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說禪 · (二)第二月
何謂第二月?
《楞嚴經》云:「如第二月,非是月影。」夫第二月並月影亦不是,則其於月也何有?然而有人注曰:「人以手捏目望月遂成二輪,取其捏出者為第二月。……第二月雖非真月,然離真月,亦無第二月之可見。」苦水具足凡夫,一本小九九歌,念了許多時候,還只說九九是八十三,知道甚底是禪?如今惹火燒身,自救不了,被中行道兄一把抓住,迫教每期《世間解》都要有一篇胡說,而且不許曳白出場。因念昔時古德上堂,未曾說法,先道「山僧今日事不獲已」。苦水今日既非古德,不便以此藉口。曾記得有一位先輩,常常寫文章發表於各種刊物上,他表明他自己的態度,輒曰:「伏侍天下看官。」苦水即又不爾。蘇子瞻謫居黃州之日,有客來訪,往往強之說鬼,辭以不能,則曰:「姑妄言之。」以今比昔,中行大似東坡,而苦水則是被強以說鬼之客耳。既曰妄言,必非真知。坡老達人,聽亦不信。不過今日所說,畢竟非鬼,乃第二月。第二月並非月影,何干真月?然不有真月,此第二月亦無由生。是故於此亦復可說:此第二月不離真月。
甚麼叫作禪?
苦水今日自設此問,不必揚眉瞬目,不必拈槌豎拂,不必並卻咽喉唇舌,只許病鳥棲蘆,困魚止濼,要如三家村中塾師教書,先從《百家姓》中第一句「趙錢孫李」說起。禪之一詞乃簡稱,全稱當雲禪那,據說是巴利語「羌哈那」的音譯,而梵語則為Dhyana,意譯則曰「思維修」。《大智論》曰:「諸禪定功德,總是思維修也。禪者,秦謂思維。」其在《圓覺經》疏說,則曰:「梵語禪那,此言靜慮。靜即定;慮即慧也。」其在《六祖法寶壇經》,禪或單舉,則曰:「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然又雙舉禪定,曰:「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復又諄諄告誡曰:「善知識!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准前二說,禪是思維,亦即定慧;思與定慧是一非二。准《壇經》說,外不著相,內心不亂,禪之與定,亦復為一。《經》雲「內見自性不動」者何?其曰內見,即外離相;自性不動,即心不亂,亦復是定。六祖於此雖不言慧,決非無視,其意若謂:定自生慧,定亦即慧。是故《壇經》又云:「大眾勿迷,言定慧別。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複次,禪是靜慮,學人勿疑既已是靜,如何雲慮?若已是慮,云何成靜?欲決此疑,一準《壇經》定慧體用。
《大智度論》說,《圓覺經》疏說,如今且置。若夫六祖為人倜儻磊落,壁立千仞,更何待言。神秀說菩提是樹,明鏡是台,六祖便說菩提非樹,明鏡非台。臥輪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六祖便說無伎倆,不斷百思想。或雲風動,或雲幡動,六祖便說非風非幡,直是心動。真乃絡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放出自家圓光,遮天蓋地。及至說禪,簡則曰內見自性不動,不過是六個大字。繁則曰外離相,內不亂,也仍然不過是六個大字。直截也甚直截,明白也甚明白,只是有甚奇特?總只為老婆心切,深恐怕後來兒孫聽話不明,傳事不真,所以長話兒與他一個短說,深話兒與他一個淺說,豎說一番是六個字,橫說一番恰恰又是六個字。今世學人要會甚麼叫作禪麼,如此只如此。奇特原也無甚奇特,只是學人如何得會悟去,如何得履踐去,如何得相應去,如何得不向這兩說十二個大字下死卻去?到這裡,無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這無奇特恰又不妨是甚奇特。要會這甚奇特麼?三歲孩兒也不妨道得。
以上所說,皆是貧道捏目所見之第二月。頂門具眼底人聽者亂道作麼?且認取第一月去。
附記:
《圓覺經》載,威德菩薩請佛為說:「一切方便漸次,並修行人共有幾種?」佛告威德:諸修行人循性差別當有三種方便。一者,奢摩他,此雲止。二者,三摩缽提,此雲觀。三者,「若諸菩薩悟淨圓覺,以淨覺心,不取幻化及諸靜相;了知身心皆為掛礙;無知覺明,不依諸礙,永得超過礙無礙境,受用世界及與身心相在塵域,如器中,聲出於外,煩惱涅槃不用留礙……此方便者名為禪那。」其在偈中,復約說曰:「禪那唯寂滅,如彼器中。」礙與無礙且置之,學人且細細會取器中是個甚底?為在器中?為在器外?為二俱在?為俱不在?為有為無?為實為虛?為向為背?若於此會得,參禪有分。雖然傍教說禪,宗門大忌,不見道離經一字,即成魔說。
三十六年七月上旬於倦駝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