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瓦薩 · 第二幕
〔赫爾曼·伊斯雷爾辦公處。一間大房子。四周的牆是由柜子組成。背景牆有一扇門;左右兩邊各有一個門;為數不多的幾個小窗子。左邊有一個爐子。屋子中間放一張大桌子,周圍是扶手椅。黑紅和銀灰色呂貝克城徽懸掛在門和爐子之上。
〔右邊有一張辦公桌,上面放著文具和一個天平。架子上無序地放著各種包好的東西。
〔有一個柜子的門開著;人們可以看到各種金銀質聖餐用具。
〔馬爾庫斯在桌子旁邊稱各種東西的重量;大衛記賬。
馬爾庫斯 銀質耶穌受難像一個,鍍金的;重三百一十二克!
大衛 (寫)三百一十二克!
馬爾庫斯 其他:一個金質聖餐餅匣……一把優質短把寶劍!——重量……讓我看看……嗐呀,中間是空的……把兒是鉛的……畫一個問號吧!
大衛 一個問號,好吧!
馬爾庫斯 一個銀質聖餐湯盆……真見鬼,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用牙咬)至少是銅的……寫上:較優質白色金屬的。
大衛 較優質白色金屬的!——你覺得農民會騙我們嗎?
馬爾庫斯 騙我們?沒人能騙我們!
大衛 別說大話,你!金匠尼格爾斯·布魯姆斯說,荷蘭來的騙子在這個國家穿街走巷,到處兜售假金質用具,目的很可能想用假的換成真的。
馬爾庫斯 那就得從鐘上賺回來,按照古老的傳統,鐘上會有很多銀!
大衛 鍾,對;鍾本來應該送到呂貝克,但是卻送進瑞典皇家武器鑄造廠,製造成野戰炮和榴彈炮。
指達拉那人起義,古斯塔夫·瓦薩執政時期,達拉那人舉行過三次武裝起義。
馬爾庫斯 都這麼說,對!但是如果達拉那人知道的話,他們會跳著舞 衝過隆赫頓。
大衛 嗐呀,那場舞從去年秋季大屠殺一直跳到現在!
馬爾庫斯 對,只要那兩個最暴躁的壞蛋逍遙法外就不會結束……
大衛 你是指等待晉見國王的阿斯拜布達的孟斯·尼爾松和朗克黑丹的安德士·佩爾松吧?
馬爾庫斯 對,我就是指他們倆!
大衛 說他們是壞蛋有點兒過分了,我們老闆伊斯雷爾似乎很器重這兩個人!
馬爾庫斯 你聽著,大衛;不要忘記漢薩同盟成員最重要的義務:沉默不語!——想想吧,有多少多嘴多舌的年輕會計從水閘門和地下室的門洞裡消失了!記住這點吧!
大衛 盡力而為吧,不過看來漢薩同盟自己也到了保持沉默的時候了。
〔沉默。
馬爾庫斯 你知道,主子在哪兒嗎?
斯德哥爾摩皇宮底層有四個房間,是國王私人收藏珍寶的地方,由埃斯吉爾·米卡埃里斯掌管。
大衛 他大概在國王那裡,清點埃斯吉爾珍寶館 里的東西。
雅各布·伊斯雷爾(以下簡稱雅各布) (上,赫爾曼·伊斯雷爾之子,一位衣著考究的年輕人,手執羽毛球拍;頭上纏著繃帶)我父親在這兒嗎?
馬爾庫斯 不在,雅各布先生;老闆大概在國王那裡!
雅各布 那我暫時在這兒坐一下——你們寫你們的;我不打擾你們。(坐在大桌子旁邊)
埃里克王子 (上,比雅各布年紀稍大)雅各布,你為什麼從我那裡溜了?
雅各布 我玩夠了。
埃里克王子 我不相信你說的這個理由;誰要是污辱了你,誰就不是我的朋友。
雅各布 沒有,埃里克王子,沒有人傷害我;但是我似乎感到,我不應該呆在王宮裡!
即卡塔麗娜,死於1535年。
即瑪卡麗達·雷榮胡維德皇后。
即約翰王子。
埃里克王子 雅各布,我的朋友,你為什麼不再稱我為你的同學?為什麼用陌生的眼光看著我……把你的手給我!不願意?——自從我的母親 死了以後,我就很孤單,被人冷落;我恨我的繼母 ,恨我的父親和我同父異母的兄弟 ,我乞求你曾經給予我的而現在又收回的你的友誼!
埃里克王子曾與英國的伊麗莎白訂婚;1557年得到卡爾馬·克魯努省和厄蘭島封地。
雅各布 不,埃里克,我沒有收回,但是我們不能做朋友。我們作為年輕人由於同病相憐結成了友誼,老人們到目前為止還是寬容和默許,但是現在,當你馬上就要娶一位外國公主和準備當公爵 的時候,人們出於對國家利益的考慮要把我們分開。
埃里克王子 你的話說得那麼不自然,好像你想掩蓋你的真實思想,但是你的感情是掩飾不住的……
雅各布 請原諒,埃里克,但是這樣的談話應該換個地方進行……
埃里克王子 你的意思是,這是個做買賣的地方,對這一方或者那一方有某種歧視,但是我無所謂,儘管我發現賣方比買方更沒有成見!
〔雅各布示意有會計人員在場。
埃里克王子 啊呀,讓他們聽沒關係;馬爾庫斯和我是老朋友,我們昨天夜裡還在藍鴿子酒館見過面!
雅各布 嗐呀!王子怎麼可以去那種鬼地方?
斯莫蘭農民領袖,死於1563年,組織反對古斯塔夫·瓦薩的起義,1536年參與謀殺國王的稅官。後逃到布萊金埃繼續組織暴動。他曾到呂貝克尋求支持,為此呂貝克被指責為反對瓦薩政權。
埃里克王子 不然我去哪兒?在家裡我沒有人說話,另外,我覺得哪兒的好人和壞人都是一個樣,然而我更喜歡那些所謂壞朋友——你認識榮·安德松嗎?
雅各布 (尷尬地)不認識,我從來沒聽說過他。他是誰?
〔馬爾庫斯和大衛不聲不響地從左邊出去。
埃里克王子 他是一位斯莫蘭人,很有頭腦。你頭上還需要繃帶嗎?
雅各布 你認為我纏著它是為了美嗎?或者是為了紀念這個城市的暴徒?
埃里克王子 你不應該由於一個野孩子的過激行為而遷怒於善良的人民。
雅各布 我不是這樣,親愛的朋友,我很了解一個外國人在敵對國家裡會遇到什麼。你如果到呂貝克去,你就會看到,人們怎麼樣往瑞典人身上扔石頭!
埃里克王子 啊,你跟約朗·佩爾松完全一樣;你認識他嗎?
雅各布 不認識!
埃里克王子 啊,他跟你看問題的方法相同。
雅各布 怎麼個相同法?
埃里克王子 他認為事物的有關各方都有其合理性,一切事物的發生都有其必然性!在他的世界觀中,存在著某種理智、某種指導性的東西;所以我父親恨他……
雅各布 我不想說你父親的壞話;你的話很刺耳!哦,請原諒!
埃里克王子 但是他行為不端時,應該讓別人說。另外,我很恨他!
雅各布 不能這麼說,不能這麼說!你的父王無比偉大,而你卻不理解他的偉大之處……
埃里克王子 那不過是表面現象,我知道!你想得到嗎?昨天晚上他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肩上——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我一直以為我只有他的一半高,這時候我驚奇地發現,我跟他一樣高。但是當我從遠處再看他的時候,他不停地長,長成了一個巨人。
米開朗琪羅(1475—1564),義大利著名畫家,他在羅馬的西斯廷教堂的屋頂上畫了很多聖經故事中的人物,其中就有以賽亞的形象。
雅各布 他也確實是一個巨人;他很像波納羅棣 筆下的一個先知……我相信他是一個以賽亞!上帝,我們至上的主,護佑著他,真是這樣。
埃里克王子 你相信上帝嗎,你?
雅各布 嗐呀,嗐呀!說這話你不覺得害羞嗎?
由拉丁語轉過來的一種榮譽稱號,是羅馬教皇為表彰英王亨利五世1521年聲討路德的檄文而贈予的。
埃里克王子 啊呀;國王和牧師迫害教徒,褻瀆一切神靈,在這樣的時代,人們還相信什麼呢?但是他們都一口咬定自己是信仰的維護者 !
雅各布 還是讓我們講些別的吧!能嗎?
埃里克王子 當我向國王討教一些事情的時候,他也總是這樣說,因此我就更恨他!就像他恨我一樣!——有一件事你知道嗎?是你父親給他從勞恩堡找來我的母親。
雅各布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1531年赫爾曼·伊斯雷爾開始同勞恩堡的馬格努斯公爵談判,為古斯塔夫·瓦薩向卡塔麗娜公主求婚。同年9月在斯德哥爾摩舉行了婚禮,1535年卡塔麗娜生下埃里克王子以後不久逝世。他們的婚姻很不幸福,傳說卡塔麗娜是被國王用錘子擊死的,但經過掘墓檢驗並不能證明真有此事。
埃里克王子 這是真的;不過這樁婚事並不美滿 ;他們互相仇恨,簡直是死對頭——而且(激動地站起來)有一天我看見,他舉起棍子打她(吼叫起來)打我的母親;他竟然打她!——從那天起我覺得自己不再年輕——我永遠不會原諒他——永遠!
雅各布 (站起來,把埃里克王子抱住)埃里克!看著我!看著我!——我也有繼母——我在家的時候,她折磨我……但是不說了,不說了!其實我的處境比你更慘,啊,比你慘得多,慘得多,如果這一點能使你得到安慰的話,你就聽我的勸告吧!不過想一想吧,要有一個過渡,等我們長大了,我們就有自由了……
埃里克王子 你不恨她嗎?
雅各布 現在有一種新的感情充滿我的靈魂,已經容不下恨的感情。
埃里克王子 這就是說:你戀愛了?
雅各布 可以這麼說吧……你到了這個時候就會看到,恨會轉化或者消失。
埃里克王子 但願有這一天!——可能你是對的!我是在無情無愛狀態下出生和長大的,在我的靈魂深處始終像有一團火在煎熬著我;我的血在出生時就被毒化了,我不相信對此有什麼靈丹妙藥。——你為什麼要從我身邊溜走?
雅各布 因為……因為我們不可以成為朋友!不能成為朋友。
埃里克王子 你覺得我不夠交情?
雅各布 不是!——我不能多說:讓我們各奔東西吧。我會永遠懷著同情之心關注你,因為你的出生就是一個不幸!
據傳,古斯塔夫·瓦薩在他的兒子當中最喜歡約翰王子。
埃里克王子 你為什麼會說出我經常想的事情呢?但是你知道,我出生就是絆腳石;我妨礙我父親渴望看到約翰成為國王 ;我妨礙我父親渴望忘掉他仇恨的那個德國女人;我的德國血統妨礙我具有真正的瑞典人氣質,因為我既是瓦薩家族的人,也是薩克森家族的人,既是勞恩堡人,又是不倫瑞克人。我的瑞典民族性那麼少,以致自由城邦呂貝克懲罰我的國家,使它遭受凌辱時,我還暗自高興!
雅各布 (眼盯住他)真是這樣,還是為了取悅於我而僅僅說說?
這是從拉丁文轉譯成德語的一句天使對聖母馬利亞的問候:「福哉,聖母馬利亞。」
埃里克王子 (握住寶劍;隨後平靜下來)你發現了嗎,我允許你提這樣的問題時,我是多麼尊重你?——好啦,朋友,我的母親用德語教我咿呀學語,我用德語做晚祈禱,背誦古老而優美的「福哉,聖母馬利亞。」 ……啊,此情……此景……(哭泣)真見鬼!我好像哭了!——雅各布,今晚上到藍鴿子酒館去……那裡有萊茵葡萄酒和快樂的女郎!約朗也參加;你應該認識認識他!
雅各布 (冰冷、狡猾地)我——一定——去!
埃里克王子 謝謝!我的朋友!(站起來)這裡真像一家當鋪!
雅各布 (尖銳地)開始我不就跟你說了麼!
埃里克王子 那我們是英雄所見略同,至少在這一點兒上!——說定了:今天晚上。你認識阿格達嗎?
雅各布 (乾脆地)不認識!
埃里克王子 (高傲地伸出兩個手指告別,雅各布裝作沒看見)再見!——那兩個當鋪小老闆到哪兒去啦?
〔雅各布沉默不語。
巴錄是猶太人先知耶利米的朋友和助手,據傳他是《經外書》中《巴錄書》的作者,書的基本思想是,一個人要想贖罪就要聽先知的話,這樣在困境中就可以得到安慰。這裡使用這個詞也暗示雅各布有猶太人血統。
埃里克王子 (神氣地)再見吧,巴錄!——你讀過巴錄的書 吧?(走向後幕;順手把教堂里弄來的器皿敲得噹噹響。)
骰子撒開,金幣噹噹響。
燈紅酒綠,醉眼迷茫。
夜幕降臨嘆天長夜短,
個個爭先搶女郎。
這首詩好不好?——是我寫的!
〔穿過後幕的門下。
赫爾曼 (從右邊上)就你一個人在這兒?
雅各布 對,父親!
赫爾曼 但是我聽見有人說話。
雅各布 是王儲的聲音。
赫爾曼 他想幹什麼?
雅各布 我相信這個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赫爾曼 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雅各布 對,父親,他宣稱是我的朋友,但我不是他的朋友。但是當他相信跟我交朋友是給我面子時,他以為我會以友誼相報而自鳴得意。
赫爾曼 你真聰明過人,兒子,你現在還是一個孩子!
雅各布 不不!不認敵為友是人生藝術的基本準則。
赫爾曼 他有可用之處嗎?
雅各布 如果不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有用處。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樣迂腐無能的王儲。
赫爾曼 你恨他?
雅各布 不,我更多的是同情;因為他遭到了過多的不幸。他的悲慘結局已經註定,對此他心裡也很清楚,甚至到了自己有意加快災難到來的程度。
赫爾曼 聽我說,兒子;很久以來我就發現,我已經無法對你保密;因此我覺得,讓你從我這裡知道一切更好。你坐下來聽我說!我得在地上走——我只有來回走動才能進行思維!
雅各布 講吧,父親!我一直在思考!
赫爾曼 你已經發現,某種巨大的行動正在暗中進行……你肯定看到,我們自由城邦呂貝克正在為自己在北歐的權利而鬥爭;我說權利,是指開路先鋒者的權利,這裡說的道路是指貿易之路,我們有權利對我們在這個國家進行的工作要求回報和利潤。我們已經教會他們利用自己的產品,進行有利可圖的貿易;我們已經解放了瑞典!現在他們要甩掉我們,因為用不著我們了!利用——然後甩掉!但是還有比貿易更偉大更重要的利益促使北歐與自由城邦國家團結在一起。——皇帝和教皇,他們是一夥的;自由城邦首先要擺脫皇帝,然後擺脫教皇,現在當這個國家在我們和它偉大的國王幫助下同樣擺脫了皇帝和教皇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做朋友,不管我們願意還是不願意,共同對付我們的敵人。不久以前,我們還可以做到這一點,但是當一個邪惡的靈魂抓住瓦薩以後,高傲和疲倦驅使著他,現在他想開闢一條把我們大家引向毀滅的新路!
雅各布 先等一下!——我們大家?說「我們呂貝克人」吧,因為瑞典人可以從這條路上獲得好處。
赫爾曼 你站在他們一邊嗎?
雅各布 不,我不站在他們一邊;但是我看清了,此舉對他們有利!還有,父親,不要與瓦薩開戰,因為上帝的手護佑著他——你難道沒有看到這一點?
赫爾曼 啊,我是多麼可笑,竟把自己的想法向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全盤托出。
雅各布 及時讓別人從與你不同的角度審視你的計劃不會有什麼害處,你相信我吧,沒錯。請繼續說!
赫爾曼 不,我現在不會再說了!
雅各布 筆尖斷了以後,不能再寫字了!請你不要生氣,以後你一定會聽到我更多的想法!
馬爾庫斯 (上)老闆等的那個人站在外面呢!
雅各布 大概是榮·安德松吧!
赫爾曼 (示意馬爾庫斯走)讓他等一等!(馬爾庫斯走了以後,對雅各布)你也認識他嗎?
雅各布 不認識,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不過我現在可以算出他是誰!
赫爾曼 (驚奇地)你——可以——算出?
雅各布 我推算的,這個加那個!——如今達拉那人被鎮壓下去,現在該拿斯莫蘭人開刀了!
赫爾曼 斯莫蘭人?
雅各布 對;據我所知,這個榮·安德松就來自斯莫蘭;但是他肯定不叫榮·安德松,而是叫(小聲地)尼爾斯·達格!
赫爾曼 你在搞間諜嗎?
雅各布 沒有,我聽,我看,我推算。
赫爾曼 不管怎麼說,這次你錯了!
雅各布 你看,你說的是兩個人,而達格是不露面的,戰爭爆發時才會出來。
赫爾曼 我覺得你很可怕!
雅各布 不,父親,你不應該有這種感覺,我不敢有任何閃失,否則我會受到懲罰!
赫爾曼 你認為我會有閃失?
雅各布 對,肯定比我多,因為你什麼都不相信,你,跟埃里克王子一樣。
赫爾曼 這真是我自己的孩子親口對我說的嗎?
雅各布 你以後也會聽到其他人這樣說!
馬爾庫斯 (上)兩個達拉那人求見!
赫爾曼 讓他們稍等!
〔馬爾庫斯下。
雅各布 他們要掉腦袋啦!
赫爾曼 那他們是誰呢?
雅各布 朗克黑丹的安德士·佩爾松和阿斯拜布達的孟斯·尼爾松,他們求見國王無果,他們失去了理智,回過頭來找赫爾曼·伊斯雷爾算賬。
赫爾曼 這個你也知道?
雅各布 恕我不敬,父親,但是到了你這個年紀還相信有什麼秘密嗎?
赫爾曼 歲月不饒人;我已昏聵老朽!
雅各布 這話你算說對了!我相信,你對你的行動可能帶來的後果估計有誤!
赫爾曼 時間將會證明一切。現在你可以走了,因為如果你知道這個行動計劃,你就不會再當同案犯!
雅各布 我一定服從你的命令,但是你必須聽一聽我的意見!
赫爾曼 不,你必須聽我的!去告訴馬爾庫斯,我在大廳等待客人來訪;你和大衛留在這裡,叫人把一切貴重物品包好後裝箱,等候運往南方。
雅各布 父親!
赫爾曼 住嘴!
雅各布 只有一句話:如果你做錯了,可別賴我!
赫爾曼 在這座房子裡,我有生殺大權,任何一個叛徒都會被處死,不管他是我的兒子還是其他什麼人,到時候你別賴我!首先是我的國家利益,然後才是我的親戚!而最重要的是:我的義務!……(手握寶劍)現在,走吧!
〔藍鴿子酒館一間房子。高高的鑲板牆,鑲板上放著壺和花盆。固定在牆上的靠背椅上放著靠墊和坐墊。後邊有一個角樓,上面擺著鮮花和鳥籠。鑲在牆上的銀色燭台點著蠟燭;桌子上放著枝形燭台,果盤、酒壺、酒杯、玻璃杯;骰子、紙牌和一個琵琶。
〔此時是夜晚;埃里克王子和約朗·佩爾松坐在桌子旁邊,面色蒼白、筋疲力盡,不再喝酒。
埃里克王子 你想回家睡覺了,約朗;我更願意醒著做夢。躺在床上睡覺對我來說跟去死一樣;裹著亞麻被子,四腳朝天躺在長方形的床上,跟躺在棺材裡沒什麼區別;還要自己洗自己的屍體、讀葬禮祈禱詞,真麻煩!
約朗·佩爾松(以下簡稱約朗) 這麼說你很怕死,王子?
埃里克王子 對,就像小孩子害怕上床睡覺一樣,像他們一樣,我肯定也要喊叫。我要能知道死是什麼滋味兒就好了。
約朗 一部分人說,死就像睡覺一樣,另一些人說,死是一種甦醒,但是誰也說不準是怎麼回事!
埃里克王子 今生今世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怎麼會知道來世呢。
約朗 對,人生到底是什麼?
C.馮·皮黑(?—1553)出身於佩烏廷家族,是古斯塔夫·瓦薩的宮廷大臣(1538—1543);G.諾爾曼(約1500—1553)曾任宗教大臣和埃里克王子的老師。兩個人都是德國人。
埃里克王子 我認為僅僅是一座瘋人院。——就想一想我那位機敏、理智和精明的父親吧!他的所作所為就像一個瘋子!他把國家從那個外國人手中解放出來,然後就殺解放者的頭;他從外國人手中解放了國家,然後又引入外國人,把他們凌駕於王國的所有官員和當局之上,像波伊蒂埃和諾爾曼 ,他真的瘋了!——他本來想把教會從人的虛幻中解放出來,卻又給死刑加上新的虛幻。——這個解放英雄是在世的最大暴君。——你能想像得到嗎,他竟想阻止我今天晚上到這裡來;當我執意要來時,他竟想用匈牙利鋼錘打我,就像錘神托爾用它的錘子追打妖魔一樣。他差一點就把我打死——就像人們常說的——你可能沒聽說過——他打死了我的母親!
約朗 (聚精會神地)沒有,天啊,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事!
埃里克王子 真的!我覺得他太偉大了!他自認為超凡脫俗,對擋路者格殺勿論,踩著別人往上爬。他戴著大氈帽、披著藍斗篷、拄著打野豬用的長矛,你知道,有時候我真的以為他就是奧丁神。當他在樓頂發火時,人們說他們在地下室都能感受到,就跟打雷一樣。不過我不怕他,因此他恨我;不過他同時也尊重我!
〔約朗·佩爾松苦笑,將信將疑。
埃里克王子 你在笑,你!——哈哈!因為你什麼都不尊重!甚至對你自己也不尊重!
約朗 一點兒也沒有!
埃里克王子 你真是這樣一個壞蛋嗎?
約朗 因為大家都這麼說,我也就不得不默認!
民間傳說,如果出生嬰兒頭的周圍有一層胎膜,被認為預示著大吉大利,孩子將有超自然力。
埃里克王子 (舊話重提)……而且……我一直有這個想法……我覺得他很像那個古老的奧丁神,像我剛才說過的!奧丁神又來了,他洗劫基督徒們的廟宇,就像他們曾經洗劫他的廟宇一樣……你昨天在赫爾曼·伊斯雷爾辦公處大概看到了,他們正在過秤和登記從教堂弄來的珍寶,真是太可怕了……你知道,他已經全面得手;他航海,碰到順風;他狩獵,他的狗能順利找到野獸的腳印;他釣魚,魚自動上鉤;他下賭,就贏錢——他們也說,他出生時包著一層胎膜 ……
約朗 他是一個極不平凡的人!
埃里克王子 你不認識年輕的雅各布——赫爾曼·伊斯雷爾之子;——他本來答應今天晚上到這裡來——他像一個小大人,但是他在某些方面很有頭腦,他有很多品德令我敬佩,很可能這些正是我缺乏的!
約朗 是麼!
埃里克王子 此外,他肯定是一個壞蛋,像他父親一樣!
約朗 那我真想認識認識他。
埃里克王子 因為他是壞蛋嗎?——哈哈!
約朗 壞蛋也沒關係!
阿格達 (從左邊上)王子殿下叫我嗎?
埃里克王子 沒有,不過隨時歡迎你來!請坐在這兒!
阿格達 不敢當,您太抬舉我了。
埃里克王子 確實如此!
阿格達 那我就趁有面子的時候趕緊走。
埃里克王子 小蚊子,嘴真尖,你還要咬我?
阿格達 哪兒敢呀,您多心了,沒錯。我有自知之明,豈敢頂撞像您這樣的大人物,大公!
埃里克王子 好!很好!過來,多聊一聊。
阿格達 殿下有令不敢違抗,但是……
埃里克王子 把你的愛情給我,我已經乞求很久了!
阿格達 我不可能把自己沒有的東西給別人。
埃里克王子 廢話!
阿格達 我不擁有對殿下的愛情,因此不能給。
埃里克王子 胡說!——那就把你的風騷給我吧!
阿格達 風騷是不能給的,只能賣!(下)
基督教中的聖賢之一。
埃里克王子 聽她說的;活脫脫一個聖賢雅各 ,大講哲學。(對約朗)你聽過這類話嗎?
約朗 啊呀,這都是放蕩的女人從她們的情夫那裡學來的,一教就會!
埃里克王子 你可不能這樣說;這個姑娘已經勾走了我的魂……
約朗 但是別人已經勾走了她的。
埃里克王子 你怎麼知道?
約朗 這種事看不出來,但一聽馬上就明白!
埃里克王子 你想念愛情嗎?
約朗 我相信愛情存在,但天長地久……我不相信!
埃里克王子 怎麼樣才能獲得一個女人的芳心?
約朗 姻緣有定,可遇而不可求!
埃里克王子 這對我是一個謎!
約朗 這是很多大謎中的一個!
埃里克王子 你認為誰是我的情敵?
約朗 可能是一個店員,一個衛兵,或者是一個有錢的馬販子。
埃里克王子 而我是一個敢於向大不列顛高傲的君主童貞女王求愛的人!
約朗 那也一樣!沒有什麼區別?
埃里克王子 不過阿格達可能害羞……不敢相信我是真心實意。
約朗 這我不相信!
〔後幕門外有嘈雜聲。
約翰王子 (上)請兄王原諒,我這麼晚還要冒昧地到這裡來,不過是父王出於對您的真誠關懷派我來……
約翰的愛稱。
埃里克王子 榮斯 !有話直說,越快越好;或者先坐下,喝一杯酒,喘口氣!總而言之:老頭子叫我回家睡覺。回答:王位繼承人能決定自己的睡覺時間!
約翰王子 我不想轉告這樣的回答,兄王這樣不聽話極有可能招致不愉快的後果。
埃里克王子 公爵不想坐下來喝一杯嗎?
約翰王子 謝謝,王儲,但是我不想讓父親生氣!
埃里克王子 天啊,有這麼嚴重嗎?
約翰王子 有,事情很嚴重;父親最近有很多新的煩惱,南方各省出現了暴亂,特別是斯莫蘭,父親有可能被迫離開京城,他打算讓你協助他處理國事。
埃里克王子 一半是謊言,國事已經有那麼多人在管理!——你放心回去吧;我想回去的時候,就回去!
約翰王子 我的任務完成了,我只是感到遺憾,兄王對我的話一點兒都聽不進去,更談不上推心置腹。(下)
埃里克王子 (對約朗)你能理解這小子嗎?
約朗 不理解!
埃里克王子 他本人相信自己那套官樣文章說教嗎?
約朗 最可怕的是,他真的相信!——平常的壞蛋,比如我和你,什麼都不相信,這樣的話我們根本說不出口,所以我們不會欺騙任何人!
埃里克王子 你是一個壞蛋,約朗?
約朗 對!
埃里克王子 你身上就沒有什麼優點嗎?
約朗 絲毫沒有!再說啦,什麼是優點呢?
〔沉默。
約朗 我母親總是說,我的下場是上絞刑架。你相信人的命運是生前註定的嗎?
迪奧尼修斯(約1510—1567),從1543年起任埃里克十四世老師,加爾文主義者,法國人,1543年來到瑞典。
埃里克王子 我相信,迪奧尼修斯 老師就這麼說的,他是一個加爾文主義者,他用《聖經》來證實,恩典的選擇不取決於人自己!
約朗 那就上絞刑架吧!人們給我選擇的恩典就是這個!
埃里克王子 想想看,那個叫雅各布的說我的出生就是一個不幸,我父親生氣的時候,他也這麼說。你相信我的結局會怎麼樣?
奧古斯丁(354—430),北非(今阿爾及利亞)塔加斯特的教父,他這句話的意思是,社會底層出身的人,不管個人做出什麼樣的成績,永遠也不會得到榮譽和尊敬。
約朗 聖奧古斯丁 不是最早說過,鑄好的銅錢永遠變不成金幣嗎?
茨溫利(1484—1531),宗教改革家,從1518年開始任蘇黎世教長。
Y.V.萊頓(1510—1536),荷蘭再浸禮教領袖,主張進行激進的宗教改革,如取消兒童洗禮等。
埃里克王子 對,是這樣!不過我們還沒有喝醉,用不著為哲學問題爭論不休;這些問題已經爭論了一代人,所有的教祖們互相批駁,路德本人批駁了奧古斯丁,但是加爾文批駁了路德,茨溫利 批駁了加爾文,萊頓的約翰 批駁了他們所有的人,所以現在人們把這一套都看透了。
約朗 對,這一切不過是一種鬧劇,如果沒有這些鬧劇,我也就不會出生。
埃里克王子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約朗·佩爾松的父親是薩拉的一位神父,因為結婚而違反了天主教的戒律。
約朗 你大概知道,我的父親是一個僧侶 ,修道院關閉以後,他離開那裡,並結了婚。因為父親大人違背了誓言並和一個非純種綿羊發生了不體面的雜交,所以我的出生被視為違戒和獸奸的產物。
埃里克王子 這麼說你真是一個壞蛋,約朗。
約朗 我什麼時候否認過?
埃里克王子 然而說話總得有個邊兒……
約朗 邊兒在哪裡?
埃里克王子 這裡或者那裡!人與生俱來的感情一般來說能標出大體的界線。
約朗 你是幻想家,你在做夢嗎?
埃里克王子 你小心點兒!友誼也是有限度的……
約朗 不,因為我的友誼是無限的!
〔阿格達引進雅各布,雅各布握著她的手。
埃里克王子 (站起來)雅各布,你總算來了!你讓我們好等,我正在叨念你呢。
雅各布 對不起,我的王子,但是我心事重重,實在不想讓大家在這樣一個愉快的聚會上掃興。
埃里克王子 我們窮開心,約朗和我——這位是約朗·佩爾松,我的文秘和朋友;一位思想深刻、機智靈敏的人,另外還是一個十足的壞蛋,從他可怕的面部表情和虛偽的眼睛就可以看出來。
約朗 願為您效犬馬之勞,殿下!
埃里克王子 請坐吧,雅各布,跟我們一塊兒談天說地!我本來想向你獻上美女,但是我們這裡只有一位,而且已經名花有主。
雅各布 (生氣地)什麼意思——名花有主?
埃里克王子 她已經獻出了芳心,你再想博取只能無功而返……
雅各布 你說的是阿格達嗎?
埃里克王子 你認識很講道德的阿格達嗎?她宣稱,她不能奉獻風騷,但是可以賣?
阿格達 啊,上帝,上帝,我從來,我從來不是這個意思!
雅各布 她不可能是這個意思!
埃里克王子 她是這樣說的!
雅各布 肯定是謊言!
埃里克王子 (手去摸寶劍)你知道個屁!
約朗 那是一次高級別的酒館拌嘴!說的話大體上就是這樣,但是聽話的人誤解了!
埃里克王子 (對約朗)騙子,你站在她那邊?
約朗 好朋友們……聽我說……
埃里克王子 向著婊子,反對自己的主子嗎?
雅各布 她不是什麼婊子……
阿格達 謝謝,雅各布;說一說吧,你把事情挑明吧……
埃里克王子 是麼,這是某種……明白了!(對約朗)而你是為無辜者鳴不平。(用劍刺向約朗,後者躲避)
約朗 別人做了蠢事的時候,他總是拿我出氣!住手,真見鬼!
埃里克王子 (對雅各布)原來情敵在這兒!哈哈哈!是你這個傢伙!畜生!(氣急敗壞,倒在一把椅子上,渾身痙攣)
雅各布 (拉著阿格達的手)王子!我曾經為有與您的友誼而感到榮幸,我只能以同情相報;我不想要兩面派,我請求您讓我們走……
埃里克王子 (跳起來)滾,見鬼去吧……
雅各布 好;我走了,但是您一定得知道我和阿格達之間的關係;這是您永遠無法理解的關係,因為您只知道仇恨,因此永遠無法獲得愛情……
埃里克王子 見鬼!只要我願意,大不列顛高傲的淑女、童貞女王就會跪在我的腳下……哈哈!哈哈!
《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下)》第11章講的故事,大衛王與烏利亞的妻子通姦,烏利亞屬於小亞細亞古代印歐人種中的赫迪特人。
雅各布 大衛王 擁有五百個高傲的女人,但是他要到自己卑微的僕人惟一的妻子那裡去尋求幸福和滿足……
埃里克王子 這類話我還要再聽多少!
雅各布 很多很多!
埃里克王子 (朝雅各布衝過去)我殺死你!
〔衛兵從後面上。
衛隊長 (一個白鬍子老頭兒)埃里克王子!把您的寶劍交出來,如果您願意的話!
埃里克王子 怎麼回事?
衛隊長 (遞過一張羊皮紙)國王詔書!——埃里克王子被捕了!
即古斯塔夫·奧洛夫松·斯登保克(死於1571年),古斯塔夫·瓦薩的親信之一,曾指揮打敗尼爾斯·達格的戰役,1552年成為國王的岳父。
埃里克王子 滾蛋!老斯登保克!
衛隊長 這可不是一位大公對國王命令的回答!
埃里克王子 住嘴!
指斯德哥爾摩王宮中的「三冠」要塞和監獄。
衛隊長 (走過去,從他手裡奪過寶劍;把他交給士兵,然後由衛兵把他帶走)把他帶走!關到塔樓去 !這是一號命令——第二號命令!佩爾松文書!(對衛兵)給他戴上手銬!然後,把他帶到綠屋頂的房子去,明天早上雞叫時,抽打十鞭子!——
〔衛兵給約朗·佩爾松戴上手銬。
約朗 他不願意回家睡覺,我卻要挨鞭子嗎?
埃里克王子 你們竟敢動王位繼承人,該死的上帝!
衛隊長 上帝還活著,國王也活著!——走!(對阿格達)立即關閉這個酒館!記住!——不許問為什麼,也不需要回答!
〔在衛兵帶走埃里克王子和約朗·佩爾松以後下場。
雅各布 永遠看不見,只能感覺到的那隻大手如今從雲彩里伸出來,干預我們微不足道的命運,阿格達。國家的大救星下到夜幕中來,解救你這隻小鳥!——你願意跟我遠走高飛嗎?
阿格達 願意,和你一起飛得遠遠的!
雅各布 但是飛到哪裡去呢?
阿格達 世界廣大無邊!
雅各布 那我們就走吧!