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五十三
卷五十三
○柳子厚游黃溪記
北之晉,西適豳,東極吳,南至楚、越之交,其間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數,永最善。環永之治百里,北至於浯溪,西至於湘之源,南至於瀧泉,東至於黃溪、東屯,其間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數,黃溪最善。
黃溪距州治七十里。由東屯南行六百步,至黃神祠。祠之上,兩山牆立,如丹碧之華葉駢植,與山升降,其缺者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黃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麗,殆不可狀。其略若剖大瓮,側立千尺,溪水積焉。黛蓄膏渟,來若白虹,沉沉無聲,有魚數百尾,方來會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臨峻流,若頦頷斷齶。其下大石離列,可坐飲食。有鳥赤首烏翼,大如鵠,方東向立。自是又南數里,地皆一狀,樹益壯,石益瘦,水鳴皆鏘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緩,有土田。始黃神為人時,居其地。
傳者曰:「黃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號黃氏,逃來,擇其深峭者潛焉。」始莽嘗曰:「余,黃虞之後也。」故號其女曰黃皇室主。黃與王聲相邇,而又有本,其所以傳焉者益驗。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為有道,死乃俎豆之,為立祠。後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陰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歸為記,以啟後之好游者。
○柳子厚永州萬石亭記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來蒞永州,閒日登城北墉,臨於荒野叢翳之隙,見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勝,步自西門,以求其墟。伐竹披奧,欹仄以人,綿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渙若奔雲,錯若置棋,怒者虎鬥,企者鳥厲。抉其穴,則鼻口相呀;搜其根,則蹄股交峙。環行卒愕,疑若搏噬。於是刳辟朽壤,翦焚榛薉,決澮溝,導伏流,散為疏林,洄為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濁,效奇於茲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絕,沉於淵源,莫究其極。自下而望,則合乎攢巒,與山無窮。
明日州邑耋老雜然而至,曰:「吾儕生是州,藝是野,眉厖齒鯢,未嘗知此。豈天墜地出設茲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歟!」既賀而請名。公曰:「是石之數,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萬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豈專狀物而已哉!公嘗六為二千石,既盈其數。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績未洽於人,敢頌休聲,祝公於明神。漢之三公,秩號萬石,我公之德,宜受茲錫。漢有禮臣,惟萬石君,我公之化,始於閨門,道合於古,祐之白天。野夫獻詞,公壽萬年。」
宗元嘗以箋奏隸尚書,敢專筆削,以附零陵故事。時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記。
○柳子厚始得西山宴遊記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與其徒上高山,人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遨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出,不與培螻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人,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向之未始游,游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柳子厚鈷鉧潭記
鈷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東流;其顛委勢峻,盪擊益暴,齧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然後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畝,有樹環焉,有泉懸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門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既芟山而更居,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
予樂而如其言。則崇其台,延其檻,行其泉於高者墜之潭,有聲潀然。尤與中秋觀月為宜,於以見天之高,氣之迥。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
○柳子厚鈷鉧潭西小丘記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余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時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魚之遨遊,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席而臥,則清泠之狀與目謀,瀯々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灃、鎬、鄠、杜,則貴游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價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柳子厚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堪,為岩。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已,日奉壹。
○柳子厚袁家渴記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陽岩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奇處也。
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支流者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窮,忽又無際。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礫,其樹多楓、楠、石楠、楩、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翏轕水石。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沖濤旋瀨,退貯溪谷;搖颺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無以窮其狀。永之人未嘗游焉,余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柳子厚石渠記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橋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鳴乍大乍細。渠之廣,或咫尺,或倍尺,其長可十許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菖蒲被之,青鮮環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墮小潭。潭幅員減百尺,清深多儵魚。又北曲行紆餘,睨若無窮,然卒人於渴。其側皆詭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風搖其顛,韻動崖谷,視之既靜,其聽始遠。
予從州牧得之,攬去翳朽,決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釃而盈。惜其未始有傳焉者,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人,書之其陽,俾後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窮也。
○柳子厚石澗記
石渠之事既窮,上由橋西北,下土山之陰,民又橋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亘石為底,達於兩涯,若床若堂,若陳筵席,若限閫奧。水平布其上,流若織文,響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掃陳葉,排腐木,可羅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絡之流,觸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龍鱗之石,均蔭其上。古之人其有樂於此邪?後之來者,有能追余之踐履邪?得意之日,與石渠同。
由渴而來者,先石渠,後石澗;由百家瀨上而來者,先石澗,後石渠。澗之可窮者,皆出石城村東南,其間可樂者數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險,道狹不可窮也。
○柳子厚小石城山記
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又怪其不為之於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神者儻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子厚柳州東亭記
出州南譙門左行二十六步,有棄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際垂楊傳置。東曰東館,其內草木猥奧,有崖谷傾亞缺圮,豕得以為囿,蛇得以為藪,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樹以竹箭、松、檉、桂、檜、柏、杉,易為堂亭,峭為杠梁。下上迴翔,前出兩翼,馮空拒江,江化為湖,眾山橫環,尞闊瀴灣,當邑居之劇,而忘乎人間,斯亦奇矣。乃取館之北宇,右辟之以為夕室;取傳置之東宇,左辟之以為朝室;又北辟之以為陰室;作屋於北牖下,以為陽室;作斯亭於中,以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陰室以違溫風焉,陽室以違淒風焉。若無寒暑也,則朝夕復其號。
既成,作石於中室,書以告後之人,庶勿壞。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記。
○柳子厚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記
古之州治,在潯水南山石間,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東西皆水匯。
北有雙山,夾道嶄然,曰背石山。有支川,東流人於潯水。潯水因是北而東,盡大壁下,其壁曰龍壁,其下多秀石可硯。南絕水,有山無麓,廣百尋,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駕鶴山,壯聳環立,古州治負焉。有泉在坎下,恆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類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獨立不倚,北流潯水瀨下。又西白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積於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眾。東西九十尺,南北少半。東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則廓然甚大,無竅正黑,燭之,高僅見其宇,皆流石怪狀。由屏南室中人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出之,乃臨大野,飛鳥皆視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於上,黑肌而赤脈,十有八道,可弈,故以雲。其山多檉,多櫧,多篔簹之竹,多橐吾,其鳥多秭歸。
石魚之山全石,無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魚。在多秭歸西,有穴類仙弈。人其穴東,出其西北,靈泉在東趾下,有麓環之。泉大類轂,雷鳴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澗,因伏無所見。多綠青之魚,多石鯽,多儵。
雷山兩崖皆東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雲氣作雷雨,變見有光,禱用俎魚、豆彘修形、糈徐、陰酒,虔則應。
在立魚南,其間多美山,無名而深。峨山在野中,無麓,峨水出焉,東流入於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