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三十三

卷三十三 ○歐陽永叔送楊寘序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閒居,不能治也。既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不知疾之在其體也。 夫琴之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為宮,細者為羽,操弦驟作,忽然變之:急者悽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嘆息,雌雄雍雍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嘆也。喜怒哀樂,動人必深,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詩》之怨刺無以異。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鬱,寫其幽思,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焉。 予友楊君,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及從蔭調,為尉於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鬱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於琴亦將有得焉。故余作《琴說》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為別。 ○歐陽永叔送田畫秀才寧親萬州序 五代之初,天下分為十三四,及建隆之際,或滅或微,其在者猶七國,而蜀與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舉李氏。而蜀亦恃險為阻,秦隴、山南,皆被侵奪,而荊人縮手歸、峽,不敢西窺以爭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過萬人,舉兩國如一郡縣吏,何其偉歟! 當此時,文初之祖從諸將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於時語名將者,稱田氏。田氏功書史官,錄世於家,至於今而不絕。及天下已定,將卒無所用其武,士君子爭以文儒進。故文初將家子,反衣白衣,從鄉進士舉於有司。彼此一時,亦各遭其勢而然也。 文初辭業通敏,為人敦潔可喜。歲之仲春,自荊南西拜其親於萬州,維舟夷陵。予與之登高以望遠,遂游東山,窺綠蘿溪,坐磐石,文初愛之,數日乃去。 夷陵者,其地誌云:「北有夷山以為名。」或曰:「巴峽之險,至此地始平夷。」蓋今文初所見,尚未為山川之勝者。由此而上,溯江湍,入三峽,險怪奇絕,乃可愛也。當王師伐蜀時,兵出兩道,一自鳳州以入,一自歸州以取忠、萬以西。今之所經,皆王師向所用武處,覽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賦矣。 ○歐陽永叔送徐無黨南歸序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眾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歐陽永叔鄭荀改名序 三代之衰,學廢而道不明,然後諸子出。自老子厭周之亂,用其小見,以為聖人之術止於此,始非仁義而詆聖智,諸子因之,益得肆其異說。至於戰國,盪而不反,然後山淵、齊秦、堅白異同之論興,聖人之學,幾乎其息。最後荀卿子獨用《詩》、《書》之言,貶異扶正,著書以非諸子,尤以勸學為急。荀卿,楚人,嘗以學干諸侯不用,退老蘭陵,楚人尊之。及戰國平,三代《詩》、《書》未盡出,漢諸大儒賈生、司馬遷之徒,莫不盡用荀卿子。蓋其為說最近於聖人而然也。 滎陽鄭昊,少為詩賦,舉進士,已中第,遂棄之,曰:「此不足學也。」始從先生長者學問,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鄭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輔以強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師焉,無不至也。將更其名,數以請,予使之自擇,遂改曰「荀」,於是又見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嘗親見聖人,徒讀其書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輕之。使其與游、夏並進於孔子之門,吾不知其先後也。世之學者,苟如荀卿,可謂學矣,而又進焉,則孰能御哉?余既嘉君善自擇而慕焉,因為之字曰「叔希」,且以勖其成焉。 ○曾子固送周屯田序 士大夫登朝廷,年七十,上書去其位,天子宮其一子而聽之,亦可謂榮矣。然而有若不釋然者。 余為之言曰:古之士大夫倦而歸者,安居几杖,膳羞被服、百物之珍好自若,天子養以燕饗飲食鄉射之禮。自比子弟,袒韝鞠?卺,以薦其物。咨其辭說,不於庠序於朝廷。時節之賜,與縉紳之禮於其家者,不以朝,則以夕。上之聽其休,為不敢勤以事;下之自老,為無為而尊榮也。今一日辭事返其廬,徒御散矣,賓客去矣,百物之順其欲者不足,人之群嬉屬好之交不與,約居而獨游,散棄乎山墟林莽僻巷窮閭之間。如此,其於長者薄也,亦曷能使其不欿然於心邪?雖然,不及乎尊事,可以委蛇其身而益閒;不享乎珍好,可以窒煩除薄而益安;不去乎深山長谷,豈不足以易其庠序之位;不居其榮,豈有患乎其辱哉!然則古之所以殷勤奉老者,皆世之任事者所自為,於士之倦而歸者,顧為煩且勞也。今之置古事者,顧有司為少耳。士之老於其家者,獨得其自肆也。然則何為動其意邪? 余為之言者,尚書屯田員外郎周君中復。周君與先人俱天聖二年進士,與余舊且好也。既為之辨其不釋然者,又欲其有以處而樂也。讀余言者,可無異周君,而病今之失矣。南豐曾鞏序。 ○曾子固贈黎安二生序 趙郡蘇軾,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余,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余。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覆馳騁,窮盡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將行,請余言以為贈。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里之人皆笑以為迂闊。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里人。」余聞之,自顧而笑。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余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余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為笑於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庸詎止於笑乎?然則若余之於生,將何言哉?謂余之迂為善,則其患若此;謂為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違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遂書以贈二生,並示蘇君以為何如也。 ○曾子固送江任序 均之為吏,或中州之人,用於荒邊側境、山區海聚之間,蠻夷異域之處;或燕荊越蜀、海外萬里之人,用於中州,以至四遐之鄉,相易而往。其山行水涉沙莽之馳,往往則風霜冰雪瘴霧之毒之所侵加,蛇龍虺蜴虎豹之群之所牴觸,衝波急洑、障崖落石之所覆壓。其進也,莫不籯糧裹藥,選舟易馬,刀兵曹伍而後動,戒朝奔夜,變更寒暑而後至。至則宮廬器械被服飲食之具,土風氣候之宜,與夫人民謠俗語言習尚之務,其變難遵而其情難得也,則多愁居惕處,嘆息而思歸。及其久也,所習已安,所蔽已解,則歲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專一精思,修治具,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而為後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之人,各用於其土,不在西封在東境,士不必勤,舟車輿馬不必力,而已傅其邑都,坐其堂奧。道途所次,升降之倦,凌冒之虞,無有接於其形,動於其慮。至則耳目口鼻百體之所養,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親故舊之人,朝夕相見,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田市井,風謠習俗,辭說之變,利害得失,善惡之條貫,非其童子之所聞,則其少長之所遊覽;非其自得,則其鄉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安,所有事之宜,皆已習熟如此,故能專慮致勤,營職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為先後,不待旁咨久察,而與奪損益之幾,已斷於胸中矣。豈累夫孤客遠寓之憂,而以苟且決事哉! 臨川江君任,為洪之豐城。此兩縣者,牛羊之牧相交,樹木果蔬五穀之壟相人也。所謂九州之人各用於其土者,孰近於此?既已得其所處之樂,而厭聞飫聽其人民之事,而江君又有聰明敏慧之才、廉潔之行以行其政,吾知其不去圖書講論之適,賓客之好,而所為有餘矣。蓋縣之治,則民自得於大山深谷之中,而州以無為於±。吾將見江西之幕府,無南向而慮者矣。於其行,遂書以送之。 ○曾子固送傅向老令瑞安序 向老傅氏,山陰人。與其兄元老讀書知道理,其所為文辭可喜。太夫人春秋高,而其家故貧。然向老昆弟尤自守,不苟取而妄交,太夫人亦忘其貧。余得之山陰,愛其自處之重,而見其進而未止也,特心與之。 向老用舉者,令溫之瑞安,將奉其太夫人以往。予謂向老學古,其為令當知所先後。然古之道,蓋無所用於今,則向老之所守,亦難合矣。故為之言,庶夫有知予為不妄者,能以此而易彼也。 ○蘇明允送石昌言為北使引 昌言舉進士時,吾始數歲,未學也。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親戚故甚狎。昌言舉進士日有名。吾後漸長,亦稍知讀書,學句讀,屬對聲律,未成而廢。昌言聞吾廢學,雖不言,察其意甚恨。後十餘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聞。吾日以壯大,乃能感悟,摧折復學。又數年,游京師,見昌言長安,相與勞問,如平生歡。出文十數首,昌言甚喜稱善。吾晚學無師,雖日為文,中心自慚;及聞昌言說,乃頗自喜。 今十餘年,又來京師。而昌言官兩制,乃為天子出使萬里之外強悍不屈之虜廷,建大旆,從騎數百,送車千乘,出都門,意氣慨然。自思為兒時,見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貴不足怪,吾於昌言獨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為將,得為使,折衝口舌之間,足矣。 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為我言曰:「既出境,宿驛亭,聞介馬數萬騎馳過,劍槊相摩,終夜有聲,從者怛然失色。及明,視道上馬跡,尚心掉不自禁。」凡虜所以誇耀中國者,多此類也。中國之人不測也,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以為夷狄笑。嗚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頓,壯士健馬,皆匿不見,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無能為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況於夷狄!請以為贈。 ○蘇明允仲兄文甫說 洵讀《易》至《渙》之六四,曰:「渙其群,元吉。」曰:嗟夫!群者,聖人之所欲渙以混一天下者也。蓋余仲兄名渙,而字公群,則是以聖人之所欲解散滌盪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無為我易之。」 洵曰:「唯。」既而曰:「請以『文甫』易之如何?」 且兄嘗見夫水之與風乎?油然而行,淵然而留,淳洄汪洋,滿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風實起之;蓬蓬然而發乎太空,不終日而行乎四方,盪乎其無形,飄乎其遠來,既往而不知其跡之所存者,是風也,而水實形之。今夫風水之相遭乎大澤之陂也,紆餘委蛇,蜿蜒淪漣,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雲,蹙而如鱗,疾而如馳,徐而如緬,揖讓旋辟,相顧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亂如霧,紛紜郁擾,百里若一。汩乎順流,至乎滄海之濱,磅礴洶湧,號怒相軋,交橫綢繆,放乎空虛,掉乎無垠,橫流逆折,漬旋傾側,宛轉膠戾,回者如輪,縈者如帶,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鷺,躍者如鯉,殊狀異態,而風水之極觀備矣。故曰「風行水上渙。」此亦天下之至文也。 然而此二物者,豈有求乎文哉?無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風之文也,二物者,非能為文,而不能不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於其間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溫然美矣,而不得以為文;刻鏤組繡,非小文矣,而不可以論乎自然。故夫天下之無營而文生之者,唯水與風而已。昔者君子之處於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則天下以為賢;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則天下以為口實。嗚呼!此不可與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蘇明允名二子說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 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不及轍,是轍者,禍福之間。轍乎!吾知免矣! ○蘇子瞻太息(送秦少章) 孔北海《與曹公論盛孝章》云:「孝章,實丈夫之雄者也,游談之士,依以成聲。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譏評孝章。孝章要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稱嘆。」吾讀至此,未嘗不廢書太息也。曰:「嗟乎!英偉奇逸之士,不容於世俗也久矣。雖然,自今觀之,孔北海、盛孝章猶在世,而向之譏評者,與草木同腐久矣。」 昔吾舉進士,試於禮部,歐陽文忠公見吾文曰:「此我輩人也,吾當避之。」方是時,士以剽裂為文,聚而見訕,且訕公者,所在成市。曾未數年,忽焉若潦水之歸壑,無復見一人者。此豈復待後世哉!今吾衰老廢學,自視缺然,而天下士不吾棄,以為可以與於斯文者,猶以文忠公之故也。 張文潛、秦少游,此兩人者,士之超逸絕塵者也;非獨吾云爾,二三子亦自以為莫及也。士駭於所未聞,不能無異同,故紛紛之言,常及吾與二子。吾策之審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豈可以愛憎口舌貴賤之歟? 少游之弟少章,復從吾游,不及期年,而論議日新,若將施於用者,欲歸省其親,且不忍去。嗚呼!子行矣,歸而求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餞其行,使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 ○蘇子瞻日喻(贈吳彥律)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槃。」扣槃而得其聲,他日聞鍾,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為日也。 日之與鍾、籥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槃與燭也。自槃而之鐘,自燭而之籥,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然則道卒不可求與?蘇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謂致?孫武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為致也與! 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沒者也。 昔者以聲律取士,士雜學而不志於道;今也以經術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務學。渤海吳君彥律,有志於學者也,方求舉於禮部,作《日喻》以告之。 ○蘇子瞻稼說(送張琥) 曷嘗觀於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餘。其田美而多,則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餘,則種之常不後時,而斂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實,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畝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鋤耰銍艾相尋於其上者如魚鱗,而地力竭矣。種之常不及時,而斂之常不待其熟,此豈能復有美稼哉? 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過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養,而不敢輕用,以待其成者,閔閔焉,如嬰兒之望長也;弱者養之以至於剛,虛者養之以至於充,三十而後仕,五十而後爵。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 吾少也,有志於學,不幸而早得與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謂不早也。吾今雖欲自以為不足,而眾且妄推之矣。嗚呼!吾子其去此而務學也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吾告子止於此矣。子歸過京師而問焉,有曰轍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語之。 ○王介甫送孫正之序 時然而然,眾人也;己然而然,君子也。己然而然,非私己也,全人之道在焉爾。 夫君子有窮苦顛跌,不肯一失詘己以從時者,不以時勝道也。故其得志於君,則變時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術素修而志素定也。時乎楊、墨,己不然者,孟軻氏而已;時乎釋、老,己不然者,韓愈氏而已。如孟、韓者,可謂術素修而志素定也,不以時勝道也。惜也不得志於君,使真儒之效不白於當世,然其於眾人也卓矣。嗚呼!予觀今之世,圓冠峨如,大裙襜如,坐而堯言,起而舜趨,不以孟、韓之心為心者,果異眾人乎? 予官於揚,得友曰孫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韓之心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人之望燕為絕域也,北轅而首之,苟不已,無不至。孟、韓之道去吾黨,豈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日得志於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於當世,予亦未之信也。 正之之兄官於溫,奉其親以行,將從之,先為言以處予。予欲默,安得而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