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子革對靈王
昭公十二年
左傳
【題解】
春秋後期,楚國在消滅了許多小國以後,國力強盛。這時長江下遊興起了吳、越兩個國家,吳、楚曾多次發生過戰爭。魯昭公十二年(前530年),楚靈王借出遊打獵為名,包圍了吳的附屬國徐國,並以此來威脅吳國擴大疆土。這時子革對靈王進行了諷諫,本文主要就是記敘他的諫辭。
文中對話有鮮明的個性,人物形象生動。從楚靈王皮冠、翠被等服飾的描繪,到求鼎、求田的發問,無不表現出一副驕奢自滿、貪得無厭的霸主形象。寫子革語言婉轉,既使靈王愛聽,又指出他不體諒民力,有「醉飽之心」的錯誤。作者成功地刻畫了一個有經驗的諫臣的形象。
【原文】
楚子狩於州來,次於潁尾,使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楚子次於乾谿,以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復陶,翠被,豹舄,執鞭以出,仆析父從。
右尹子革夕,王見之。去冠被,舍鞭,與之語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子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周,求鼎以為分,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山,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今周與四國服侍君王,將唯命是從,豈其愛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賴其田,而不我與。我若求之,其與我乎?」對曰:「與君王哉!周不愛鼎,鄭敢愛田?」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子與有勞焉。諸侯其畏我乎?」對曰:「畏君王哉!是四國者,專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請曰:「君王命剝圭以為鏚柲,敢請命。」王入視之。
析父謂子革:「吾子,楚國之望也!今與王言如響,國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厲以須,王出,吾刃將斬矣。」
王出,復語。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臣嘗問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祇宮。臣問其詩而不知也;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王揖而入。饋不食,寢不寐,數日。不能自克,以及於難。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谿?」
楚子:即楚靈王,楚共王次子,名圍,即位以後改名虔。前540年至前529年在位。
狩(shòu):冬獵。
州來:楚地名,在今安徽鳳台北。
潁尾:潁水入淮處,在今安徽潁上東南。
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都是楚大夫。
徐:小國名,在吳、楚之間,今安徽泗縣北。
乾谿:地名,在今安徽毫縣東南。
秦復陶:秦國所贈羽衣,可以防雨雪。
翠被:用翠羽裝飾的披肩。被,就是「帔」,披肩。
豹舄(xì):豹皮做的木底鞋。
仆析父:楚大夫。
右尹:官名。春秋時楚國長官多稱尹。
子革:鄭大夫子然之子,名丹。由鄭奔楚。
夕:暮見。
熊繹:楚國開始受封的國君。
呂伋:齊太公呂尚之子。
王孫牟:衛始封的君主康叔之子。
燮父:晉始封的君主唐叔之子。
禽父:周公之子,名伯禽,始封於魯。
康王:指周康王。
四國:指齊、晉、魯、衛。
分:分器。古代天子把宗廟的寶器分給諸侯,世代保存,稱為分器。
鼎:相傳禹鑄九鼎,歷經夏、商、周三代,為周室的國寶。
辟:通「僻」,偏僻。
荊山:楚人最早的發祥地,在今湖北南漳西。
篳路:柴車。
藍縷:破舊衣服。
桃弧:桃木做的弓。
棘矢:酸棗木做的箭。
共御:供奉。「共」通「供」。
王舅:周成王的母親是齊太公的女兒,所以說齊君是周王的舅父。
王母弟:晉祖唐叔是周成王的同母弟。魯祖周公、衛祖康叔都是周武王的同母弟。
皇祖伯父昆吾:陸終氏生六子,長名昆吾,少名季連。季連是楚國的遠祖,故稱昆吾為「皇祖伯父」。皇祖,遠祖。
許:小國名,在今河南許昌。昆吾曾在此處居住。
陳、蔡:皆小國名。陳在今河南淮陽一帶。蔡在今河南上蔡東南一帶。不羹(láng):楚地名,有東西二城。東不羹在今河南舞陽北,西不羹在今河南襄城東。
四國:指陳、蔡和東、西不羹。國,這裡指地區。
工尹路:人名。楚工尹壽之後,以世官為氏。
圭:古玉器名,長方形,上尖下方。
鏚(qī):斧子。
柲(bì):兵器的柄。
摩厲以須:子革把自己的言語比作刀刃,磨快以等待時機。摩厲,通「磨礪」,磨刀刃。須,等待。
左史:官名。周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分。左史記事,右史記言。一說左史記言,右史記事。
倚相:楚國的史官。
《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都是古書名,已失傳。
穆王:指周穆王。
祭(zhài)公謀父:周穆王的卿士。
祈招:舊注認為是人名,即司馬祈父,名招,掌管軍事。《先秦文學史參考資料》疑「招」是「韶」的假借字,《祈招》是樂名。這種解釋較妥。
祇宮:周穆王的別宮。
愔愔(yìn):深厚平和。
式:發語詞。
饋(kuì):進餐。
難(nàn):遭難。魯昭公十三年(前529年),楚靈王為公子子比等所逼,在乾谿自殺而死。
仲尼:孔子(前551年—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學派的創始人。
【譯文】
楚靈王到州來一帶打獵,駐紮在潁尾,派遣盪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率領軍隊圍攻徐國,藉以威脅吳國。楚靈王自己進駐於乾谿,作為他們的後援。當時天正在下雪,靈王戴著皮帽,穿著秦國贈送的羽衣,披著翠羽裝飾的披肩,穿著豹皮做的鞋,手中拿著馬鞭出來,仆析父在後面跟隨著。
傍晚,右尹子革來朝見,靈王接見了他。靈王摘下帽子,脫下披肩,放下鞭子,對他說:「以前我們的祖先熊繹,與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共同侍奉周康王,四國都有分器,只有楚國沒有。假若現在我派人到周朝要求把寶鼎作為我的分器,周王肯給我嗎?」子革回答說:「會給您啊!從前我們先王熊繹,居住在偏僻的荊山,駕著柴車,穿著破衣裳,出入草叢荒野之間,跋山涉水,穿越森林,來侍奉周天子。總是把桃木弓,棘木箭,貢獻給王室使用。齊君是周王的舅父;晉國、魯國和衛國的祖先,也都是周王的同母弟。這就是楚國所以沒得到分器,而他們都有一份的原因。現在周王朝和這四國都來服侍您,都要唯命是從,難道還會吝惜寶鼎嗎?」靈王說:「從前我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原來的許國故地。現在鄭國貪圖並且賴在這片土地,不肯還給我。我假若要回這個地方,他能給我嗎?」子革回答說:「會給您啊!周王朝尚且不吝惜寶鼎,鄭國還敢吝惜土地?」靈王說:「過去諸侯疏遠我而怕晉國,現在我已經把陳、蔡和不羹等地的城池,大加修築,這些地方的兵賦都是千乘,這裡也有你的功勞。這樣,諸侯會怕我吧?」子革回答說:「會怕您啊!僅這四國的力量,就足夠使諸侯害怕的了,再加上楚國,他們敢不怕您嗎?」
工尹路請示說:「您命令剖開玉圭,裝飾斧柄,請問製作成什麼式樣。」於是,靈王進去觀看。
析父對子革說:「你是楚國有聲望的人!今天你順著王的意思回答,就像回聲一樣,這樣下去,國家前途將會怎樣呢?」子革說:「我已經把刀刃磨快了,正在等待時機,等王出來,我的刀鋒就將斬斷他的念頭了。」
靈王出來以後,又和子革談話。左史倚相急速走過。靈王說:「他是一位很好的史官,你要好好對待他。這個人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說:「我曾經問過他。從前周穆王想要實現自己的欲望,週遊天下,在各地都留下他的車轍馬跡。祭公謀父作了一首叫《祈招》的詩,用來勸阻穆王的企圖,穆王因此才能在祇宮善終。我問這首詩,倚相尚且不知道;假若問更遠的事,他怎麼能知道呢?」靈王說:「你能知道嗎?」子革回答說:「我能知道。這首詩說:『《祈招》深厚平和,顯示出周王的美德。希望我王的風度,像玉一樣的純潔,像金一樣的堅實。按照人民的力量而使用他們,估計自己的食量而不存醉飽之心。」
靈王聽完,拱手作揖,進入室內。幾天之中,送上飲食,吃不下,躺在床上睡不著,但終究不能克制自己,因而招致禍難而身死。
仲尼說:「古書上有這樣的記載:『克制自己的欲望,使言行都合於古禮,這就是仁。』這句話確實好啊!楚靈王假若能這樣做,哪能在乾谿蒙受恥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