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說禪 · 中卷 序事之部
《舊雜譬喻經》選 吳·康僧會 譯
(一)薩薄與孔雀王
昔無數世,有一商人,號曰薩薄,時適他國賣齎貨;所止近在佛弟子家。佛弟子家時作大福,安施高座,眾僧說法,講論罪福、善惡由心,心、身、口所行,及四諦非常苦空之法。遠道賈人時來寄聽,心解信樂,便受五戒〔1〕,白優婆塞〔2〕。上座〔3〕以法勸樂之,言:「善男子護身、口、心十善〔4〕具者,戒有五神,五戒有二十五神現世衛護,令無枉橫;後世自致無為大道。」賈人聞法,重喜無量。後還本國,國中都無佛法,便欲宣化,恐無受者;以所受法教化父母、兄弟、妻子及諸中外,皆便奉法。去賈人士千里有國,民多豐樂,寶物饒好。二國圯塞,絕不復通,百餘年中。所以故,有閱叉〔5〕居其道中,得人便啖,前後無數,是故斷絕無往來者。賈人自念:「吾奉佛戒,如經所道,及有二十五神見助,不疑聽。彼鬼惟一人耳,吾往伏之,必獲也。」時有同賈五百餘人,便語眾人:「吾有異力,能降伏鬼。汝等能行詣彼者不?及有大利。」眾人自共議:「二國不通,從來大久,若得達者,所得不訾。」便相可適,進道而去。來至中路,見鬼食處,人骸骨發狼藉滿地。薩薄自念:「鬼神前後所可食人,今證驗。現我死職當,恐此眾人。」便語眾輩:「汝等住此,吾欲獨進。得勝鬼者,當還相迎。不得來者,知為遇害,便各還退,勿復進也。」於是獨前。方行數里,逢見鬼來,正心念佛,志定不懼。鬼到,問曰:「卿是何人?」答曰:「吾是通道導師也。」鬼大笑曰:「汝聞我名不而欲通道?」薩薄曰:「知汝在此,故來相求,當與卿斗。若卿勝者,便可食我;若我得勝,通萬姓道,益天下利矣。」鬼言:「誰應先下手乎?」賈人言:「吾來相求,故應先下手。」鬼聽可之。以右手磝之,手入鬼腹,堅不可出,左手復磝,亦入。如是,兩腳及頭都入鬼中,不能復動。於是閱叉即以頌而問曰:
「手足及與頭,五事雖絆羈,但當前就死,跳踉復何為?」
賈客偈答:
「手足及與頭,五事雖被系,執心如金剛,終不為汝擘。」
鬼復說偈:
「吾為神中王,作鬼多力旋。前後啖汝輩,不可復稱數。今汝死在近,何為復語?」
賈客偈答:
「是身為無常,吾早欲棄離。魔今適我願,便持相布施。緣是得正覺,當成無上智。」
鬼說偈歸依:
「志妙摩訶薩,三界〔6〕中希有;畢為度人師,德備將不久。願以身自歸,頭面禮稽首。」
於是閱叉前受五戒,慈心眾生,即為作禮,退入深山。薩薄還呼眾人前進彼土。於是二國並知五戒、十善。降鬼,通道,乃識佛法至真無量,皆共奉戒,近然三尊,國致太平。後升天得道,乃五戒賢者直信之恩力也。
佛告諸比丘。時薩薄者,我身是,菩薩行屍波羅蜜〔7〕所度。如是過去無數劫〔8〕,爾時有孔雀王〔9〕,從五百婦孔雀相隨,經歷諸山,見青雀色大好,便舍五百婦追青雀。青雀但食甘露、好果。時國王夫人有疾,夜夢見孔雀王。寤則白王:「王當重募求之。」王命射師有能得孔雀王來者,賜金百斤,婦以汝小女。諸射師分布諸山,見孔雀從一青雀,便以蜜〔10〕處處塗樹。孔雀日日為青雀取食,如是玩習,人便以蜜塗己身。孔雀便取蜜,人則得之。語人:「我以一山金相與,可舍我。」人言:「王與我金並婦,足可自畢。」已便持白王。孔雀白大王:「王重愛夫人,故相取。願乞水來咒之,與夫人飲、澡浴。若不瘥者,相煞不晚。」王則與水令咒,授與夫人飲,病則除。宮中內外諸有百病,皆因此水悉得除愈。國王人民來取水者無央數〔11〕。孔雀白大王:「寧可木系我足,自在往來湖水中方咒,令民遠近自恣取水。」王言:「大佳!」則引木入湖水中自極制方咒之。人民飲水,聾盲視聽,跛傴皆伸。孔雀白大王:「國中諸惡病悉得除愈。人民供養我如天神無異。終無去心。大王可解我足,使得飛,往來去入湖水中。暝〔12〕上此樑上宿。」王則令解之。如是數月,於樑上大笑。王問曰:「汝何等笑?」答曰:「我笑天下有三痴。一曰我痴;二曰獵師痴;三曰王痴。我與五百婦相隨,舍追青雀,貪慾之意,為射獵者所得,是為我痴。射獵人,我與一山金不取,言王當與己婦並金,是射獵者痴。王得神醫,王夫人、太子、國中人民諸有病者,悉得除愈,皆更端正。王既得神醫而不牢持,反縱放之,是為王痴。」孔雀便飛去。
佛告舍利弗:時孔雀王者,我身是也。時國王,汝身是。時夫人者,今調達〔13〕婦是。時獵師者,調達是也。
註:
〔1〕五戒:(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
〔2〕優婆塞:猶言居士,信士,在家信佛之男子。
〔3〕上座:首座說法之僧人。
〔4〕十善:(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兩舌;(六)不惡口;(七)不綺語;(八)不貪慾;(九)不嗔恚;(十)不邪見。
〔5〕閱叉:即藥叉,或作夜叉。
〔6〕三界:(一)欲界,此界之眾生皆喜樂飲食、邪淫、睡眠諸欲,故名;(二)色界,此界所有物質生活皆極其美好、精妙,故名;(三)無色界,居此界者但有受、想、行、識而無色,故名。
〔7〕屍波羅蜜:即屍羅波羅蜜,由戒行到彼岸之意;六波羅蜜之一。
〔8〕劫:全音譯為劫波,極長之時。一千六百八十萬年為一小劫。合二十小劫為一中劫。合四中劫為一大劫。
〔9〕孔雀王:孔雀中之極大、極美、極靈異者。
〔10〕:食物,略如今之炒麵。
〔11〕無央數:無窮數,多不可數。
〔12〕暝:即「晚」字。
〔13〕調達:人名,最恨佛法,曾擬置佛於死地。
(二)五道人
昔有五道人〔1〕俱行道,逢雨雪,過一神寺中宿。舍中有鬼神形像,國人吏民所奉事者。四人言:「今夕大寒,可取是木人燒之用炊。」一人言:「此是人所事,不可取。」便置不破。此室中鬼常啖人,自相與語言:「正當啖彼一人,是一人畏我。餘四人惡,不可犯。」其呵止不敢破像者夜聞鬼語,起呼伴:「何不取破此像用炊乎?」便取燒之。啖人鬼便奔走。
夫人學道,常當堅心意,不可怯弱,令鬼神得人便〔2〕也。
註:
〔1〕道人:學法人之通稱。佛教初來中國,僧徒亦稱道人。
〔2〕得人便:猶言占了人的便宜。
(三)伊利沙
昔有四姓〔1〕名伊利沙,富無央數,慳貪不肯好衣食。時有貧老公與相近居,日日飲食魚肉自恣,賓客不絕。四姓自念:「我財無數,反不如此老公!」便煞一雞,炊一升白米,著車上,到無人處下車。適欲飯,天帝釋〔2〕化作犬來,上下視之。請謂狗言:「汝若不能倒懸空中,我當與汝不?」狗便倒懸空中。四姓意大恐:何由有此!曰:「汝眼脫著地,我當與汝不!」狗兩眼則脫落地。四姓便徙去。天帝化作四姓身體語言,乘車來還,敕:外人有詐稱四姓,驅逐捶之。四姓晚還,門人罵詈令去。天帝盡取財物大布施。四姓亦不得歸財物,為之發狂。天帝化作一人問:「汝何以愁?」曰:「我財物了盡。」天帝言:「夫有寶令人多憂,五家卒至無期,積財不食,不施,死為餓鬼,恆乏衣食;若脫為人,常墮下賤。汝不覺無常,富且慳貪不食,欲何望乎?」天帝為說四諦苦空非身。四姓意解歡喜。天帝則去。四姓得歸,自悔前意,施給盡心,得道跡也。
註:
〔1〕四姓:印度舊分四大姓,(一)婆羅門,求法之人;(二)剎帝利,王族;(三)吠舍,商人;(四)戍陀羅,農民及奴隸。此雲四姓,殆人之泛稱。「昔有四姓」猶言「昔有一人」。
〔2〕天帝釋:忉利天(三十三天之一)之主,管領三十三天。
(四)象跡
昔有二人從師學道,俱去到他國,於道路見象跡。一人言:「此母象,懷雌子。象一目盲。象上有一婦人,懷女兒。」一人言:「爾何知?」曰:「以意思知也。汝不信者,前到當見之。」二人俱及象,悉如所言。至後,象與人俱生如是。一自念:「我與俱從師學,我獨不見要。」後還白師:「我二人俱行,此人見一象跡,別若干要,而我不解。願師重開講,我不偏頗也。」師乃呼一人問:「何因知此?」答言:「是師所長道者也。我見象小便地,知是雌象。見其右足踐地深,知懷雌也。見道邊右面草不動,知右目盲。見象所止有小便,知是女人。見右足蹈地深,知懷女。我以纖密意思惟之耳。」師曰:「夫學當以意思惟,一密乃達之也。夫簡略者不至,非師之過也。」
(五)禍母
昔有一國,五穀熟成,人民安寧,無有疾病,晝夜妓樂無憂也。王問群臣:「我聞天下有禍,何類?」答曰:「臣亦不見也。」王便使一臣至鄰國求買之。天神則化作一人,於市中賣之,狀類如豬,持鐵鎖系縛。臣問:「此名何等?」答曰:「禍母。」曰:「賣幾錢?」曰:「千萬。」臣便顧之,問曰:「此何等食?」曰:「日食一升針。」臣便家家發求針。如是,人民兩兩三三相逢求針。使至諸郡縣擾亂,在所患毒無憀。臣白王:「此禍母致使民亂,男女失業,欲煞棄之。」王言:「大善!」便於城外,刺不入,斫不傷,棓不死,積薪燒之,身體赤如火,便走出。過里燒里,過市燒市,入城燒城。如是過國遂擾亂,人民飢餓。坐饜樂買禍所致也。
(六)鸚鵡
昔有鸚鵡飛集他山中,山中百鳥畜獸轉相重愛不相殘害。鸚鵡自念:「雖爾不可久也,當歸爾。」便去。卻後數月,大山失火,四面皆燃。鸚鵡逢見,便入水以羽翅取水。飛上空中,以衣毛潤水灑之,欲滅大火,如是往來,往來。天神言:「咄!鸚鵡!汝何以痴?千里之火,寧為汝兩翅水滅乎?」鸚鵡曰:「我由不知而滅也。我曾客是山中,山中百鳥畜獸皆仁善,要為兄弟。我不忍見之耳。」天神感其至意,則雨滅火也。
(七)梵志與四獸
昔有梵志年百二十,少小不妻娶,無淫泆之情;處深山無人之處,以茅為廬,蓬蒿為席,以水果蓏為食飲;不積財寶。國王聘之,不往。竟靜處無為于山中數十餘歲,日與禽獸相娛樂。有四獸:一名狐,二者獼猴,三者獺,四者兔。此四獸日於道人所聽經說戒。如是積久食諸果蓏皆悉訖盡。後道人意欲使徙去。此四獸大愁憂不樂,共議言:「我曹各行求索,供養道人。」獼猴去至他山中,取甘果來,以上道人,願止莫去。狐亦復行化作人求食,得一囊飯來以上道人,可給一月糧,願止留。獺亦復入水,取大魚來以上道人,給一月糧,願莫去也。兔自思念:「我當用何等供養道人耶?」自念:「當持身供養耳。」便行取樵,以燃火作炭,往白道人言:「今我為兔,最小薄能,請入火中作炙,以身上道人,可給一月糧。」兔便自投火中,火為不然。道人見兔,感其仁義,傷哀之,則自止留。佛言:時梵志者,提和竭佛是。是兔者,我身是。獼猴者,舍利弗是。狐者,阿難是。獺者,目犍連是也。
按:《舊雜譬喻經》乃選輯諸佛經裡面的譬喻(故事)而成;正如《四十二章經》之雜采「佛言」、《八大人覺經》之總括教義,並非梵文中即有此經。據《高僧傳》,康僧會自天竺(印度)來中國,吳·赤烏十年(226)抵建業(當時吳之京城,今之南京),譯經當然在此後。他所譯的經有十餘部之多,在當時,要算一位大師。現在選了七章,分量未免過重。但在選時,也頗有斟酌。《譬喻經》的文體和故事,顯而易見的和六朝志怪的小說有其血統上的關係,便是以後的傳奇、話本和章回小說,在迷信方面,也受其影響。為了這,選了《薩薄與孔雀王》《伊利沙》《禍母》《梵志與四獸》。選了《象跡》,是為了其思想方法之富有邏輯性;選了《鸚鵡》,是為了讓學人知道佛教中一部分積極、犧牲的精神。《五道人》本可以不選,但這怕是中國「鬼怕惡人」一句諺語的來源,所以也選進去了。當然,再引申說之,這一譬喻遠含有「不畏強暴(惡勢力)」的鬥爭的、反抗的精神。
《修行道地經》選 西晉·竺法護 譯
勸意品第九(節抄)
昔有一國王,選擇一國明智之人以為輔臣。爾時國王設權方使無量之慧,選得一人,聰明博達,其志弘雅,威而不暴,名德具足。王欲試之,故以重罪加於此人,敕告臣吏盛滿缽油而使擎之,從北門來,至於南門,去城二十里,園名調戲,令將到彼。設所持油墮一滴者,便級其頭,不須啟問。
爾時群臣受王重教,盛滿缽油以與其人。其人兩手擎之,甚大憂愁,則自念言:其油滿器,城裡人多,行路車馬觀者填道;……是器之油擎至七步尚不可詣,況有里數邪?
此人憂憤,心自懷辯。
其人心念:吾今定死,無復有疑也。設能擎缽使油不墮,到彼園所,爾乃活耳,當作專計:若見是非而不轉移,惟念油缽,志不在余,然後度耳。
於是其人安步徐行。時諸臣兵及觀眾人無數百千,隨而視之,如雲興起,圍繞太山。……眾人皆言,觀此人衣形體舉動定是死囚。斯之消息乃至其家;父母宗族皆共聞之,悉奔走來,到彼子所,號哭悲哀。其人專心,不顧二親兄弟妻子及諸親屬,心在油缽,無他之念。
時一國人普來集會,觀者擾攘,喚呼震動,馳至相逐,躄地復起,轉相登躡,間不相容。其人心端,不見眾庶。
觀者復言,有女人來,端正姝好,威儀光顏一國無雙;如月盛滿,星中獨明;色如蓮華,行於御道。……爾時其人一心擎缽,志不動轉,亦不察觀。
觀者皆言,寧使今日見此女顏,終身不恨,勝於久存而不睹者也。彼時其人雖聞此語,專精擎缽,不聽其言。
當爾之時,有大醉象,放逸奔走,入於御道……舌赤如血,其腹委地,口唇如垂;行步縱橫,無所省錄,人血塗體,獨游無難,進退自在,猶若國王,遙視如山;暴鳴哮吼,譬如雷聲;而擎其鼻,睼恚憤怒……恐怖觀者,令其馳散,破壞兵眾,諸眾奔逝。……
爾時街道市里坐肆諸買賣者,皆辯,收物,蓋藏閉門,畏壞屋舍,人悉避走。
又殺象師,無有制御,睼或轉甚,踏殺道中象馬牛羊豬犢之屬;碎諸車乘,星散狼藉。
或有人見,懷振恐怖,不敢動搖。或有稱怨,呼嗟淚下。或有迷惑,不能覺知;有未著衣,曳之而走;復有迷誤,不識東西。或有馳走,如風吹雲,不知所至也。……
彼時有人曉化象咒,……即舉大聲而誦神咒。……爾時彼象聞此正教,即捐自大,降伏其人,便順本道,還至象廄,不犯眾人,無所嬈害。
其擎缽人不省象來,亦不覺還。所以者何?專心懼死,無他觀念。爾時觀者擾攘馳散,東西走故,城中失火,燒諸宮殿,及諸寶舍,樓閣高台現妙巍巍,輾轉連及。譬如大山,無不見者。煙皆周遍,火尚盡徹。……
火燒城時,諸蜂皆出,放毒齧人。觀者得痛,驚怪馳走。男女大小面色變惡,亂頭衣解,寶飾脫落;為煙所熏,眼腫淚出,遙見火光,心懷怖辯,不知所湊,展轉相呼。父子兄弟妻息奴婢,更相教言,「避火!離水!莫墮泥坑!」
爾時官兵悉來滅火,其人專精,一心擎缽,一滴不墮,不覺失火及與滅時。所以者何?秉心專意,無他念故。……
爾時其人擎滿缽油,至彼園觀,一滴不墮。諸臣兵吏悉還王宮,具為王說所更眾難,而其人專心擎缽不動,不棄一滴,得至園觀。
王聞其言,嘆曰:「此人難及,人中之雄!……雖遇眾難,其心不移。如是人者,無所不辦。……」其王歡喜,立為大臣。……
心堅強者,志能如是,則以指爪壞雪山,以蓮華根鑽穿金山,以鋸斷須彌寶山。……有信精進,質直智慧,其心堅強,亦能吹山而使動搖,何況除媱怒痴也!……
按:《修行道地經》是一部演說佛教徒如何用功夫的佛典,然而也並不是「佛所說」經。通行本在卷首有一篇不知何人所作的序,開頭便說:「造立《修行道地經》者,天竺沙門,厥名眾護,出於『中國』聖興之域,幼學大業洪要之典。」那麼,這部經乃是印度一位名叫眾護的和尚所造(作)的了。序中所謂「中國」即是天竺(印度)。佛書中常稱天竺(佛降生地)為中國,而稱其他的國土為「邊地」。譯經的竺法護原是月支(即月氏,古國名,月支族原居在甘肅西部)人,世居敦煌郡。何時來中國,不詳。但據傳記,在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他已在長安的白馬寺譯經了。在通行本《修行道地經》卷末,有一段題記,說他於太康五年(284)譯出此經,當時「筆受」者(記錄的人)有法乘、法寶以及李應榮等三十餘人。於此可以推出凡是佛典而署名為外國大師譯者,其實皆是口譯,執筆的往往是中國人。
複次,勸意品原文太長了,不便於全選進來。現在所錄,完全根據胡適白話文學史的「節抄」,內中文字多所節刪。原文於每一小段之後,便再總結一下,來一個頌(即偈)。即如於敘述國王立意要他所選中的那個人擎油從北門、出南門至調戲園一段之下,頌曰:
「假使其人到戲園,承吾之教不棄油,
當敬其人如我身;中道棄油便級頭。」
而那個人得知這個命令之後,「心自懷辯」,於是也頌曰:
「睹人象馬及車乘,大風吹水心如此。
志懷怖辯懼不達;安能究竟了此事?」
如此等等,便已刪掉了。佛典敘述故事於「長行」(即散文)之中,夾用偈頌(即韻文):便是後來話本及章回小說的「詩曰」、「有詩為證」、「有一首詞兒道得好」的來源。
《阿彌陀〔1〕經》選 姚秦·鳩摩羅什 譯
寶樹池蓮分第三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為極樂?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又,舍利弗,極樂國土〔2〕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四寶〔3〕周匝圍繞。是故彼國名為極樂。又,舍利弗,極樂國土有七寶〔4〕池,八功德〔5〕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四邊階道,金、銀、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樓閣,亦以金、銀、琉璃、玻璃、硨磲、赤珠、瑪瑙而嚴飾之。池中蓮華大如車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舍利弗,極樂國土成就如是功德莊嚴。
註:
〔1〕阿彌陀:意譯為無量壽。
〔2〕極樂國土:即淨土。
〔3〕四寶:即七寶中之前四寶。
〔4〕七寶:即經文中所謂金、銀等。
〔5〕八功德:(一)甘;(二)冷;(三)軟;(四)輕;(五)清淨;(六)不臭;(七)飲時不損喉;(八)飲已不傷腸。
按:《阿彌陀經》《修持正行分》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現在其前。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
佛教中有一派「淨土宗」,即是專門如此修行:誦「阿彌陀經」,念「南無阿彌陀佛」。甚或經也不誦而只去念佛。因為它簡便易行,而又可以消災獲福,所以很容易取得人民大眾的信仰。舊日,人們往往於稱心如願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喊一聲「阿彌陀佛」(或再簡稱「彌陀佛」),就是這麼一個來源。然而歷代還有不少的文人信仰淨土,如東晉的謝靈運、唐代的白居易都是這一「宗」。謝氏曾參加過慧遠和尚的白蓮社,而這社即是以念佛為其主旨的。白氏在他的《重玄寺石壁經碑文》里,開頭便說:「應念順願,願生極樂土,莫疾於《阿彌陀經》。」後面又說:
「……白居易……乃舍俸錢三萬,命工人杜宗敬按《阿彌陀》《無量壽》二經畫西方世界(按:即極樂世界)一部,……阿彌陀佛坐中央,觀音、勢至二大士侍左右,天人瞻仰,眷屬圍繞,樓台、伎樂、水、樹、花、鳥、七寶嚴飾,五彩彰施,爛爛,煌煌,功德成就。弟子居易焚香稽首、跪於佛前,起慈悲心,發弘誓願:願此功德回施一切眾生……」
又如他的《念佛偈》說:
「……看經費眼力;作福畏奔波。何以度心、眼?一聲『阿彌陀』。行也『阿彌陀』,坐也『阿彌陀』。縱饒忙似箭,不廢『阿彌陀』。……」
其信奉之篤,可以想見。此外,這樣的文人尚所在多有,不勝枚舉。若說佛典中信(愚民政策!)的部分,影響之大,收效之宏,恐怕無過於《阿彌陀經》了。
《百喻經》選 蕭齊·求那毗地 譯
(一)人謂故屋有惡鬼喻
昔有故屋,人謂此室常有惡鬼,皆悉怖畏,不敢寢息。時有一人,自謂大膽,而作是言:「我欲入此室中寄臥一宿。」即入宿止。後有一人,自謂膽勇勝於前人,復聞傍人言此室中恆有惡鬼,即欲入中。排門將前,時先入者謂其是鬼,即復推門遮不聽前;在後來者復謂有鬼,二人鬥爭,遂至天明。既相睹已,方知非鬼。一切世人亦復如是。因緣暫會,無有宰主,一一推析,誰是我者。然諸眾生橫計是非,發生爭訟。如彼二人等無差別。
(二)效其祖先急速食喻
昔有一人,從北天竺至南天竺。住止既久,即聘其女共為夫婦。時婦為夫造設飲食,夫得急吞,不避其熱。婦時怪之,語其夫言:「此中無賊劫奪人者,有何急事,匆匆乃爾,不安徐食?」夫答婦言:「有好密事,不得語汝。」婦聞其言,謂有異法,殷勤問之。良久乃答:「我祖父已來,法常速食,我今效之,是故疾耳。」世間凡夫亦復如是。不達正理,不知善惡,做諸邪行不以為恥,而雲我祖父已來作如是法,至死受行,終不舍離。如彼愚人習其速食以為好法。
按:今金陵刻經處刻本《百喻經》,其卷首引《出三藏記》曰:「永明十年(492)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師求那毗地出修多羅藏(即「三藏」中之經藏)十二部經中抄出譬喻,聚為一部:凡一百事,天竺僧伽斯法師集行大乘,為新學者撰說此經。」按著上句的意義來講,此經是求那毗地從十二部經中輯譯。按著下句,則此經是伽斯那所作——今本正如此署名。總之,這部經的性質正如同《舊雜譬喻經》,是借了故事,宣傳教義,以引起「初學」的信心的。每段故事之末尾,必點出主題:這又大似乎《伊索寓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