361年至前338年在位。任用商鞅實行變法,經過十年,秦國從一個比較落後的國家一躍而為先進強國。 商鞅:戰國時法家代表人物,衛國公族。入秦後幫助秦孝公實行變法,使秦國很快強盛起來。秦孝公死後,被秦惠王車裂而死。 獲楚、魏之師:前340年,商鞅攻魏國,俘虜魏軍主將公子邛;同年,秦軍又南攻楚國。 惠王:指秦惠文王嬴駟,前337年至前311年在位。他於前325年稱王,此後秦國國君都稱王。 張儀(?—前310年):魏國人,主張「連橫」的縱橫家,曾幾次任秦丞相,他用各個擊破的策略削弱六國,使秦更加強大。 拔三川之地:此計出自張儀,但在秦惠王時未實行。直到前306年,秦武王才派甘茂攻取三川。三川之地,指今河南洛陽一帶,因境內有黃河、伊河、洛河,故稱「三川」。 西並巴蜀:當時少數民族聚居地區,在今四川東部和西部。前316年,秦將司馬錯領兵滅巴蜀。 上郡:魏地,郡城在今陝西榆林東南。前328年,魏國戰敗請和,向秦獻上郡十五縣地。 漢中:在今陝西漢中地區。前313年,張儀詭稱給楚國六百里土地,誘使楚國與齊國斷交。事後只答應給六里。楚王一怒攻秦,反而喪失楚國漢中六百里土地。 九夷:指巴蜀和楚國南陽一帶的少數民族。「九」是虛指,表示最多數。 鄢(yān):在今湖北宜城,楚國舊都。 郢(yǐng):楚國國都,故址在今湖北江陵北。 成皋(gāo):當時周朝都邑以東的要塞,即今河南滎(xíng)陽縣的虎牢。 膏腴(yú):肥沃。 從:同「縱」,合縱。 施(yì):延續。 昭王:秦昭襄王嬴則,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秦武王異母弟。秦武王死後,他由養母羋(mǐ)八子和她的異父弟魏冉擁立為王(秦國政權被這個外戚集團控制)。 范雎(jū):字叔游,魏國人。被秦昭王任為丞相。 穰(ráng)侯:魏冉的封號。前255年被廢黜。 華陽:即華陽君,羋八子的同父弟羋冉的封號。後被遣回封地華陽(今河南新鄭東)。 杜私門:指范雎幫助秦昭王從穰侯和華陽君等人手中奪回實權。私門,指魏冉等權貴家族。 陛(bì)下:對帝王的尊稱。 崑山:在今新疆和田西北,古代著名產玉地區。 隨:即隨侯珠,春秋時隨侯的一顆夜明珠。 和:即和氏璧,楚人卞和在山中發現的一塊美玉。 太阿(ē):寶劍名。相傳是春秋時吳國名匠干將鑄造的名劍。 纖離:駿馬名。 翠鳳之旗:用翠鳳的羽毛做裝飾的旗幟。翠鳳,一種珍奇的鳥。 靈鼉(tuó):鱷魚類,俗名「豬婆龍」,皮可蒙鼓。 說:同「悅」。 夜光:玉名。 犀(xī):犀牛角。 象:象牙。 後宮:嬪妃居住的宮室。 駃騠(juétí):古代北方名馬。 外廄(jiù):設在宮外的馬圈。 丹青:顏料。 采:彩飾。 下陳:指站在後列姬妾。 宛珠之簪(zān):用宛地出產的珠子裝飾的髮簪。 傅:附著。 璣:非圓形的珠子,這裡泛指珠子。 珥(ěr):耳環。 阿縞(gǎo):齊國東阿(今山東東阿)出產的白色絲織品。 隨俗雅化:既合時俗,又顯得雅致。 佳冶窈窕(yǎotiǎo):指女子善於打扮自己,使自己的容貌體態艷麗美好。 瓮(wèng):汲水的瓦器。 缶(fǒu):小口大腹的瓦罐。秦國把這兩種瓦器用作打擊樂器。 箏:古代秦國地方的弦樂器。 搏髀(bì):拍著大腿打拍子。 鄭、衛:指鄭國、衛國地方的民間音樂。 桑間:衛國濮水邊上的一個地名。相傳這個地方的民歌十分動聽。 韶虞:也稱簫韶,相傳是歌頌虞舜的樂舞。 武象:周初的一種樂舞。 鬼神降福:鬼神降福人間,是迷信的說法。 五帝:通常指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三王:指三代開國之王夏禹、商湯和周文王、周武王。 黔首:百姓。黔,黑色。 藉:借。 齎(jī):送給。 讎:通「仇」,仇敵。 樹怨於諸侯:指「客」被逐後必逃往其他諸侯國,因而樹立仇怨。 【譯文】 秦王的宗室大臣都對秦王說:「各諸侯國來事奉秦國的人,大都是替他們各自的君主到秦國來從事遊說離間活動的。請把所有客卿一律驅逐出境。」李斯也在計議驅逐之列。 李斯於是給秦王寫了一封信說:「我聽說宗室大臣在計議驅逐在秦國的客卿的事,我個人認為這是錯誤的。 「過去,秦穆公訪求賢才,西邊把由余從西戎爭取了來,東邊在宛得到了百里奚,從宋國迎來了蹇叔,從晉國招來了丕豹和公孫支。這五位賢士都不出生在秦國,可是穆公重用他們,於是兼併了二十個小國,成為西部諸侯的霸主。孝公採用了商鞅的辦法,移風易俗,人民因而富足興旺,國家因而富強,百姓願意為國家出力,各國諸侯都表示親近歸服,戰勝了楚、魏兩國的軍隊,占領了上千里的土地,直到今天秦國社會安定,勢力強盛。惠王採用張儀的計策,攻占了三川地區,西邊兼併了巴蜀,北邊接收了上郡,南邊攻取了漢中,並席捲了南方各族地區,控制了鄢、郢兩都,東邊占據了成皋,割取了大量肥沃的土地,這樣就拆散了六國的合縱聯盟,迫使他們面向西邊事奉秦國,功績一直延續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罷免穰侯,趕走華陽君,加強了秦王室的權力,制服了豪門貴族的勢力,逐步吞併各諸侯國,使秦國建成帝王的基業。這四位國君都憑藉了客卿的功勞。從這些事實看來,客卿有什麼對不起秦國的地方呢!假使當初四位國君拒絕客卿而不予接納,疏遠士人而不予任用,這就不會使國家出現富饒的實際狀況,秦國也不會有強大的名聲了。 「如今陛下得到了崑山的美玉,占有了隨侯珠、和氏璧那樣的寶物,懸掛著如同明月的珍珠,佩戴著太阿寶劍,騎著纖離駿馬,立起翠鳳羽毛裝飾的錦旗,樹起靈鼉皮的大鼓。這許多寶物,秦國不出產一件,可是陛下卻喜愛它們,這是為什麼呢?如果一定要秦國出產的東西才能用,那麼,夜光之璧就不能裝飾在朝廷上,犀角、象牙製造的器皿就不能成為玩賞的東西,鄭國、魏國的少女就不能充滿後宮,駃騠名馬也不能在馬廄里飼養,江南金屬就不能用來製作器物,西蜀的丹青也不能用來渲染彩色。如果用來裝飾後宮嬪妃的珠寶、充當姬妾的美女、娛樂心意和耳目的東西,都一定要秦國出產的才行,那麼,宛珠裝飾的簪子、鑲滿小珠子的耳環、東阿的絲綢衣服、精緻華美的花邊,就不可以呈獻在眼前;而那些善於隨著社會風尚而裝扮雅致,善於把自己打扮得艷麗窈窕的趙國美女,也不能侍立在身旁了。敲瓮擊缶、彈箏拍腿,又嗚嗚呀呀地唱著,以娛樂耳目的,這是真正的秦國音樂;而鄭國、衛國和桑間的新調,韶虞、武象之類的古代樂舞,都是外地的音樂。如今拋棄敲瓮擊缶的聲音而聽取鄭、衛的時興樂歌,停止彈箏而採用韶虞樂舞,這樣做是為什麼呢?無非是由於娛樂心意的事物已出現在眼前,都適合美觀動聽的要求罷了。現在選擇人才,卻不是這樣,不問是否適用,不問是否相宜,不論是非曲直,凡不是秦國的人就得離開,凡是外來的客卿都要被驅逐。這樣做,就說明重視的是女色、音樂、珠寶、美玉,而輕視的則是人。這不是用來統一天下,制服諸侯的做法。 「我聽說,土地廣闊的,糧食就充足;國家強大的,人口就眾多;武器精良的,兵士就勇敢。因此,泰山由於不拒絕土壤,所以變得那樣大;河海不嫌棄細流,所以才達到那樣深;做王的人不拒絕民眾,所以能顯示恩德。因此,地無四方之別,民無國家之異,四季生活富足美滿,鬼神都來降福,這就是五帝三王無敵於天下的原因。現在卻拋棄百姓,來幫助敵國,排斥客卿,來使別國諸侯建立功業,使得天下賢士退縮而不敢向西,裹足而不敢進入秦國。這正是所謂『借武器給敵寇,送糧食給盜賊』。 「不出產在秦國而值得寶貴的東西很多,不出生在秦國而願意為秦國效忠的人也很多。如今驅逐客卿來幫助敵國,拒絕民眾而增加敵國的人口,對內削弱了自己的國家,對外則在各諸侯國中樹敵,這樣下去,希望秦國不發生危機,是不可能的。」 秦王於是廢除了逐客令,恢復了李斯的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