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司馬錯論伐蜀

國策 【題解】 秦惠王后元九年(前316年),秦王想利用巴蜀發生戰亂之機,興兵伐蜀,不料韓師侵犯秦境。他面對這種局勢,舉棋不定。於是,司馬錯和張儀在秦王面前發生了一場關於「伐蜀」與「伐韓」的爭論。經過這場爭論,秦國解決了用什麼戰略統一天下的大問題。 本文記述這場辯論,頗有特色,處處緊扣雙方爭論的主旨,把一個複雜的問題,寫得使人一目了然。 【原文】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 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轅、緱氏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狄之長也。敝名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遠矣。」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狄之長也,而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廣國也,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四海,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韓,周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惠王曰:「善,寡人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益強富厚,輕諸侯。 司馬錯:戰國時秦將。 張儀:戰國時魏國人,主張「連橫」的縱橫家的代表人物,曾幾次擔任秦國的相,主張用各個擊破的策略削弱六國,使秦國更加強大。後死於魏國。 秦惠王:即秦惠文王嬴駟,公元前337年至前311年在位。 三川:在今河南洛陽一帶,因境內有黃河、伊河、洛河,故稱「三川」。 轘(huán)轅:山名,在今河南登封西北。 緱(gōu)氏:山名,在今河南偃師東南,地當嵩山山口。 屯留:在今山西屯留南。太行山的羊腸坂道通過此地。 南陽:在今河南焦作、博愛一帶。 南鄭:在今河南新鄭。 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 宜陽:在今河南宜陽西。 二周:戰國時期的兩個小國,西周和東周。周考王(前440年至前426年在位)封其弟姬揭於河南(在今洛陽西),是為西周桓公。歷傳威公、惠公。西周惠公時,以其長子為西周公,又於周顯王二年(前367年)封其少子於鞏(今河南鞏縣),以奉王室,是為東周惠公。從此有東西二周君。前315年,周赧王即位,遷都西周,在名義上仍是天下宗主,實即寄居西周君籬下。 周主:指東周、西周兩國國君。 九鼎:傳說夏禹造,夏商周三代傳國寶器。是古代國家政權的象徵。 圖籍:疆域圖和戶口冊。 名:在句中意不可通,當是「兵」字之誤。 顧:反而。 桀紂之亂:指蜀王兄弟間的戰爭。 桀紂:夏商兩朝的末代暴君。 繕:整治。 四海:當是「西海」之誤。指蜀國。這裡所說的海,是財富聚積的意思。也有人認為,四海指四周地區而言。 附:歸屬。 劫:脅迫。 與國:友邦。 完:萬全。 陳莊:人名,秦國官吏,前314年受命出任蜀相。 【譯文】 司馬錯和張儀在秦惠王面前進行了一場爭論。司馬錯要攻打蜀國,張儀說:「不如攻打韓國。」惠王說:「請你們說說各自的見解,讓我聽聽。」 張儀回答說:「應先與魏、楚兩國表示親善,然後出兵三川,堵住轘轅和緱氏的山口,擋住屯留的山道,讓魏國出兵切斷南陽的通路,楚國派兵逼近南鄭,而秦國的軍隊則攻擊新城和宜陽,兵臨二周的近郊,聲討周君的罪過,再乘機侵襲楚、魏兩國的土地。周王室知道已經不能拯救自身,一定會交出九鼎和寶物。我們占有了九鼎,掌握地圖和戶籍,挾持周天子,用他的名義來號令天下,天下沒有敢於違抗的,這就能建立王業了。如今,蜀國是西邊偏僻的國家,而且以戎狄為君長。攻打蜀國,會使士兵疲憊,百姓勞苦,卻不能以此來建立名望;即使奪取了那裡的土地,也算不得什麼利益。我聽說,爭名的要在朝廷上爭,爭利的要在市場上爭。現在三川、周王室就是天下的市場和朝廷,可是大王不到那裡去爭,反而向戎狄的君長去爭,這就離開王業太遠了。」 司馬錯說:「不對。我聽到過這樣的話:想使國家富庶的一定要擴大他的領土,想使軍隊強大的一定讓他的百姓富足,想建立王業的一定要廣布他的恩德,這三個條件齊備了,那麼,王業就會隨之實現。現在大王的土地小,百姓貧困,所以我寧願去做容易見成效的事。蜀國是西邊偏僻的國家,以戎狄為君長,而且有像桀、紂一樣的禍亂。用秦國的軍隊前往攻打,就如同用豺狼驅趕羊群一樣。得到它的土地,能夠擴大秦國的疆域,得到它的財富,能夠使百姓富足,整治軍備,這樣,不傷害百姓,蜀國已經歸服了。因此,奪取了一個國家,但天下都不認為暴虐,取盡了蜀國的財富,諸侯也不認為貪婪。這就是說,我們的一次舉動就名利雙收了,而且又有制止暴亂的美名。如果現在去攻打韓國,脅迫周天子,脅迫周天子必然招致壞名聲,而且不一定有利,又有不義的名聲。去進攻天下人都不希望進攻的地方,這是很危險的!請允許我講明這個緣故:周王室,現在還是天下的宗室;韓國,是周國的友好鄰邦。如果周天子自己知道要失去九鼎,韓王自己知道要喪失三川,那麼,兩國一定會聯合起來,共同採取對策,依靠齊國和趙國,並且向楚、魏兩國求援,以解除危難,把九鼎送給楚國,把土地送給魏國,大王是不能阻止的。這就是我所說的危險,不如攻打蜀國萬無一失。」 秦惠王說:「很對。我採納你的意見。」結果,出兵進攻蜀國,這年十月,奪取了那裡的土地,於是平定了蜀國。蜀國的君主改稱為侯,秦國派遣陳莊去輔佐蜀侯。蜀國歸附以後,秦國就更加強大富庶,看不起其他諸侯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