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 · 《青霞先生文集》序
【題解】
本篇是茅坤為沈煉的文集所寫的序言。沈煉,字純甫,別號青霞山人。他為人剛直,上疏彈劾嚴嵩父子而遭迫害,被流放塞上,後又因詩文指斥時弊而遭殺害。本文寫於沈煉死後的第六年,其時嚴嵩父子已經倒台。文中真實地記載了沈煉與惡勢力鬥爭的過程,歌頌了他的人格節操,是見諸記載的最早為沈煉平反昭雪的文章。
【原文】
青霞沈君,由錦衣經歷上書詆宰執。宰執深疾之,方力構其罪,賴天子仁聖,特薄其譴[1][2],徙之塞上。當是時,君之直諫之名滿天下。已而君累然攜妻子,出家塞上。會北敵數內犯,而帥府以下束手閉壘,以恣敵之出沒,不及飛一鏃以相抗。甚且及敵之退,則割中土之戰沒者與野行者之馘以為功[3]。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無所控吁。君既上憤疆場之日弛,而又下痛諸將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國家也[4]。數嗚咽欷歔,而以其所憂鬱發之於詩歌文章,以泄其懷,即集中所載諸什是也[5]。
君故以直諫為重於時,而其所著為詩歌文章又多所譏刺。稍稍傳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構,而君之禍作矣。君既沒,而一時閫寄所相與讒君者[6],尋且坐罪罷去。又未幾,故宰執之仇君者亦報罷[7]。而君之門人給諫俞君,於是裒輯其生平所著若干卷[8],刻而傳之。而其子以敬,來請予序之首簡。
茅子受讀而題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遺乎哉?孔子刪《詩》,自《小弁》之怨親,《巷伯》之刺讒以下,其忠臣、寡婦、幽人、懟士之什[9],並列之為「風」,疏之為「雅」,不可勝數。豈皆古之中聲也哉?然孔子不遽遺之者,特憫其人,矜其志,猶曰「發乎情,止乎禮義」,「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為戒」焉耳。予嘗按次春秋以來,屈原之《騷》疑於怨,伍胥之諫疑於脅,賈誼之疏疑於激,叔夜之詩疑於憤[10],劉之對疑於亢[11]。然推孔子刪《詩》之旨而裒次之,當亦未必無錄之者。君既沒,而海內之薦紳大夫至今言及君[12],無不酸鼻而流涕。嗚呼!集中所載《鳴劍》、《籌邊》諸什,試令後之人讀之,其足以寒賊臣之膽,而躍塞垣戰士之馬[13],而作之愾也[14],固矣。他日國家採風者之使出而覽觀焉,其能遺之也乎?予謹識之。
至於文詞之工不工,及當古作者之旨與否,非所以論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
【注釋】
[1]錦衣經歷:即錦衣衛的經歷官。錦衣衛原是皇帝的近衛軍,明代起監管刑獄,明中葉以後逐漸轉為特務機構。
[2]薄其譴:減輕罪責。
[3]馘(ɡuó):指割下敵人的左耳。
[4]菅(j iān)刈(yì):像除草一樣地隨意殘害百姓。
[5]什:篇。
[6]閫(kǔn)寄:指統兵在外的將領。
[7]報罷:罷官。
[8]裒(póu)輯:搜集。
[9]幽人:隱士。
[10]叔夜之詩:指嵇康的《幽憤詩》。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賢」之一,因為不滿司馬氏掌權而被司馬昭殺害,《幽憤詩》為他在獄中所作。
[11]劉(fén):唐代人,文宗時應賢良對策,慷慨激昂,極言宦官之禍。
[12]薦紳:同「縉紳」,原是插笏於帶的意思,後轉用為官宦的代稱。
[13]塞垣:邊塞的城垣。
[14]愾(kài):憤怒。
【翻譯】
青霞先生沈君,以錦衣衛經歷的身份上書皇帝,指責宰相。宰相對他恨之入骨,正要羅織罪名陷害他,幸而依賴皇上的仁慈聖明,特地從輕發落,把他流放到塞外。那個時候,沈君敢於直諫的美名已然傳遍天下。不久,沈君就疲睏地帶著妻子兒女,舉家遷到塞上。正逢北方的敵人多次侵入境內,而帥府以下的各級官衙都束手無策,只是緊閉城壘,任憑敵人出沒,沒有射一支箭以相抵抗。更有甚者,等到敵人退去,割取戰死在疆場的中原士兵和野外行走的無辜百姓的耳朵去邀功請賞。於是
父親
哭兒子的,妻子哭丈夫的,
哥哥
哭
弟弟
的,到處都是,卻沒有地方控訴呼籲。沈君上恨朝廷對於邊疆防務的日益鬆弛懈怠,下恨將士們每日隨意殘害百姓以矇騙國家,因此常常哭泣、嘆息。他於是將心中的憂鬱從詩歌文章中抒發出來,以此來發泄胸中的鬱結,文集中所載的諸篇就是這類作品。
沈君本來就是因為能夠直諫而被當時的人所敬重,而他所作的詩歌文章,又大多有譏議諷刺的內容。這些詩文漸漸傳播開來以後,朝廷上下為之震驚恐懼,便開始拚命煽動構陷他,沈君的災禍也就因此而形成了。沈君被害以後,那些曾擔任軍職、勾結在一起陷害他的人,不久也都獲罪罷官。又過了不久,原來仇視沈君的宰相也被罷官。沈君的門生——給事中兼諫議大夫俞君,於是收集編纂了他生平所著的詩文若干卷,刊刻出來讓它流傳。他的兒子以敬,來請我為之作序,放在文集的前面。
我拜讀了沈君的文集後,寫道:像沈君這樣的人,難道不是有古代志士的遺風嗎?孔子刪定《詩經》,自怨恨親人的《小弁》篇、諷刺讒言的《巷佰》篇以下,那些忠臣、寡婦、隱者、憤世之人的作品,一同被編為《國風》、分為《大雅》、《小雅》的,篇目多得數也數不清。難道這些都是古人所謂的中和之聲嗎?然而孔子沒有輕易刪掉它們的緣故,只是為了憐憫那些人,尊重他們的志向。他還說:「這些詩是發自內心,停留在禮義上的。」
「說話的人沒有罪,聽的人可以把它作為鑑戒。」我曾經按著次序考察了春秋以來的詩作,覺得屈原的《離騷》近乎怨恨,伍子胥的進諫近乎於逼迫君王,賈誼的奏章近乎激烈,叔夜的詩歌近乎憤慨,劉的對策近乎亢直。然而若以孔子刪定《詩經》的宗旨去收集編纂他們的作品,應當也是值得收錄的。沈君已經去世,然而天下的官員、士大夫現在一談到他,沒有不鼻子發酸、潸然落淚的。唉!文集中所載的《鳴劍》、《籌邊》等篇,如果讓後世的人讀到它們,足以使奸臣為之膽寒,使邊防將士躍馬疆場,興起對敵人的憤恨。這是一定的。將來國家採風的使者出來看到了這些詩作,會把它們遺漏掉嗎?我恭敬地把它們記述了下來。
至於文章辭句的寫作技巧是否高妙,以及跟古代作家的為文宗旨是不是相合,這不是用來評定沈君大節方面的東西,所以我就不加以論述了。
【解讀】
此文重在表彰青霞先生沈煉的德行和勇氣,以及他的詩文所蘊含的氣骨。在茅坤的眼裡,沈煉一生最值得推崇的就是他那剛直不阿的氣節,所以此文對於沈煉的「直諫」進行了重點描述。此文浩落蒼涼,筆致亦濃,凜凜有生氣,是卓然不凡的大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