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五十四
卷五十四
○柳子厚零陵郡復乳穴記
石鐘乳,餌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產焉,於連、於韶者,獨名於世。連之人告盡焉者五載矣,以貢則買諸他郡。
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來,以乳復告。邦人悅是祥也,雜然謠曰:「之熙熙,崔公之來。公化所徹,土石蒙烈。以為不信,起視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惡知所謂祥邪?向吾以刺史之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貨也,吾是以病而紿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潔,先賴而後力,欺誣屏息,信順休洽,吾以是誠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窮林,冰雪之所儲,豺虎之所廬。由而人者,觸昏霧,扦龍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繩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盡告?今而乃誠吾告故也,何祥之為?」士聞之曰:「謠者之祥也,乃其所謂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謂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誠乎物而信乎道,人樂用命,熙熙然以效其有,斯其為政也,而獨非祥也歟!」
○柳子厚零陵三亭記
邑之有觀游,或者以為非政,是大不然。夫氣煩則慮亂,視壅則志滯。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寧平夷,恆若有餘,然後理達而事成。
零陵縣東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途,群畜食焉,牆藩以蔽之,為縣者積數十人,莫知發視。河東薛存義以吏能聞荊、楚間,潭部舉之,假湘源令。會零陵政厖賦擾,民訟於牧,推能濟弊,來蒞茲邑。遁逃復還,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稅,相與歡歸道途,迎賀里閭,門不施胥吏之席,耳不聞鼛鼓之召,雞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
然而未嘗以劇自撓,山水、鳥魚之樂,淡然自若也。乃發牆藩,驅群畜,決疏沮洳,搜剔山麓,萬石如林,積坳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叢峰,瓏玲蕭條,清風自生,翠煙自留,不植而遂;魚樂廣閒,鳥慕靜深,別孕巢穴,沉浮嘯萃,不蓄而富。伐木墜江,流於邑門,陶土以埴,亦在署側。人無勞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顛,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備具,賓以燕好,旅以館舍,高明游息之道,具於是邑,由薛為首。
在昔裨諶謀野而獲,宓子彈琴而理,亂慮滯志,無所容人,則夫觀游者,果為政之具歟?薛之志,其果出於是歟?及其弊也,則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繼是者咸有薛之志,則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愛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書於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柳子厚館驛使壁記
凡萬國之會,四夷之來,天下之道途,畢出於邦畿之內。奉貢輸賦,修職於王都者,人於近關,則皆重足錯轂,以聽有司之命。徵令賜予,布政於下國者,出於甸服,而後按行成列,以就諸侯之館。故館驛之制,於千里之內尤重。
自萬年至於渭南,其驛六,其蔽曰華州,其關曰潼關。自華而北,界於櫟陽,其驛七,其蔽曰同州,其關曰蒲津。自灞而南,至於藍田,其驛六,其蔽曰商州,其關曰武關。自長安至於盩厔,其驛十有一,其蔽曰洋州,其關曰華陽。自武功西,至於好峙,其驛三,其蔽曰鳳翔府,其關曰隴關。自渭而北,至於華原,其驛九,其蔽曰方州。自咸陽而西,至於奉天,其驛六,其蔽曰邠州。由四海之內,總而合之,以至於關;由關之內,束而會之,以至於王都,華人夷人,往復而授館者,旁午而至。傳吏奉符而閱其數,縣吏執牘而書其物。告至告去之役不絕於道,寓望迎勞之禮無曠於日,而春秋朝陵之邑皆有傳館。其飲、飫、餼饋,咸出於豐給;繕完築復,必歸於整頓。列其田租,布其貨利,權其人而用其積。於是有出納奇贏之數,勾會考校之政。
大曆十四年,始命御史為之使,俾考其成,以質於尚書。季月之晦,必合其簿書,以視其等列,而校其信宿,必稱其制。有不當者,反之於官。屍其事者有勞焉,則復於天子,而優升之。勞大者增其官,其次者降其調之數,又其次,猶異其考績。官有不職,則以告而罪之。故月受俸二萬於太府,史五人,承符者二人,皆有食焉。
先是,假廢官之印而用之。貞元十九年,南陽韓泰告於上,始鑄使印,而正其名。然其嗣當斯職,未嘗有記之者。追而求之,蓋數歲而往則失之矣。今余為之記,遂以韓氏為首,且曰修其職,故首之也。
○柳子厚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
零陵城南,環以群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會,則泓然為池,灣然為溪。其上多楓、柟、竹箭、哀鳴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騰波之魚。韜涵太虛,澹灩里閭,誠游觀之佳麗者已。
崔公既來,其政寬以肆,其風和以廉,既樂其人,又樂其身。於暮之春,征賢合姻,登舟於茲水之津。連山倒垂,萬象在下,浮空泛景,盪若無外,橫碧落以中貫,陵太虛而徑度。羽觴飛翔,匏竹激越,熙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頤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將暮。則於向之物者,可謂無負矣!昔之人知樂之不可常,會之不可必也,當歡而悲者有之。況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錫;而席之賢者,率皆在官蒙澤,方將脫鱗介,生羽翮,夫豈趑趄湘中為焦倅客耶?
余既委廢於世,恆得與是山水為伍,而悼茲會不可再也,故為文志之。
○柳子厚序飲
買小丘,一日鋤理,二日洗滌,遂置酒溪石上。向之為記所謂牛馬之飲者,離坐其背,實觴而流之,接取以飲。乃置監史而令曰:「當飲者舉籌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回於洑,不止於坻,不沉於底者,過不飲;而洄而止而沉者,飲如籌之數。」既或投之,則旋眩滑汨,若舞若躍。速者、遲者,去者、住者,眾皆據石注視,歡忭以助其勢。突然而逝,乃得無事。於是或一飲,或再飲。客有婁生圖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獨三飲,眾乃大笑歡甚。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損益其令,以窮日夜而不知歸。
吾聞昔之飲酒者,有揖讓酬酢百拜以為禮者,有叫號屢舞如沸如羹以為極者,有裸裎袒裼以為達者,有資絲竹金石之樂以為和者,有以促數糾逖而為密者。今則舉異是焉,故舍百拜而禮,無叫號而極,不袒裼而達,非金石而和,去糾逖而密。簡而同,肆而恭,衎衎而從容,相以合山水之樂,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飲》,以貽後之人。
○柳子厚序棋
房生直溫,與予二弟游,皆好學。予病其確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規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貴者半,賤者半。貴曰上,賤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敵一,用朱墨以別焉。房於是取二毫如其第書之。
既而抵戲者二人,則視其賤者而賤之,貴者而貴之。其使之擊觸也,必先賤者;不得已而使貴者,則皆栗焉昏焉,亦鮮克以中。其獲也,得朱焉則若有餘,得墨焉則若不足。
余諦睨之以思,其始則皆類也,房子一書之,而輕重若是。適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擇其善而朱、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貴焉而貴,賤焉而賤,其易彼而敬此,遂以遠焉。然則若世之所以貴賤人者,有異房之貴賤茲棋者歟?無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擇其善否者歟?其敬而易者,亦從而動心矣。有敢議其善否者歟?其得於貴者,有不氣揚而志盪者歟?其得於賤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歟?其所謂貴者,有敢輕而使之擊觸者歟?所謂賤者,有敢避其使之擊觸者歟?彼朱而墨者,相去千萬且不啻,有敢以二敵其一者歟?
余,墨者徒也,觀其始與末有似棋者,故敘。
○李習之來南錄
兀和三年十月,翱既受嶺南尚書公之命,四年正月己丑,自旌善第以妻子上船於漕。乙未,去東都,韓退之、石濬川假舟送予。明日,及故洛東,吊孟東野,遂以東野行。溶川以妻疾,自漕口先歸。黃昏,到景雲山居,詰朝,登上方,南望嵩山,題姓名記別。既食,韓、孟別予西歸。戊戌,予病寒,飲蔥酒以解表,暮宿於鞏。庚子,出洛下河,止汴梁口,遂泛汴流,通河於淮。辛丑,及河陰。乙巳,次汴州,疾又加,召醫察脈,使人人盧義。二月丁未朔,宿陳留。戊申,莊人自盧義來,宿雍丘。乙酉,次宋州,疾漸瘳。壬子,至永城。甲寅,至埇口。丙辰,次泗州,見刺史假舟,轉淮上河,如揚州。庚申,下汴渠,人淮,風帆及盱眙。風逆,天黑色,水波激,順潮人新浦。壬戌,至楚州。丁卯,至揚州。戊辰,上棲靈浮圖。辛未,濟大江,至潤州。戊寅,至常州。壬午,至蘇州。癸未,如虎丘之山,息足於人石,窺劍池,宿望海樓,觀走砌石。將游報恩,水涸,舟不通,無馬道,不果游。乙酉,濟松江。丁亥,官艘隙,水溺,舟敗。戊子,至杭州。己丑,如武林之山,臨曲波,觀輪轄,登石橋,宿高亭,晨望平湖、孤山江濤,窮竹道,上新堂,周眺群峰,聽松風,召靈山,永吟叫猿,山童學反舌聲。癸巳,駕濤江,逆波至富春。丙申,七里灘至睦州。庚子,上楊盈川亭。辛丑,至衢州,以妻疾止行,居開元佛寺臨江亭後。三月丁未朔,翱在衢州。甲子,女某生。四月丙子朔;翱在衢州,與侯高宿石橋。丙戌,去衢州。戊子,自常山上嶺至玉山。庚寅,至信州。甲午,望弋陽山,怪峰直聳似華山。丙申,上千越亭。己亥,直渡擔石湖。辛丑,至洪州,遇嶺南使,游徐孺亭,看荷華。五月壬子,至吉州。壬戌,至虔州。己丑,與韓泰安平渡江,游靈應山居。辛未,上大庾嶺。明日,至湞昌。癸酉,上靈屯西嶺,見韶石。甲戌,宿靈鷲山居。六月乙亥朔,至韶州。丙子,至始興公室。戊寅,人東蔭山,看大竹筍如嬰兒,過湞陽峽。己卯,宿清遠峽山,癸未,至廣州。
自東京至廣州,水道出衢、信,七千六百里。出上元、西江,七千一百有三十里。自洛川下黃河、汴梁,過淮,至淮陰,一千八百有三十里,順流。自淮陰至邵伯,三百有五十里,逆流。自邵伯至江,九十里。自潤州至杭州,八百里,渠有高下,水皆不流。自杭州至常山,六百九十有五里,逆流,多驚灘,以竹索引船,乃可上。自常山至玉山,八十里,陸道,謂之玉山嶺。白玉山至湖,七百有一十里,順流,謂之高溪。自湖至洪州,一百有一十八里,逆流。自洪州至大庾嶺,一千有八百里,逆流,謂之章江。自大庾嶺至湞昌,一百有一十里,陸道,謂之大庾嶺。自湞昌至廣州,九百有四十里,順流,謂之湞江;出韶州,謂之韶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