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說禪 · (一)小引

顧隨 《顧隨說禪》
揣龠者何?蘇東坡《日喻》曰:「生而瞽者不識日。……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為日也。」此則揣龠之由來。至於苦水所以用此二字,則意謂今茲所錄,有如瞽者之於日,一誤於捫燭,再誤於揣龠,簡直滿不是那麼回子事。其始既不止於毫釐相差,則其結果也不僅天地懸隔而已。 然而終於有此錄者,《世間解》月刊行將出版,中行道兄要我寫一篇關於禪的文字,這真使我不勝其惶恐之至。不錯,十餘年來,我確乎讀過幾部禪宗的語錄,也看過一兩部佛經。不過這讀這看,一如陶公淵明之讀書不求甚解,則其了解之程度,亦復可想而知。然則隨便翻翻,以遣有涯之生乎?即又不然。苦水雖非姚江學派篤信知行合一之說,而平生亦頗注意於行其所知,以為倘知而不能行,則其所知即成為身外之物,其未得也患得之,其既得也患失之。於此,我將仿孟子「萬鍾於我何加焉」之語,而曰:「多知於我何加焉?」反不如安分隨緣,信步行去,雖做不到浩浩落落,海闊天空,亦庶幾乎簡簡單單,心安夢穩也。我之於經與語錄不求甚解的原故,倒不盡在乎震其艱深,知難而退。而是因為現在所知之一星半點已經不能見諸實行,那麼,將來所知雖多,亦奚以為乎?譬如《心經》所云「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究竟涅槃且置,試問如何能做到遠離夢想去?如何能做到無恐怖去,無掛礙去?若說苦水現下實際功夫業已達到此等境界,豈非大言不慚,自欺而又欺人?若說以此四句經作為題目,令苦水作一篇文字,則苦水自信即使不能說得天花亂墜,三五千字的論文卷子是可以拿得出手去的。若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便是萬兒八千字,亦復何難?且不說依經說教,三世佛冤,亦且不說錯下一轉語,五百世墮野狐身;試問臘月三十日到來時,閻羅老子面前吃鐵棒時,便將這三五千,甚至於萬兒八千字去抵敵的麼?笑話,笑話!哀哉,哀哉!古德的嘴尚只堪掛在牆上,則苦水的筆豈不應該扔在臭茅廁里也哉。 不過苦水雖不敢自命為文人,而半生學文,習焉成性。於讀語錄時,頗悟得為文之法。(即於讀經,亦復如此,罪過,罪過。)洪覺范的《石門文字禪》,無甚了得,於文於禪,兩無所當,不必援以為例。湛堂准和尚總不愧為一代宗匠,而他於讀孔明《出師表》,卻悟得作文章。其所作《水磨記》有云:「……故有以破麥也,即為其磑。欲變米也,即為其碾。欲取面也,即為其羅。欲去糠也,即為其扇。而規模法則總有關捩;消息既通,皆不撥而自轉。以其水也,一波才動,前波後波,波波應而無盡。以其磑也,一輪才舉,大輪小輪,輪輪運而無窮。……」准公此文,意在藉物明心,依境說禪,所可斷言。然而文者見之為文,其所云「波波應而無盡」與夫「輪輪運而無窮」者,則又豈不是活潑潑的絕妙文心,有如雪堂行和尚所謂「虛而靈,寂而妙,如水上葫蘆子相似,蕩蕩地無拘無絆,拶著便動,捺著便轉」者耶?古來文人當其創作時文心能達到此種境界者,恐怕紀事只有盲左,說理只有蒙莊。此外,便是太史公之雄健,王仲任之堅實,仍不免尚隔一塵。話又說回來,難道苦水學文功夫已到達此等境界麼?那又當然是不,不,一點也不。然則今茲所錄,去禪固遠,離文亦並不近,腳法師,說得行不得,此處正好斷章取義,借用「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度殘春」那兩句也。然而古德有言:「行取說不得底;說取行不得底。」夫行取說不得底,真乃高高山頭立,深深水底行;自家的功夫與見地亦俱不能到此,如今且將這話撂開一邊。至於說取行不得底,且不可認作雷聲大,雨點小;說大話,使小錢;若是如此,所謂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頦,辜負他古人不淺。所以者何?說取行不得底者,乃是學人提心在口,念茲在茲,鞭策自己勇猛精進的一種手段。不見夫湯之《盤銘》乎:「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者位聖人作此銘時,只是個自勉,倘若已經做到此種地步,還要此銘作甚?這正是說取行不得底一個證見。說到這裡,苦水此錄,自然應無,卻亦正不害其有。 鄭板橋自題其家書曰:「有些好處,大家看看;如無好處,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至於明眼大師,棘手作家,毒喝痛棒,苦水則又無不歡喜承當也。 以上小引竟。 三十六年六月下旬於倦駝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